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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密談與家人

當把尤里烏斯的事、伸出援手之人的事,以及今後可能會與象牙之塔發生的糾紛都說完時,時間已經過去了相當久。


雖然穿得很厚實,但畢竟是隆冬時節的戶外。雖然稱不上是個適合長談的地方,但視野開闊的湖畔不用擔心會被隔牆有耳,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或許正是個適合密談的場所。


「雖然聽說過象牙之塔的魔法師很難應付,但還真是無可救藥啊」


說完之後,亞力克西斯難得顯露出厭惡之情、啐了這麼一句,隨後便陷入沉思般沉默了片刻。


「……我聽說近期之內會有聖女降臨。傳入我耳中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所以不清楚還要花上幾年,亦或是明天就會實現,但應該不會太遙遠才對」


亞力克西斯停頓了一下,輕輕吐了一口氣。


「妳早就預測到了嗎?」
「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要拯救那位魔法師,除了從現在開始進行魔力研究,或者依靠據說能夠淨化魔力的聖女之外,就別無他法了。話雖如此,魔力研究歷經象牙之塔和眾多鍊金術師長年探索,至今仍未取得令人滿意的成果」


說到這裡,亞力克西斯莞爾一笑。


「如果是妳的話,感覺說不定能在短時間內就完成魔力研究,這點倒是讓人有些害怕呢」
「我以前曾因為試圖使用簡單的魔法而昏倒過喔。從那之後我就怕得不得了,連想都沒想過要去使用魔法了」


魔力中毒的痛苦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極為難受,而且一想起與差點變成魔物的尤里烏斯對峙時的恐懼、厭惡以及肉體產生的排斥反應,就完全不想再體會第二次了。


「以前提起聖女的話題時,我就覺得妳的樣子有點奇怪。畢竟之後妳好像也很熱衷於解讀那本手記」


應該是指武鬥會那時候的事吧。他明明對人心的細膩之處很遲鈍,在某些地方卻又敏銳得不可思議。


「聽說在聖女降臨之前,會發生大規模的農作物病害。寫下那本手記的公爵大人,似乎也對在這種節骨眼上因為聖女降臨而被召集到王都一事感到很不滿」
「但是,一旦親眼見到聖女,想必就被其萬能的姿態所吸引並屈膝臣服了吧」
「亞力克西斯也讀過那本手記嗎?」


亞力克西斯乾脆地搖了搖頭。


「在自己無能為力、充滿閉塞感的人生中,如果眼前突然出現一個能解決所有問題的便利女人,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光用想像的就能明白」
「……難道說,你對聖女並沒有什麼好感嗎?」


面對語帶莫名焦躁的亞力克西斯,我這麼一問,他又再度搖了搖頭。


「聖女無所不能這一點,大概確實是如此吧。雖然過度依賴只會變成毒藥,但人也沒有堅強到那種地步。在痛苦之時,若有什麼東西以『唯一的救贖』或『療癒』的形式被遞到眼前,會渴望得到它也是人之常情。我並不打算連這種心情都全盤否定」


他雖然說得彷彿事不關己,但那側臉卻像是在凝視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妳說的事我明白了。如果相信還有數年寬限期那番話的話,暫時應該不會有問題。不過我認為安置地點最好還是從領主宅邸移到別處比較好」


他這麼說著撫了撫下巴,若有所思地蹙起眉頭。


「要建造新的安置場所大概也很困難吧。把魔法師運進來時,似乎能趁著騷動的混亂矇混過去,但新建設施與轉移安置,無論如何都會引人注目」
「是啊,我想象牙之塔的人們真的會是不擇手段的。而且,神殿和教會的動向也令人在意」
「跟神殿和教會之間,也發生了什麼事嗎?」


被這麼一問,梅爾菲娜也歪了歪頭。


「畢竟我收留了差點變成魔物的人,我以為理所當然要對神殿和教會保持警戒」


她本來就自覺自己的舉動很引人注目,而且以前也曾感覺受到教會司祭的試探。雖然至今仍不明白那究竟有何目的,但保持警戒總是沒錯的。


「他們確實有自己的盤算在行動沒錯,但至少教會與神殿並沒有特別規定要對魔物採取什麼行動的教義。就算他們會牽扯上妳,以魔法師為由的可能性也很低吧」
「咦」


因為太過意外而忍不住驚呼出聲,亞力克西斯似乎也對她的反應感到有些驚訝。


「妳還是一樣,知道的事情和不知道的事情落差很大呢。——教會與神殿主要負責的是對神的信仰、救濟民眾,以及傳承與保存傳統與藝術。雖然會協助討伐,但也僅僅是以治療傷患為目的,照理說並不會對魔物有什麼特別的提及」
「是這樣啊……我還以為,會有『魔物是神的敵人,所以必須消滅』之類的教義呢」
「神殿會收集、淨化並販賣魔石,魔物是他們堅實的收入來源。雖然不會公開挑明,但要是魔物全都消失了,他們多少也會感到困擾吧」


