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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神官的出逃與油桃塔

面對說著總之先去領主宅邸談談的梅爾菲娜，柯妮莉亞卻說白天還有工作要做，又說衣服弄髒了很在意氣味所以不想坐馬車，到最後甚至說希望可以當作沒看到自己。


「妳覺得可能嗎？我可是發現了丈夫介紹給我的神官大人，在自己的領地裡做著完全不相干的工作呢。」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柯妮莉亞雖然性格溫吞，但絕不是個愚鈍的女性。她顯然也明白自己的說法根本毫無道理。


　仔細一看，她身上穿著簡陋的衣服，就像是梅爾菲娜剛來到恩卡地方時當地的農民所穿的那樣。大概是平時頻繁使用水和火，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也缺損了。


「柯妮莉亞，是有客人嗎？」


　一名年約四十歲的女性從屋裡探出頭來。那是個將夾雜白髮的茶色頭髮綁在腦後、身形略顯消瘦的女性，似乎腿腳不太靈便，拄著一根柺杖。


「哎呀哎呀，終於有人來接妳啦。」
「莉拉小姐～」


　面對像是求救般叫著對方名字的柯妮莉亞，那位名叫莉拉的女性像在說著「不行不行」似地搖了搖頭。接著，她向梅爾菲娜緩緩低頭致意。


「柯妮莉亞不管橫看豎看都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姐，大家都在傳說她到底是離家出走，還是被私奔對象拋棄了呢。真是的，這種地方本來就不適合妳，既然有人來接妳了，就趕緊走吧。」


　女人的聲音很爽朗，沒有任何挖苦之意。梅爾菲娜對她沒有印象，想必是最近才從外地來到恩卡地方的人吧。


「那個……可是，午餐的準備還有打掃之類的……」
「找工作的女人多得是，只要在廣場喊一聲要找幫手就能招來不少人，打掃這種事就算一兩天不做事到如今也沒差了。真是的，這孩子雖然是個好孩子，但手腳有點慢吞吞的，你們可要把她好好帶回家啊。」
「好的，我們會這麼做的。承蒙您的照顧，非常感謝。謝禮之後我會再另行奉上。」
「我這邊也只是付了工錢讓她幹活而已啦。」


　女人笑著揮了揮手，乾脆地說了聲「再見啦柯妮莉亞，要保重喔」，那位被稱作莉拉的女性便拄著柺杖退回了屋內深處。


「走吧，柯妮莉亞大人。我們回去吧。」
「那個，領、不對，梅爾、不是，那個……」


　看著柯妮莉亞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模樣，梅爾菲娜面露為難地微笑著歪了歪頭，她便緊緊閉上了嘴巴。


「……我知道了。」
「有什麼要帶走的東西嗎？」


　以前與柯妮莉亞見面時，她身上就沒有佩戴任何飾品之類的東西，現在更是真的只有最基本的衣服和鞋子。梅爾菲娜這麼一問，柯妮莉亞便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我什麼都沒有帶。就只有孑然一身。」








     ＊ ＊ ＊


「好清爽啊～」


　為了在意污垢與氣味的柯妮莉亞，讓她去洗了三溫暖，換洗衣服則是讓她穿上瑪莉亞歸還的梅爾菲娜的洋裝，柯妮莉亞看起來也總算放下心來。


　以前也曾借過衣服給她，裙擺依舊稍微短了一截，這讓梅爾菲娜感到些許懷念。
　轉移陣地來到會客室後，看著她深深覺得好喝似地喝著端上來的鮮奶茶，梅爾菲娜心想「那麼」，重新端正了坐姿。


「神官大人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為什麼會待在那裡的呢？神殿那邊怎麼樣了？其他人知道您在這裡嗎？」


　柯妮莉亞沮喪地垂下肩膀，緊緊握著已經空了的茶杯不肯放手。然而當瑪莉往杯中重新倒上紅茶，並加了兩匙砂糖後，她便立刻喜笑顏開，這點倒是一點都沒變。


「那個，其實，我是從神殿逃跑出來的。啊，因為我把除名申請書留在牀上，所以我想應該不會被懷疑是遭到誘拐或捲入犯罪才對。」
「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話說回來，世界上存在除名申請書這種東西嗎？」
「大概我是第一個寫的吧。雖然老家那邊可能會因為我違背誓願而被要求某種賠償，但就像我以前說過的，我也沒受過那個家多少恩惠，想說算了也無所謂吧，啊哈哈……」


　或許是明白這終究不是能笑著敷衍過去的事情，柯妮莉亞自始至終都顯得垂頭喪氣。


「那個……我自己也覺得擅自跑來恩卡地方，卻說出這種話未免太任性了，但我認為自己還是不要跟領主大人扯上關係比較好。」
「神官大人，如果您是在擔心我和神殿之間的關係……」
「不，是因為我是神殿的人——曾是神殿的人的關係。」


