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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糾葛與心願

敲了梅爾菲娜臥室的房門,等了三拍後推開門,只見房間的主人正橫躺在牀上。


「梅爾菲娜,感覺怎麼樣?」


 一邊探頭望向房內一邊輕聲呼喚,但沒有得到回應,於是便悄悄走進房間並關上門。
 雖然聽說這個世界基本上在不想讓人突然進來時就會上鎖,所以不需要等待裡面傳出允許的聲音,但對於這種細微的習慣差異,至今仍有些許困惑。


 將放著麵包粥的託盤放在牀頭邊桌上,走近牀邊。本想著如果睡著了就稍後再來,但她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進房的動靜,閉著的雙眼微微睜開,失去焦點的綠色眼眸緩緩晃動著。


 平時白皙的臉頰和額頭都泛著淡淡的紅暈,看得出燒得很厲害。眼眶周圍泛紅磨破般的模樣,讓人看了十分心疼。


「瑪莉亞……」
「抱歉,吵醒妳了呢。想說妳能不能喫點午餐就送過來了,要晚點再喫嗎?」
「不,我喫一點吧。這樣下去感覺永遠也康復不了。」


 將託盤端給慢吞吞坐起身來的梅爾菲娜,她緩緩將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後嚥下,喫了大約一半後便放下了湯匙。


「不用勉強喔。能喫多少就喫多少就好。」
「嗯,非常好喫喔。感覺是非常令人懷唸的味道呢。」
「營養午餐裡出現的炸麵包,不是有灑黃豆粉嗎?」
「我那邊是灑砂糖呢。」
「那種垃圾食物般的味道很棒呢。材料也都有,等梅爾菲娜恢復精神後,大家要不要一起做來喫?」
「好啊。」


 或許是喫了一點東西的緣故,對話應答看起來也變得沉穩了些。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啊,梅爾菲娜,我來幫妳稍微回復一下喔。」


 握住她的手,比瑪莉亞的手要溫暖得多。感覺只有微量的魔力緩緩流入梅爾菲娜體內。


「謝謝……感覺輕鬆多了。妳變得能相當順暢地施展了呢。」
「因為尤里烏斯和蕾娜幫忙想了各種辦法呢。啊,總之我已經確認過,我的治療魔法不管用幾次都不會有問題的。」


 那兩個人興致勃勃地說想要驗證,羅德就不知道從哪裡抓來了一隻老鼠。被要求對那隻老鼠反覆施展治療魔法,真是讓她喫足了苦頭。


 雖然那隻老鼠即使超過以往治療魔法的上限依然活蹦亂跳,但施展完後尤里烏斯卻天真無邪地笑著說「要是對小生物不斷使用治療魔法或回復魔法,好像會從奇怪的地方長出第五條腿之類的呢」,實在讓她打從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總而言之,瑪莉亞的能力基本上得到了「幾乎不可能產生不良影響」的保證。
 雖然無法退燒,但如果只是恢復體力的話,應該能起到一點幫助。


「那兩個人真厲害呢。原本覺得光是蕾娜就已經夠厲害了,尤里烏斯和蕾娜聚在一起簡直是無敵的感覺。」
「因為沒有負責踩煞車的人呢。到去年為止蕾娜還很年幼,活動範圍沒那麼廣,但我想今後一定會變得越來越不得了吧。」


 梅爾菲娜的神情看似一半擔憂一半期待。確實,要是衝動起來,似乎沒有人能阻止得了他們。


「啊,不過我那時候柯妮莉亞有委婉地阻止喔。因為那兩個人一興奮起來就會失控,柯妮莉亞悠哉沉穩的個性似乎能起到很好的中和效果。」


 尤里烏斯和蕾娜兩人的好奇心都異常強烈,如果只是探討再加強回復效果會怎麼樣倒也罷了,當他們開始提出說不定連四肢殘缺都能毫無風險地進行時,實在讓她捏了一把冷汗。


 儘管被告知老鼠是害獸,有時也會撒毒餌殺掉,但瑪莉亞表示為了驗證能力而故意弄傷牠還是有所抗拒;面對金瞳與茶色眼眸投來的疑惑目光正感到手足無措時,多虧柯妮莉亞用那毫無挖苦意味、溫和沉穩的嗓音說道「我想梅爾菲娜大人也不希望在領主府邸內徒增無謂的殺生而感到悲傷喔」,這才營造出一種那就算了吧的氣氛。


「真了不起呢。蕾娜先不說,尤里烏斯可是連我說話都幾乎聽不進去的人呢。」
「對吧,我決定以後要和那兩個人說話時,絕對要約柯妮莉亞一起了。」


 彼此相視輕笑時,看見梅爾菲娜的額頭滲出了一點汗珠。不想讓她太過勉強,便催促她躺下來。


「吶,瑪莉亞,妳能再陪我一下嗎?」
「當然可以。不用勉強跟我說話也沒關係喔。」
「真不像樣呢,竟然臥牀了這麼久。」


 或許是身體狀況稍微緩和下來,反而感受到了寂寞吧。平時給人感覺像是可靠又值得信賴的大姐姐般的梅爾菲娜,會說出這樣的話實屬罕見,雖然有些不敬,但也覺得有點可愛。


「一定是因為之前太擔心尤里烏斯,現在鬆懈下來了啦。」
「……是啊。」


 梅爾菲娜神情複雜地說著,表情皺成了一團。


「梅爾菲娜?」
「我本來打算等尤里烏斯的事情解決之後,從今以後都要一直為恩卡地區奉獻的。全心全意地奉獻、去贖罪……明明是這麼想的,卻變成了這樣。」
「贖罪?」


 對這個詞感到不可思議而反問回去,得到了有些茫然空洞的「嗯」作為回應。


「我窩藏尤里烏斯,真的是非常糟糕的事。要是尤里烏斯變成了魔物,造成的損害可就遠不止疫病那麼簡單了。恩卡地區會變成無法居住的不毛之地,許多人都會失去家園、失去工作……在這個世界裡,那是無比殘酷的事……」