亞力克西斯的話有著現實的說服力。
仔細想想,在這個世界裡,人們對魔女或魔法師也沒有投以偏見的眼光。


若以前世的感覺來說,大概就像是醫院或衛生所不會去主張「應該徹底撲滅有害動物」那樣吧。


「真的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呢。雖然想好好學習一次,但又拿不定主意該從何下手」
「這個冬天,我就把歐古斯特留下來當妳的護衛騎士吧。他在騎士之中格外通曉世俗人情,反正受傷的狄奧多爾也需要有人輪替」
「這確實幫了大忙,但這樣好嗎?他可是你的右臂吧」
「雖然不可能一直留著,但冬天的公爵家工作也沒那麼繁忙。再加上文官們都很努力,人手還算充裕。況且,我也很在意教會與神殿的動向。那傢伙是個敏銳的男人,一定能幫上妳的忙」


只要看著他們,就能明白歐古斯特對亞力克西斯來說是極其重要的部下。即使只在冬天這段期間,將這樣的右臂借給自己有多麼重大,她不可能不明白。


「……方方面面都承蒙關照,真的很抱歉」
「叫妳依靠我的人是我。這不是妳需要放在心上的事」
「我當然會在意呀。畢竟有句話叫作『親近之間亦當有禮』呢」
「那句話我是第一次聽說……不過確實很有道理」


說出了前世的慣用語後,亞力克西斯露出認真的神情點了點頭。


亞力克西斯無論對於窩藏尤里烏斯這件事,還是對於接觸自稱狼人的男人這件事,都沒有表現出為難之色。
雖然不知他的真心話如何,但至少他試圖尊重梅爾菲娜的意願。


「……我真是太沒用了呢」


她「唉」地嘆了一口氣,不由得低聲呢喃,彷彿心靈的一角悄然洩漏了出來。這聲自嘲自然傳進了身旁的亞力克西斯耳中,讓她緊緊抿住了雙脣。


「我在當旁觀者的時候,曾希望你不僅僅作為領主,更能考慮去獲得作為一個人的幸福。那時我明明真的是那麼想的,可一旦自己站在身為領主的歧路上,竟然會想要把恩卡地區託付給身為優秀領主的你。我還真是任性又自私呢」


而且,亞力克西斯過去之所以那麼想要遠離個人幸福的心情,如今她也隱約能夠理解了。


如果自己的判斷會為瑪莉或領主宅邸的居民們招來不幸的話。
若想要時刻做出平等且公平的判斷,自然而然就會變得舉止冷徹吧。
同時,說不定也會變得不再去結交過於親近的對象。


「妳沒有必要變得和我一樣,那種事也是不可能的吧」
「那倒是呢。畢竟我是個軟弱依賴的人嘛」
「但我喜歡由妳所治理的恩卡地區」


亞力克西斯淡然地、非常自然地微笑著說道。


「若將恩卡地區視為財產,那無疑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因為這裡已經齊聚了豐饒的土地與水源、勤勞的領民,以及最尖端的技術。但是,比起由我治理的恩卡地區,我更會覺得由妳治理的這片土地更加美麗吧。偶爾過來一趟,品嚐美味的料理與麥酒,帶著些許依依不捨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這樣就剛剛好」
「亞力克西斯……」
「妳只要做妳所期望的妳自己就好。雖然聽起來有些奇怪,但我覺得這就像是我的願望一樣」
「……謝謝你」


她難為情地回答,並「呵呵」輕笑了起來。


「你果然是瑪莉的哥哥呢。對我說只要做我自己就好的,你是第二個人喔」
「我可不是對誰都會這麼說的。瑪莉大概也是這樣吧。至少這絕對不是會對著歐古斯特說出來的話」
「噗,哈哈」


出聲笑出來,作為貴婦人來說多少是有點不得體的行為。
但是,她已經不再覺得不想被他看到了。


──家人,嗎。


本該是不再顧忌孃家與婆家的臉色、轉身背對一切來到恩卡地區的,卻不知不覺間,自己也擁有了所謂的家人。


那份真實感令人感到有些害羞、又無比欣喜,讓她久久無法止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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