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96/ 196.熱紅酒與不公平的契約 當我逐漸習慣了飛速倒退的風景與呼嘯吹拂的風聲時，恩卡村以及遠處依稀可見的梅爾特村都已經被拋在了身後。 雪橇終於在莫爾託爾湖畔的草原停了下來，我在輕巧跳下雪橇的亞力克西斯攙扶下，走下了雪橇。 奔馳的時候明明還挺享受的，但身體似乎對這輩子第一次體驗到的速度感感到相當喫驚，雙腿止不住地發抖，一時之間走不太好路。 「還好嗎？」 「嗯，沒有不舒服。只是稍微嚇了一跳而已。」 我挺直背脊，深深吸了一口氣，恩卡地區冬季寒冷的空氣便順暢地流入肺部。 冬天作為領主幾乎無事可做，是個猶如半休假般的季節。雖然偶爾會去村裡走走，但正如去年的冬天一樣，大多時間都是窩在宅邸裡悠閒度過。 雖然聽說過湖面會結冰，但由於湖泊有段距離，親眼見到結凍的莫爾託爾湖還是第一次。 針葉樹林豁然開朗，積雪與冰層反射著陽光，黑壓壓的樹木與閃耀白銀光芒的雪白形成鮮明對比，令人目眩神迷。 ──總覺得，好像隔了許久，才終於能夠好好呼吸。 明明直到前幾天我都還窩在牀上鬱悶地反覆糾結於罪惡感之中，現在卻身處如此耀眼的光景之中。 「這座湖，換作是我走上去也沒問題嗎？」 「如果是妳應該沒問題，但冰層大概還很薄，在過年之前最好還是別上去。」 前世雖然有人會在冰上挖洞釣魚，不知道莫爾託爾湖裡有沒有公魚呢？ 要是能進行冬釣，把孩子們帶過來的話他們一定會很高興吧。本來就很文靜的塞雷涅暫且不論，羅德和威廉可是非常活潑好動的少年。 「氣色看起來好多了呢。」 在離雪橇稍遠處生火的亞力克西斯開口向我搭話，我回過頭去。 明明我是背對著他的，究竟為什麼會被他察覺到我心中籠罩的陰霾如被風吹散般放晴了呢？ 「雖然很冷，但真的很美呢。」 「這是妳的領地。」 「──是啊。」 這座美麗的湖泊、豐饒的森林，以及居住在那裡的溫柔人們，全都屬於梅爾菲娜。 若是平時的自己，此刻胸中一定溢滿了自豪與喜悅吧。 我坐在雪橇邊緣，眺望著湖泊。 在遊戲中，擺脫飢荒並與亞力克西斯結合之後，這裡被建造了一座療養休養設施。 夏天螢火蟲的光芒十分夢幻，亞力克西斯和瑪莉亞仰望滿天繁星的CG畫面格外美麗。 亞力克西斯將鍋子架在裝了木炭的便攜式爐子上，溫著紅酒。 紅酒酸甜的香氣飄到了梅爾菲娜身邊，讓人心中湧起一股無比溫柔的感覺。 「用雪橇帶我出來、讓我看看美麗風景之類的，是歐古斯特建議你的嗎？」 坦白說，亞力克西斯並不是那種心思細膩體貼的性格。他是個連對仰慕自己的外甥長年以來都不知道該如何相處的人。準備了萬事俱備的雪橇、順暢自然地帶出梅爾菲娜，很容易就能想像到是有誰給他出了主意。 「家臣之中有位名叫布魯諾的騎士。雖然已經到了隨時退休都不奇怪的年紀，但據說他年輕時是個出了名的情場浪子。……不過，這也只是他本人自吹自擂罷了。」 「以北方的男性來說還真少見呢。」 雖然歐古斯特有些輕浮之處，但從沒聽說過他追求過恩卡地區的女性。 被騎士或貴族追求而動了心，交往後卻很快被冷酷拋棄──這種事在這個世界也是屢見不鮮，但自從來到北方之後，我卻一次也沒聽說過這類糾紛。 「他說過，只要把女性帶到高速行駛的交通工具或搖晃的橋上，她們就沒心思去想其他事了。剛聽到的時候我還懷疑會不會嚇得動彈不得，現在看來似乎是真的。」 那是打算利用吊橋效應嗎？雖然有點無奈於那人到底在教被稱為冰之公爵的亞力克西斯些什麼，但一想到亞力克西斯在被那位著名的情場花花公子傳授這些時肯定是擺著一臉認真的表情在聽，我就覺得滑稽得忍不住聳動肩膀輕笑出聲。 「我是無所謂，但對其他女性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喔。畢竟有些人會暈車速，也有人比一般人更恐高呢。」 「除了妳以外，我沒有打算對其他女性費這種心思。」 雖然聽起來像是一句相當動聽的甜言蜜語，但他恐怕真的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他是那種會認為與其花時間追求女性，不如把時間花在更有用之處的人。 儘管如此，凡事總有例外。 「那可說不準喔。說不定哪天就會出現一個讓你想跪在她面前、獻出自己一切的人呢？」 「就現狀而言，讓我跪下的正是妳就是了。」 他指的是自己蹲著生火的姿勢吧。確實，這還真是相當奢侈的景象。 他將溫好的紅酒分裝到杯中，將其中一杯遞給了我。喝入口中，與麥酒或威士忌截然不同、由果實釀造的風味與微弱的酸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這個世界的葡萄酒品質稱不上太好。一方面是因為釀造技術不成熟，另一方面也有運輸技術不發達的緣故，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葡萄的品種。 