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279/ 279.兩顆心與兩個盤子 話說回來，梅爾菲娜心想。 雖然不知道柯妮莉亞到底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裡了，但自從重逢之後，她看起來就一直和以前見面時沒什麼兩樣。 雖然皮膚和頭髮都變得粗糙，但看起來並沒有變瘦，表情也毫無陰霾。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端上來撒了起司粉的塔，當梅爾菲娜伸手示意「請用」時，她便開開心心地用叉子叉了下去。 握著叉子的手指上那粗糙乾裂的痕跡看起來相當讓人心疼，但本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柯妮莉亞是個不折不扣出身貴族階級的女性。她曾說過自己出生於伯爵家。雙親過世後，雖然被繼承伯爵爵位的叔父收養，但關係似乎不太融洽，據說在叔父的妻子生下孩子後，她就以此為契機被送進了修道院。 即便如此，她以前的處境應該也不至於要親自做飯或做粗重家務。 「不會……很辛苦嗎？」 「咦？」 「就是，工寮絕對稱不上是舒適的環境吧？」 沒有後盾的女性在那裡工作，難道沒有遇到什麼危險嗎？與梅爾菲娜的擔憂相反，柯妮莉亞爽朗地笑了笑。 「不會不會，就算沒有推薦信或監護人，他們也僱用了我，還給了我薪水和住處。基本的煮飯、洗衣服、打掃之類的做法，在修道院時期本來就是理所當然要做的；每天工作，雖然員工餐差了點，但中午可以在路邊攤買東西喫，所以完全沒有問題喔。」 覺得完全沒問題的，恐怕只有柯妮莉亞自己吧。 言談舉止都會顯露出成長的階級。她在那裡肯定顯得格格不入，而且也相當引人注目吧。 或許是那位名叫莉拉的女性認為她遲早會有家人來接回家的千金小姐，所以暗中保護著她也說不定。 「難不成，神殿那邊對妳下達了與我相關的什麼命令嗎？」 以前借住在領主宅邸的神官卡塔莉娜，曾在大半夜做過疑似在宅邸內四處打探的舉動，當時被歐古斯特制止了。那時對方給出的理由是其實想喝之前拒絕的麥酒，表面上梅爾菲娜也相信了並未加以責怪，但那仍是一幕令人感到不快且心生疑慮的插曲。 雖然多少也是因為那份疑慮稍微浮上心頭，但向柯妮莉亞詢問的這句話基本上毫無根據，純粹是套話，即使猜錯了也能當作打開話題的切入點罷了。 反之若是猜中了，柯妮莉亞或許就會認命招認。 雖然梅爾菲娜是抱著這樣的心態試探著開口，但柯妮莉亞只是有些為難地笑了笑。 「真討厭，我覺得在領主大人面前，真的什麼事都瞞不住呢。」 「神官大人……」 「啊，不過，那並不是直接的原因喔！不對，也許也算原因，但那是我的問題，跟領主大人並沒有直接的關係，該怎麼說呢……」 柯妮莉亞語無倫次地說明瞭原委，事情是這樣的。 在東部執行了一陣子職務的柯妮莉亞回到索阿拉索恩時，所屬的索阿拉索恩西區神殿長芭芭拉命令她前往恩卡地方侍奉在領主身邊，並詳細回報其動向。 那大約是一個月前的事。 「那種工作對神官來說其實並不罕見。雖然不及商人，但神官經常要前往各個地方與當地的人們接觸，處於自然而然就會聚集情報的立場。——我想您應該知道，神殿與教會的一大重要目的就是阻止戰爭。因此在摩擦或緊張局勢升高的地區，往往會暗中派遣神官去觀察，或是悄悄進行交涉。」 「啊，難道是和盧森王國的關係嗎？」 柯妮莉亞點了點頭，眼神依依不捨地看向油桃派。 「我認為領主大人是位聰慧明理的人，絕不可能做出粗暴魯莽的舉動，我也如實向神殿長稟報了我的想法。硬要說的話，如果盧森王國與恩卡地方處於緊張狀態，我甚至建議派人到公爵閣下身邊比較好……但我的意見並沒有被採納。」 柯妮莉亞以前曾說過，在神殿裡是不允許自己挑選被指派的工作的。 據說她在幾番掙扎後，留下了前所未聞的破門申請書，假裝要去治療院值勤，手裡緊緊攥著從老家偷藏的一枚銀幣，就這樣逃跑了。 「既然如此，妳以神官的身分前來領主宅邸也沒關係的呀？畢竟關於盧森王國的事，我們並沒有任何需要隱瞞的祕密。」 「不，那樣是不行的。」 柯妮莉亞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雖然一直覺得神殿的生活不適合我的個性，但也從未想過要逃跑呢。因為在那之前，我也並不是住在自己想住的地方，而且我也沒有堅強到能獨自生活下去。