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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飛行之物與甜粥

因為也是安息日，是個沒有任何預定行程的一天，所以早餐後我也在餐廳裡懶洋洋地和柯妮莉亞聊得起勁，這時瑪莉端了茶過來。


「梅爾菲娜的情況如何？能喫得下早餐嗎？」
「沒有，由於燒得很厲害，擔心喫下去可能會吐出來，所以她說不需要用餐」


　瑪莉雖然和亞力克西斯氛圍不同，平時也是個不怎麼把情緒表現在臉上的人，但此刻臉上卻明明白白寫滿了擔憂。


　瑪莉非常重視梅爾菲娜這件事，只要稍微相處一陣子就能明白。梅爾菲娜臥牀已經第四天，期間幾乎沒怎麼進食，會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也沒辦法幫她治好呢。梅爾菲娜雖然說過這是心因性的所以無能為力」
「原來也會有因為心理因素而發燒的情況呢」


　面對歐古斯特的話，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那個世界把這叫做壓力，會引發各式各樣的疾病喔。我小時候也容易緊張，咬指甲的習慣怎麼改都改不掉呢」
「以前……去年入冬之前，她也曾那樣臥牀不起過，所以我想應該過陣子就會康復，但她不肯進食實在令人擔心……」


　「哈哈！」從外面傳來開朗的笑聲，瑪莉若有所思地將視線轉向窗戶。


　不同於日本的窗戶玻璃，在略顯扭曲的領主宅邸玻璃窗另一側，蕾娜、羅德還有尤里烏斯正發出歡鬧的聲音到處奔跑。


「好厲害好厲害！一下子能飛好遠了呢！」
「太強啦！真不愧是尤里哥！」


　看來他們是在改良滑翔機玩耍，鬧騰的模樣簡直就像三個小孩子一樣。蕾娜和羅德看起來也比平時更有小孩子的樣子。


「尤里烏斯跟羅德、蕾娜，感情原來這麼要好啊」
「因為他中意蕾娜，甚至還移居到了梅爾特村呢。雖然大家嘴上沒說，但其實原本都幾乎要放棄希望了，所以見他平安歸來，兩人都很高興吧」


　瑪莉的聲音稍微柔和了些。


　據說尤里烏斯在去年入冬之際，碰巧遇上梅爾菲娜乘坐的馬車遭到熊襲擊，他在擊退熊之後，就成了行蹤不明的狀態。


　聽說當時受害相當慘重，梅爾菲娜、瑪莉和蕾娜雖然沒有受重傷，但也著實受了一場大驚嚇。


　趁亂失蹤的尤里烏斯，雖然居民們也四處尋找了一番，但隨後最嚴酷的寒冬來臨，加上梅爾菲娜下達了終止搜索的指示，大家也就自然而然地蒙上了一層放棄的氛圍。


　任誰也想不到，在這段期間裡，他竟然一直沉睡在領主宅邸的地下。


「大家，玩歸玩，為了別著涼，差不多該進來了喔」


　瑪莉打開窗戶，向在中庭奔跑的三個孩子喊道。從早餐結束算起，他們的聲音已經持續傳來了大約一個小時，確實差不多該進來暖暖身子了。


　過了一會兒，三人臉頰紅通通地回到了餐廳。瑪莉也順便替瑪莉亞和柯妮莉亞倒了熱牛奶，我便心懷感激地享用了。


「瑪莉大人，梅爾大人還在發燒嗎？」
「是啊，蕾娜也是剛康復沒多久，千萬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好——！」
「蕾娜能馬上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要是大小姐也能早點康復就好了呢」


　明明梅爾菲娜壓力的原因明顯就在這個人身上，尤里烏斯卻一副事不關己，不如說完全沒在動腦筋的模樣笑了笑。


　四天前的夜晚，等不及三溫暖熱起來，便讓他在洗衣桶裡泡著熱水，這期間梅爾菲娜從與領主宅邸相連的別館把蕾娜帶了過來，從那一刻起就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


　蕾娜一看到尤里烏斯，就穿著睡衣直奔洗衣桶嚎啕大哭，聽到她的哭聲，歐古斯特和塞德里克衝了出來，連二樓的瑪莉也被吵醒下樓。所有人看見尤里烏斯後，有的啞口無言，有的質問他至今為止都在哪裡做些什麼，在這期間蕾娜的哭聲也一直響徹著整個領主宅邸。