 這個世界不像日本那樣有人權意識,被稱為社會安全網的機制也幾乎沒有發揮作用,這一點即使是在這邊還不諳世事的瑪莉亞,也時常被教導過。


 這個世界的人很容易陷入困境,進而走投無路。聽說一旦到了那種地步,為了讓家人苟延殘喘而賣掉家人,或是餓死、凍死等最糟糕的下場,轉眼間就會降臨。


 要是大量的人失去了住所和工作,會變成怎樣呢?即便無法具體描繪,也很容易想像出那一定會是極其可怕的慘劇。


「我明明是個領主,明明知道有那個可能性,卻還是無法……捨棄尤里烏斯……」
「可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那種事情」


 光是為了驗證能力而傷害害獸都會讓人心生抗拒了。瑪莉亞心想,如果自己站在與梅爾菲娜相同的十字路口時,自己也……不管是誰,自己也是無法將人棄之不顧的。


 更何況,梅爾菲娜和尤里烏斯還是朋友。


 梅爾菲娜一直都在身為領主與身為個人的自己之間搖擺不定吧。
 抱持著對朋友的擔憂與罪惡感,卻沒有催促瑪莉亞,而是一個人默默承受著嗎?


「那個啊,亞力克西斯他……似乎是喜歡我的樣子。」
「嗯,嘛,應該是那樣沒錯呢。」
「……難道說,大家都看出來了嗎?」
「誰知道呢,大家應該都明白吧……」
「好丟臉喔……」


 梅爾菲娜的眼皮沉重得快要闔上。話題跳躍或許是因為燒得太厲害,再加上喫了點東西而引來睡意的緣故。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明明想著為了亞力克西斯,我什麼都願意為他做。現在卻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唯獨這件事,只能順隨梅爾菲娜自己的心意了。
 就算是家人,也並非什麼都得順著對方的意思去做,那樣反而顯得不太健全。


 可是,梅爾菲娜也不像是會不明白這種道理的人。在「什麼都願意為他做」這句話中,感覺蘊含著與「想為恩卡地區奉獻」相同的心情……也就是愧疚與罪惡感。


「我,對他感到很抱歉」
「他是指,亞力克西斯嗎?」


 「嗯」的低語聲,幾乎就像是夢話一般。
 感覺梅爾菲娜現在意識有些模糊,連平時不會說出口的事、因為不想說而保持沉默的事,都說了出來。


 繼續這樣交談下去是不是不太好呢?雖然心中隱隱湧起一股焦急,但梅爾菲娜再次開口的速度比她說出要離開房間還要快。


「我一直都覺得,亞力克西斯明明也可以多追求一些屬於個人的幸福才對。雖然身為北部的領主是個艱辛的立場,但正因如此,要是能更多依賴身邊親近的人就好了。他和瑪莉與威廉的關係改善了,真替他高興,希望他今後不只是作為領主,而是作為亞力克西斯個人也能獲得幸福。……明明是這麼想著的,我卻在自己痛苦難耐時,說出了『我什麼都願意做,把我擁有的東西全部給你,所以請幫幫我』這種話,試圖讓他替我背負沉重的負擔啊。」


 眼淚大顆大顆地從梅爾菲娜的眼中奪眶而出,瑪莉亞這才恍然大悟:啊啊,原來她的眼眶才會哭得那麼紅啊。
 這四天裡,她一定是一直在自責、一直在哭泣吧。


「明明知道那個人為了守護北部犧牲了多少自己的人生,每年都前往連性命都難保的危險之地,讓士兵們去做明知有危險的工作。明明早就明白,他並不是能泰然自若地做那些事的人。我一廂情願地希望他能獲得幸福,卻又做出了讓整個北部陷入險境的舉動,甚至還向他開口求救。亞力克西斯完全沒有責怪這樣的我,也沒有打算奪走我的任何東西,所以,我……」
「梅爾菲娜。」


 握緊了梅爾菲娜的手。


「亞力克西斯沒有生氣喔。雖然他可能也有過煩惱,但我認為他一直都想順著梅爾菲娜的心願為妳去做。」


 瑪莉亞時常覺得,自己無法理解梅爾菲娜與亞力克西斯之間複雜的關係、立場與心境。
 但是,在她眼中的兩人,即使再笨拙,似乎也都在珍惜著彼此。


 一千枚金幣是筆鉅款,這對於透過製鞋事業接觸過這個世界物價的瑪莉亞來說非常清楚。而他以此為代價委託回復尤里烏斯這件事,語氣聽起來也比起為了北部,更像是希望她能去喚醒梅爾菲娜的戀人。


「想要為喜歡的人做點什麼,是很正常的事喔。我也是這樣,我想亞力克西斯一定也是這樣。」
「……我也想順隨他的心願為他做點什麼。這一次,想打從心底祝願他幸福。可是,我、無論如何……卻……」


 那話語變得沙啞,在成聲之前便中斷了,就這樣化作了短淺而急促的呼吸聲。


「梅爾菲娜。」


 這將近半年的時間裡,雖然幾乎每天都見面,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竟然懷抱著這樣的苦惱。


 為自己總是光顧著自己的事而感到慚愧,好想對她說些能讓梅爾菲娜的心情稍微放晴的話語。


「晚安,梅爾菲娜。」


 希望至少在現在不要做噩夢,梅爾菲娜能早日康復。
 如此祈願著,為了這一次不再打擾她的睡眠,只能悄悄地走出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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