您看，我這個人不是總是在發呆放空嗎？大部分的事情，都在我一邊想著『今天的晚餐是什麼呢～』或是『去那裡討伐可以喫得飽飽的吧～』的時候，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啊哈哈……」柯妮莉亞有些難為情地笑著，繼續說道。 「自從父母過世後，我就不再強烈覺得有什麼事是『好討厭啊～』或是『好痛苦啊～』了。即使被叔父的妻子們冷落對待，或是和不太喜歡的人訂婚，我都覺得無所謂。我一直覺得，肯定是去了神之國度的父母，為了不讓留下來的我受苦，把我的心帶走了一半吧。……可是，領主大人和尤莉亞大人，分給了我盤子。」 柯妮莉亞像是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似地沉默了片刻，緊緊抿起雙脣。 「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人分給我屬於我自己的盤子。而放在那個盤子上的塔和餅乾，真的非常好喫，讓我感到無比幸福……您可能會覺得我太誇張了，但那份幸福感，讓我覺得『啊，我今後也能繼續活下去了』。現在留在這裡的這半顆心，雖然覺得『這也是以前就做慣的工作了吧，領主大人肯定也會原諒我的吧』，但如果我接受了那份工作，那份幸福就會變成謊言——唯獨對領主大人和尤莉亞大人，我必須保持誠實。留在神之國度的另外半顆心，彷彿是這麼對我說的。」 所以柯妮莉亞一邊結結巴巴地斟酌著詞彙，一邊說「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柯妮莉亞是個喫起東西來真的顯得非常美味可口的人。明明年紀比自己大，但那開心的模樣卻很可愛，當時的梅爾菲娜和尤莉亞其實也沒有想得那麼深遠，只是把裝著點心的盤子遞給了柯妮莉亞而已。 而且神官這個身分，也不是誰都能當上的。那是從修女之中因資質被看中而得以晉升的某種菁英。至少衣食住行都有保障，生活上絕無後顧之憂。 那分明不是區區兩盤裝著點心的盤子所能換得的代價。 「瑪莉、塞德里克，你們知道神官從神殿逃跑的前例和處理辦法嗎？」 「這個嘛……教會或神殿雖然極少數情況下會宣告逐出教門，但那應該是在聖職者殺人，或是與人妻、年幼少男少女、他人的丈夫通姦等極為有限的情況下。由於這兩種罪行在法律下皆為死罪，因此這麼做也只不過是為了不讓他們以聖職者的身分受死而已。」 看著一臉正經地說出相當嚇人內容的瑪莉，塞德里克也點了點頭。 「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應該不適用逐出教門之類的處分，將這位小姐視為從人身所有者——也就是從神殿逃跑的逃亡者來處理纔算妥當。這應該類似於妻子或女兒從丈夫或父親身邊逃跑，或是農奴從領地或莊園逃跑的情況吧。」 「原來如此……那麼在這種情況下，逃亡者有什麼可以平穩獲得自由的方法嗎？」 「逃亡者只要在新的土地上生活滿一年又一天，就會被接納為該地的自由民。」 「……只要這樣就行了？」 塞德里克彷彿看穿了梅爾菲娜提心吊膽著會不會冒出賠償金或鞭刑之類的懲罰，微微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是的。因為必須滿足擁有固定居所、從事勞動，並向徵稅官繳稅等條件，所以對農奴或沒有其他監護人的女性來說相當困難……但如果是這位小姐的話，應該不成問題吧。」 他那雙茶褐色的眼眸，彷彿早已看透她無論如何都沒有要把這個人送回去的打算。 可以說他是以最大程度實現梅爾菲娜願望的形式提出了這項解決方案。 「正好，領主宅邸裡有些孩子需要學習常識、禮儀、文法等各種知識，我本來就在找家庭教師呢。」 「最好是女性，而且如果可以的話，不容易讓人產生戒心、性格開朗的人最合適呢。」 對於梅爾菲娜的話，瑪莉點頭附和道。 「我也正好想稍微學習一下神學，如果是精通這方面的人選那就太理想了。」 「那個……領主大人？」 看著顯得困惑的柯妮莉亞，梅爾菲娜溫柔地微笑了。 「神官大人……不，柯妮莉亞小姐。妳願意考慮換個工作嗎？衣食住行和薪水都有保障，現在的話還附帶一天三餐的伙食與極品點心，這樣的待遇妳覺得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