　好不容易等尤里烏斯的身體暖和起來、蕾娜也停止哭泣時，先是蕾娜發燒，緊接著梅爾菲娜也發起了高燒，兩人都成了病牀上的住戶。


　蕾娜大約過了一整天就康復了，但梅爾菲娜的高燒至今仍在持續。本人雖然說是心因性的，放著不管遲早也會平復下來，但梅爾菲娜閉門在臥室休養的領主宅邸，總覺得像是有穿堂風吹過一般，瀰漫著一股冷清落寞。


「尤里哥哥他超厲害的喔！滑翔機現在可以筆直地從中庭的一端飛到另一端了！」
「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重心而已。接下來就是材質了呢。要是能有盡可能不受氣流影響、而且又很輕的東西就好了。外框用韌性好的木頭製作，再繃上絲綢，或者乾脆把整體做得非常巨大，說不定也會很有趣」
「巨大是說，跟尤里哥哥一樣大嗎？」
「還要更大喔，蕾娜。我想想，如果寬度做得像這間餐廳這麼大，說不定就能獲得足以載人的滯空力與穩定性了」


　那已經達到懸掛式滑翔翼的領域了，或者說，我覺得尤里烏斯腦海中浮現的根本就是那個東西。


「要是大型化到那種程度，木製或布製的強度恐怕會不夠吧。最終我想做出寬度跟領主宅邸差不多大、能載很多人長途飛行的大型載具，但光靠風力肯定不足，所以會需要兼具浮力與推進力的裝置」
「尤里哥哥，梅爾大人說過空氣變熱之後會變輕往上升，能不能用火之魔石呢？」
「浮力那樣解決是可行，但推進力就要靠風之魔石了嗎？如果只是要浮起來前進，只要計算好重量，說不定行得通呢」
「既然要用熱空氣，那比起滑翔機的形狀，做成能蓄積空氣、在上升時減輕空氣阻力的卵形會比較好吧。再在下面綁上一艘船……不，也不一定要是船的形狀。說不定用麥酒的大木桶也可以」
「橡木桶太重了，用輕一點的材質比較好喔！」
「不過那種形狀要是強烈使用風之魔石，在空中平衡會崩潰吧。輸出功率的調節必須相當謹慎纔行」
「飛行速度比起滑翔機也會慢上許多吧。看來兩者各有優缺點呢」


　雖然談話的氣氛完全就像三個愛惡作劇的孩子，但感覺熱氣球的構想正在不斷成形。而且，不管誰隨時說出一句「乾脆現在來試做看看吧」，都一點也不奇怪。


　三人喝完熱牛奶後，便興致勃勃地說著「趕快來畫設計圖吧」，一同離開了餐廳。


「——該不會，那三個人的組合會搞出不少名堂吧？」
「哎呀，瑪莉亞大人您來說這句話可就……」


　被歐古斯特嘻皮笑臉地這麼一說，我感到有些納悶。我自己搞出的事，充其量也不過是在無意間讓作物大豐收、讓工匠長出手指、讓梅爾菲娜的菜園變得一團混亂而已……。


「嗯，說得對，我還是安分點吧……」
「不，我覺得瑪莉亞大人保持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喔」


　瑪莉用一如既往的平靜語調說道，柯妮莉亞也沉穩地點頭附和。


「瑪莉亞大人很有精神又很努力，我覺得這樣很好」
「就是說啊。要是因此出了什麼麻煩事，我們也會想辦法的……咦，我剛才那樣講好像塞德里克喔」
「啊哈哈」


　大家相視而笑，胸口隨之湧起一股暖意。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映入眼簾的一切都令我害怕，連和人說話都覺得恐懼。
　但是一點一滴地，自己身邊珍貴的事物也在增加——最近我經常能在各個時刻真切地體會到這一點。






　　　　　＊　＊　＊


　就這樣悠閒地聊著天時，艾德突然探頭進了餐廳。


「瑪莉大人，關於梅爾菲娜大人的午餐該怎麼辦纔好？」
「總之能請你先準備一下嗎？說不定多少能喫得下一口。雖然她對固體食物似乎沒什麼食慾，但如果是湯的話說不定能喝得下去」
「配料最好也別放太多對吧……因為有法式清湯，要不做煮得軟爛的法式蔬菜燉肉湯，讓她只挑喫得下的料喫之類的」
「啊，那我來做點什麼吧？」


