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97/ 197.對話與願望 現場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長到手中杯裡的熱紅酒都不再冒出熱氣。 「……妳大概也知道,我不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人。」 「咦?嗯,也是,你可能確實有那一面呢。」 倒不如說他竟然有自覺,這點反而更讓人感到有些意外。亞力克西斯身為公爵,向來維持著威風凜凜又傲慢的態度……說白了,他就是個自信滿滿、自視甚高,再加上面無表情,因此格外給人壓迫感的人。 雖然最近他也常展現出並非如此的面貌,但他給人的印象依舊極度缺乏人情味,以至於偶爾瞥見他的笑容時,仍會對那份意外性感到驚訝。 「我照著自己的想法揣摩了妳所說的那場交易內容,但隨即想起了自己打從一開始就從未理解過妳在想些什麼。」 「我覺得自己並不是那麼充滿出人意料之舉的人就是了……」 「歐古斯特曾對我說,我對妳做出的那些事,換作生性軟弱的千金小姐,甚至會嚴重到選擇自盡。」 她微蹙起眉頭心想他怎麼突然說起這個,隨即「啊」了一聲,低聲喃喃自語。 「如果是北部的女性,或許確實會那樣呢。該怎麼說呢,不管是男性還是女性,感覺很多人的性格都很死板,而且容易鑽牛角尖。」 只是歐古斯特比較不按牌理出牌罷了,光是聽至今所遇見的北部騎士及其家人的談話,這種印象依然很深。如今擔任梅爾菲娜護衛騎士的狄奧多爾,甚至還曾經提醒過她與塞雷涅之間的距離感。 雖然最終大多會予以接納,但基本上他們不喜變革,往往有固執於陳舊觀唸的傾向。 「你應該有調查過我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吧?她極度熱愛宴會、熱愛看戲,甚至當起男演員和女演員的贊助人,最喜歡華麗奢靡的事物。對丈夫或家族可以說絲毫沒有半點忠誠心可言。」 「身為貴族夫人,那確實算是不受常規拘束的類型吧。」 「雖然可能極端了點,但越往南方,妻子對丈夫或家族絕對服從的情況就越少見喔。甚至連前妻的孩子企圖繼承全部遺產時,繼室以妻子的立場要求繼承一半遺產而鬧上法庭這種事,也是屢見不鮮呢。」 母親蕾蒂娜雖然連領地都不肯靠近,但在社交季時,倒是經常與前來王都的南部貴族夫人們交流。 八卦話題在她們之間是家常便飯,像是哪一家的千金與人私奔了、哪一家的當家沉溺於情婦不著家期間,妻子反而將家業大權掌握在手中之類的,總是聊得津津有味。 北部人容易鑽牛角尖,大概也與冬天漫長、閉門不出的時間過長有關吧。 人只要閉門不出、反覆自問自答,往往就會越來越鑽牛角尖。 這麼一想,才赫然驚覺這不就正是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反覆苦思著究竟該怎麼做纔好、覺得愧疚不已、自認沒有資格治理這片土地。 然後企圖依賴眼前這位宛如出色統治者化身般的人。 「唉……」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自己真的很渺小。」 當她正打算喝下變溫的紅酒時,手中的杯子被拿了過去,並被添上了依舊架在火上的熱紅酒。雖然酒精已經完全揮發了,但溫熱的液體滑入喉中,還是讓肩膀放鬆了些許。 不經意轉頭看向身旁,亞力克西斯也像是鬆了口氣般吐了一口氣。 「怎麼了嗎?」 「我也算得上是個愚蠢的男人,不過我覺得妳也意外地少根筋啊。」 正當她蹙眉疑惑這是什麼意思時,亞力克西斯便「噗嗤」一聲,聳著肩膀笑了起來。 即便面對瑪莉或威廉,他也頂多隻是嘴角微揚而已,亞力克西斯會如此明顯地笑出聲來,實在是非常罕見。 「當一個女人對男人說出『我願獻上我所擁有的一切,所以請替我實現一個願望』時,妳不覺得她所求的事情通常並不多嗎?」 