在梅爾菲娜的前世，使用經過上千年反覆選育的優良葡萄所釀造的葡萄酒能以非常便宜的價格買到。與之相比，這個世界的葡萄酒又澀又酸，有時還帶著一股黴味。 不過這杯大概是在釀造後加入了蜂蜜吧，帶著淡淡的甜味與溫和的口感。 「最近北方突然流行起鍊金術。貴族世家爭先恐後地成為贊助者，其中一人報告說發現了有趣的東西。據說是可以燃燒的石頭。」 「會燃燒的石頭？」 「換作以前任誰都會一笑置之吧，但在見識過會燃燒的水之後，有些騎士便說既然水能燒那石頭也能燒。對方說會進貢一部分，所以入冬期間應該會進行查驗吧。」 「那個……大概是煤炭呢。」 我啜飲了一口紅酒，呼出的一口氣化作純白的白霧，隨即消融在風中。 「妳知道那是何物嗎？」 在前世，那曾因其實用性而被爭相開採，並被稱作黑鑽石。 那是推動了工業革命的重要資源之一。 「煤炭的火力比木炭更高，如果用於鍛造的話，能做出比用木炭更好的鐵。但光是這樣，頂多隻是圖個新鮮，並不會那麼普及吧。不如趁著便宜的時候，把國內產煤的煤礦產地收購下來如何？」 若是在飢荒之中，想將產不出金或鐵等資源的土地變現的需求想必隨處可見。 應該也能以遠低於平時的價格購入。 「妳是說北方以外的地方也是嗎？」 「嗯。就像把恩卡地區割讓給我一樣，即使是飛地也能購買土地的權利吧？」 只不過是因為管理麻煩所以想做的人很少而已，像別墅那樣在遠離自己領地的地方購買土地或建物，也並不是什麼特別罕見的事。 如果是煤礦的話就需要設置代為統治的代官，但就算把這點考慮進去，也絕對有足夠的價值去做。 「現在受飢荒影響，所有資產價值都在暴跌，所以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金礦之類的價值不會崩跌，鐵礦之類的大概也會惜售就是了。」 即使現在是艱難時期，飢荒終究會平息。應該不會有人因為一時的困窘而輕易放手能持續產出財富的資產吧。 「意思是說，還沒有人察覺到會燃燒的石頭的價值，所以正好可以當作資產先收購下來，對吧。」 「嗯。雖然煤炭不是那種能立刻帶來龐大財富的資源，但當人們意識到它的用處時，我相信它帶來的利益會讓當初出資的金額看起來有如一粒沙子般微不足道。」 「唔嗯……」 一臉認真陷入沉思的亞力克西斯，確實展現出了領主該有的神情。 作為一個人雖然有許多欠缺之處，但作為政治家的亞力克西斯卻是個能幹的人。 本來在法蘭切斯卡王國內就屬數一數二資產家的亞力克西斯，照這樣看來，從名列前茅變成屈指可數的頂尖大富豪也只是時間問題了吧。 ──所謂真正的統治者，指的肯定就是這種人吧。 人去治理人。這意味著規模越大，就越需要縱觀大局來判斷事物。 優先考慮身邊人們幸福的人，有資格當領主嗎？ 即便梅爾菲娜只是個普通的市井少女，想必也會覺得並非如此吧。 「亞力克西斯，我的知識派得上用場吧？」 向差點沉浸在思考中的亞力克西斯搭話後，他宛如回過神般抬起頭來。 「啊啊，有時，不，應該說相當頻繁地，我都覺得妳很可怕。」 「呵呵，能讓站在最前線討伐魔物的你感到害怕，我也挺了不起的呢。……我的知識今後一定也能持續帶來巨大的利益。甚至足以讓北方作為一個嶄新的大國崛起。」 「梅爾菲娜？」 梅爾菲娜與傳說中建立了法蘭切斯卡王國的聖女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然而，若是結合亞力克西斯的財力、權力、武力以及梅爾菲娜的知識，那種程度的事完全有可能實現。 「過於劇烈的變化一定會讓許多事情產生歪曲。所以，我無法將所有的一切都奉獻出來……但如果我說，從今以後我會交給你許多知識，並將恩卡地區歸還給奧爾多蘭家，作為交換，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願望，你會怎麼回答呢？」 亞力克西斯微微蹙眉，凝視著梅爾菲娜。 美麗的領地、善良勤勞的領民、豐饒的田地與完善的設施。 無論是哪位領主，想必都會夢寐以求吧。 ──換作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守護好它。 尤里烏斯只要等到夏天來臨就有獲救的可能。 以超出想像、不知會做出何種舉動的象牙之塔為對手，唯獨給恩卡地區帶來損害這件事，是絕對不能發生的。 「看來會是一筆相當龐大的交易，那個願望是什麼？」 「要是你不答應絕不拒絕的話，我可不能說。」 作為交易，這番話未免顯得太不公平了吧。 信奉契約主義的亞力克西斯，只要答應過一次就一定會遵守。 我明知這點，也深知自己這樣很卑鄙。 「亞力克西斯，我不會背叛你。我發誓會為了北方的繁榮助你一臂之力。所以──」 呼的一聲，寒風呼嘯而過。 看著擁有藍灰色頭髮與雙眸、宛如冰雕化作人形般的亞力克西斯，我想起婚禮剛結束時他對梅爾菲娜拋出冰冷契約的那一瞬間，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