　我一出聲，瑪莉和艾德兩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呃——雖然我也不是那麼擅長料理，但做個麵包粥還是可以的。啊，我是不是不該打擾廚師的工作啊」
「不，梅爾菲娜大人已經四天沒怎麼喫東西了。如果說是瑪莉亞大人做的，說不定能讓她多喫一點」
「那我來做點簡單的吧。只要喫上一口就勾起食慾也是常有的事呢」


　移步到廚房後，艾德和歐古斯特姑且不提，連瑪莉和柯妮莉亞都跟了過來。雖然我說了「不會做特別複雜的東西啦」，但因為瑪莉亞平時幾乎不下廚，大家或許是對異世界的料理很感興趣吧。


「首先把白麵包切成小丁，放進鍋裡用牛奶煮軟，保持在不會沸騰的溫度將麵包壓碎，然後加糖」
「咦，加糖嗎？」
「嗯，我想做成甜的麵包粥。很奇怪嗎？」
「不，提到麵包粥大多都是用鹽調味，如果要做麵包粥的話我本來想說用法式清湯來煮呢。不過確實，加糖也很合適呢」
「高中聯考的時候，媽媽常做這個當消夜給我喫呢。因為我自己隨便做的話，都會在吐司上堆滿火腿和起司。其他還有放了雞蛋和薄魚板的烏龍麵，或是把飯糰烤出鍋巴後做成的茶泡飯之類的」
「如果不介意的話，事後能請您教我做法嗎？」


　艾德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著我，讓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


「茶泡飯需要白米，但烏龍麵的話應該做得出來吧。梅爾菲娜沒做過嗎？是用小麥粉和水……大概還有鹽吧，把這些揉捏做成的麵條」
「麵疙瘩的話她曾做給我喫過。如果是麵類的話，感覺就像是義大利麵那樣嗎？」
「雖然很像，但口感更有彈性也更容易飽足喔。我也不是非常清楚，等梅爾菲娜康復了再去問問看她吧」
「好的！」


　艾德廚藝精湛，但對於開發新料理也總是不遺餘力，而且看起來總是樂在其中。


　他一定是非常喜歡料理，也很有這方面的天賦吧。


「稍微收汁濃縮之後，加進少許的鹽」
「明明調成了甜味，還要加鹽嗎？」
「嗯，聽說加一點點鹽能襯托出甜味喔。要試喫看看嗎？」


　舀了一茶匙讓他試喫後，艾德若有所思地說「確實很好喫呢」。


「在那個世界曾經流行過在甜點裡加鹽喔。像是海鹽焦糖，或是在甜派和餅乾裡加鹽之類的」
「在焦糖裡加鹽……確實，甜中帶鹹的感覺，聽起來就會很好喫」


　等麵包煮到軟爛不成形後，我請艾德拿出了紅豆餡。雖然麵包粥加紅豆餡也讓他大喫一驚，但當我再撒上黃豆粉時，這意想不到的組合更是讓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甜點系麵包粥完成！難得做好了，我可以親自端去給梅爾菲娜嗎？」
「好的，如果方便的話就拜託您了。梅爾菲娜大人也……非常掛念瑪莉亞大人，見到您的話心情說不定也會好轉」


　我感覺到她的聲音裡隱約帶著一絲顧慮。瑪莉似乎也對自己的失言感到喫驚，用手摀住了嘴角。


「梅爾菲娜非常溫柔，但她之所以那麼關照我，是因為我孤苦伶仃、很可憐的緣故啦」


　因此我故意裝作什麼都沒察覺到，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梅爾菲娜之所以對我那麼體貼關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深知日本的十六歲與這個世界的十六歲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吧。


　瑪莉亞在領主宅邸生活、與人接觸後也感到很驚訝，但在這裡，十六歲已經是學有一技之長踏實工作、結婚也是理所當然的年紀了。


　突然被迫與日常生活及家人分離，被扔到一個價值觀完全不同的世界，如果沒有遇見梅爾菲娜，現在自己的心靈會變成什麼模樣，光是想像就令人不寒而慄。


　梅爾菲娜絕不急躁，為了讓絲毫沒有自己已是成年人自覺的瑪莉亞能夠適應這個世界，竭盡所能地給予幫助。


　這在旁人眼中看來，想必顯得十分特別優待吧——關於這一點，我現在也能夠理解了。


「不過，那種情況漸漸也會變得普通起來吧。因為最近我也開始覺得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