「……等等,不是那樣的啦!?請你不要做出奇怪的曲解!」 「哈哈哈。」 看著亞力克西斯終於放聲大笑,她能感覺到一股熱血瞬間湧上了臉頰。 「不是的,真的不是!聽我說,我反而是覺得向你要求那種事不太好呢!啊,真是的!」 不對,大概是自己的說法有問題。 以前對塞德里克說要安排二樓的房間時,也曾引起過莫須有的誤會,這真是繼那次以來最大的出糗了。 「……那個,既然提起這個話題,我也順便有一件事想對你說。是關於婚禮結束後那時候的事,我一直都很想向你道歉。」 自從與亞力克西斯達成和解前後開始,那件事就化作心頭一抹小小的疙瘩,一直留存在梅爾菲娜心中。 雖然一直想著總有一天要向他坦白,卻始終沒有找到機會。臨到頭要開口時又感到難為情,不禁做出用鞋尖沙沙地踢著積雪這種孩子氣的舉動。 「我和你是因為政治聯姻而結婚的對吧。我也很清楚這一點,並不是奢望得到你的愛。這點千真萬確喔。我和你終究只是政治聯姻。但是,我曾想過希望能生好多孩子,懷抱著這樣的心情來到了北部。」 停下毫無意義踢雪的舉動並抬起頭來,眼前展現的是已結冰的莫爾託爾湖那雄偉的自然風光。 這讓自己的煩惱與心結,看起來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而且,與亞力克西斯獨處,這還是第一次。 明明簽署結婚證書已經過去了一年半以上,梅爾菲娜與亞力克西斯的身邊卻總是圍繞著旁人,一次也沒有談論過身為夫妻的話題。 若是錯過了現在,下一次能傾訴的機會恐怕會是很久以後,又或者再也不會到來了吧。 「然而,你卻說沒有生孩子的打算,還叫我在任何喜歡的地方隨心所欲地生活,我一時氣上心頭,態度就變得劍拔弩張……我想著既然是政治聯姻,你與我生下孩子明明是義務,竟然連這點都要放棄嗎。不,雖然嘴上說著不抱期待,但想和你成為家人、增加家庭成員……在那樣的生活中獲得幸福的心情,終究還是存在於我的心底深處啊。」 梅爾菲娜曾是個孤獨的少女。同時也是個從小以高階貴族的身分被撫養長大、被告誡對政治聯姻不要抱持夢想而是要正視現實的少女。 本該不相信幸福的婚姻、美滿的家庭這種宛如天方夜譚般的事物,然而當一位出色的男性作為自己的丈夫出現在眼前時,終究還是起了貪念。 可即便如此,卻遭到了當面的拒絕。 一想到遊戲中在亞力克西斯路線裡梅爾菲娜迎來的悲慘末路,亞力克西斯的所作所為簡直糟透了。 然而,在其他路線中的亞力克西斯,肯定也不曾將瑪莉喚作妹妹,與威廉也始終保持著距離,身為領主並在殘酷的討伐中不斷壓抑著自我而活吧。 對他而言,那樣的人生恐怕也稱不上幸福吧。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既然成了丈夫就該這麼做』這種想法真的很傲慢。我那樣的心情,對你來說一定也是種負擔吧。所以,我很想為此向你道歉。對不起,亞力克西斯。」 「……妳這個人,該怎麼說呢,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亞力克西斯凝視了她一會兒後,忽地移開視線,如同剛才的梅爾菲娜一樣望向湖面。 「雖然我不認為這有道歉的必要,但我接受。只要妳不再生氣,我也很慶幸。」 「我的怒火對你來說,根本無足輕重吧?」 「才沒那回事。如果妳沒對我動怒,就不會說出玉米與小麥同價這種話了吧?」 「哎呀,看來影響比我想像的還要深遠呢。」 確實,如果是現在的心境,再怎麼說也不會開出與小麥同價的條件。 在這個世界裡,將充當某種貨幣功能的小麥,與原本作為家畜飼料種植的玉米定為相同價格,實在是太過暴利了。 「妳是個會原諒我,甚至還會向我道歉的人。依我的感覺來看,未免太過老好人了。」 「是啊,所以我才覺得自己不適合當領主。無法做出用來統治人民的正確判斷啊。」 