　柯妮莉亞斷然說道，接著終於把茶杯放回杯碟上，輕輕嘆了口氣，隨後便陷入了沉默。


　面對這不像柯妮莉亞作風的固執態度，梅爾菲娜正不知該如何應對時，會客室的門上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瑪莉打開門後，出現在門外的是端著銀託盤的艾德。


「好久不見了，神官大人！難得在石窯裡生了火，雖然是匆忙趕製出來的，但我烤了神官大人以前喜歡的塔喔。」


　艾德充滿精神的聲音彷彿讓現場一下子明亮了起來，柯妮莉亞抬起頭，耀眼似地瞇起雙眼，隨即展顏歡笑。


「艾德，今天是什麼塔呢？」
「是從隔壁村的行商那裡買來的油桃。塔底是把餅乾壓碎後鋪滿壓實，填入滿滿的卡士達醬，再鋪上切成薄片的油桃烤製而成的。雖然生喫也很美味，但烤過之後風味更加濃縮凝聚，非常推薦喔。」


　艾德語調歡快地說著，並將已經在廚房切好的塔分裝到安娜遞過來的盤子裡。
　擺在桌上的盤子裡，小巧精緻地盛放著的塔顯得十分可愛，散發出酸甜誘人的香氣。


　梅爾菲娜對著坐立難安地盯著盤子的柯妮莉亞微微一笑，用叉子切下一塊送入口中。正如艾德所說，油桃的酸甜濃鬱地在口中擴散開來，與鋪在下方的卡士達醬非常相襯。


「非常美味呢。清爽卻又濃鬱，感覺多少都喫得下。」
「非常感謝！那個，神官大人會在領主宅邸小住一段時間嗎？我很想讓您嚐嚐夏天美味的甜點呢。」
「是啊。艾德在這半年間廚藝又進步了喔。」
「不，可是，那個……」
「總之，何不先嚐嚐這塊塔呢？心情一定也會平靜下來的。」


　聽到瑪莉用冷靜的語調這麼說，柯妮莉亞吞了吞口水，拿著叉子噗哧一聲刺進塔裡。


　她一口氣舀到底部的塔底，為了不讓油桃、卡士達和餅乾掉落而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咀嚼著，用沒拿叉子的另一隻手捂住嘴巴，隨後露出了銷魂融化般的微笑。


「啊啊，我現在臉頰一定美味得掉下來了。絕對沒錯。」
「沒關係，還好好連著呢。艾德，其他居民的點心份量夠嗎？」
「是的，我還烤了一整份。啊，如果還要續盤的話，要不要撒上磨碎的起司重新加熱呢？帶點鹹甜的滋味也很棒喔。對了，昨天的牛奶冰淇淋還有剩，就配在一起吧。」
「啊啊，不行、不行！不可以！我、我會把持不住的！」
「那麼，神官大人和塞德里克的那份就照那樣做吧。」
「啊啊，怎麼這樣，領主大人……」


　雖然語帶感嘆地這麼說著，但她盤子裡的塔已經只剩下一口了。


「神官大人，放棄掙扎吧。在神官大人認輸投降之前，我會一直讓艾德把美味的食物端上來的喔。」


　柯妮莉亞看起來神情複雜，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哀嘆，但不久後她將最後一口送進嘴裡，深有感觸地吐出了一口幸福的嘆息。


「雖然以前也生喫過油桃，但像這樣烤過之後，竟然也如此美味呢。上面稍微帶點脆脆沙沙的口感，是因為吸收了果汁的砂糖在烤箱裡烘烤過的緣故嗎？用恩卡地方的雞蛋和牛奶做成的奶油餡濃鬱厚重，卻又絲毫不會讓人感到膩口。不僅僅是甜味，底部的餅乾還稍微加重了鹽分，為整體增添了亮點，風味非常協調。」
「呵呵，開始恢復狀態了呢。」


　梅爾菲娜啜飲著茶，也露出了微笑。


「看來您本來似乎沒有打算和我見面，但我聽說您救了一位因難產而痛苦的女性。結果因為這樣而被發現，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直接詢問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話她似乎難以啟齒，所以梅爾菲娜決定稍微轉移一下話題。


「妳在那裡是負責煮飯的吧？應該也是可以選擇不去冒充產婆幫忙接生的不是嗎？」


　對此，柯妮莉亞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不能坐視不管。對神官來說，協助生產是重要的職責之一。不，即使不是神官，只要眼前有新的生命在尋求幫助，出手相助也是生而為人理所當然的事。」


　平時總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柯妮莉亞，在這種時候卻會挺直背脊，給人一種格外可靠的印象。


「不過，確實也是前功盡棄了就是呢……因為前來詢問情況的士兵裡似乎沒有認識我的人，所以我大意了。」


　不過那份可靠也維持不了多久這點，若說是柯妮莉亞的風格倒也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