在這一年半裡,有過好幾次讓她意識到有時冷酷無情的判斷也是必要的機會。 然而這一次的事情,對梅爾菲娜而言實在是過於沉重了。 「恩卡地區今後一定會變得越來越龐大吧。在它還是個小規模領地時不曾發生的問題,今後肯定也會接踵而來。到那時候,我沒有自信能摒棄私情,做出身為公正領主的判斷。如果被手握權力卻優先考慮私情、無法做出正確判斷的人統治,領民實在太可憐了。」 「恐怕妳我認識上的分歧,就在這一點上吧。」 梅爾菲娜疑惑地抬起頭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而亞力克西斯已經恢復成平時那副看不出在想些什麼的嚴肅神情。 「我來到恩卡地區時最先想到的,是一望無際延伸至地平線的農田非常美麗,以及我第一次見到表情如此開朗的平民。」 他的聲音中,帶有一絲彷彿懷念般的色彩。 「平民與農奴皆有其尊嚴,也有其幸福。告訴我不單純只是管理與讓其苟活、而是有著另一種統治人民的方法的人,正是妳。」 「……我沒有做那麼了不起的事啦。我總是隻顧著眼前的事物,光是應付就竭盡全力了。」 「歸根究底,領主並沒有妳所想的那麼認真恪責。頻繁出入高級娼妓處揮金如土的貴族,或是將工作全推給管家自己四處遊樂的領主都屢見不鮮;而且貴族這種人,向來厭惡辛勤勞動,認為那有失優雅。撇開緊急事態不談,工作通常只限於上午,一整天都在工作的那是文官的差事。」 確實,梅爾菲娜所學過的貴族禮儀也是如此。 言行舉止隨時保持優雅,用完簡便的早餐後處理公務直至午後鐘聲響起,午後則是透過讀書或出門狩獵來度過。 「看似打破常規,卻又意外地是個理想主義者,妳真的是個令人難以捉摸的人。」 「……你今天話還真多呢。」 「因為被妳提出了不知目的為何的交易,我也在動搖啊。」 「完全看不出來呢。……你也是個喫虧的人呢,亞力克西斯。」 亞力克西斯輕輕一笑,隨後平靜地瞇起雙眼。 那是個溫柔得令人喫驚的笑容。 「梅爾菲娜,雖然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承認,但歸根結底我也是個自私的人。比起素昧平生的大多數人,我似乎覺得自己的幸福與家人更加重要。」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釋懷地說道,隨後凝視著她的雙眼。 那雙藍灰色的眼眸宛如能看透一切,她微微收緊了下巴。 「我很清楚妳深愛著恩卡地區,也明白如果只是遇到一般的問題,妳擁有去克服它的堅強。——妳寧可交出這一切,究竟是想要祈求什麼?」 「所以說,那是……」 「梅爾菲娜,別向我提出交易。身為家人,向我尋求幫助,這樣就夠了。」 「………」 亞力克西斯的神情既認真又真摯。 真摯到讓她覺得,若是說出「沒有確切承諾就不能說明原委」這種話,會顯得無比不誠懇。 「我想相信你,可是……」 尤里烏斯即將化為全新強大魔物這件事。 明知這一點,卻仍將他藏在領主宅邸地下這件事。 以尤里烏斯為導火線,有可能與象牙之塔走向對立這件事。 這一切都是太過龐大的祕密,而且對亞力克西斯而言,保護尤里烏斯沒有任何好處。 「亞力克西斯……」 在這般時刻,她纔想起自己就連對親生父母,也從未說過「請幫幫我」這種話。 出眾的容貌、身為貴族千金卓越的教養與舉止。 渴望被愛的梅爾菲娜所做過的,並不是吶喊著「請愛我」,而是默默忍耐、努力扮演好一個值得被愛的女兒。 與亞力克西斯之間的往來,也全都是以契約或交換條件為前提,她甚至想不起自己至今是否曾無條件地祈求過什麼。 一陣風吹過,樹木隨之沙沙作響,彷彿映照出梅爾菲娜的內心。 接下來梅爾菲娜所開口說出的,雖然是微弱得幾乎要被風聲掩蓋的細語,但由於亞力克西斯始終全神貫注地面對著她,這份心聲確實好好地傳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