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32/ 332.線之花與祭典之歌 國家或領地的邊境，其環境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固定的。 首先最容易理解的，是字面意義上土地的盡頭，前方是一片汪洋大海的地理位置。其次則是險峻的高山，或是未經人為開發的巨大森林。又或者是被看不見對岸的湖泊或河流所阻隔的情況等等。 大海、河流與湖泊本身就是一種資源，但若是森林或險峻山脈，呼嘯而下的狂風會奪走體力，野生動物會糟蹋開墾出的田地，肉食野獸會襲擊放牧的豬隻與家畜，大多都是極其嚴苛的環境。 對於日常奔波於領地之間的行商而言，跨越領地邊界後接下來幾天映入眼簾的荒涼景象，早已司空見慣。開墾這樣的土地、為了撫養足夠的人口而進行開拓，不僅費時費力，更是一項危險的工作；邊境的村落除了耕田度日的人們，以及年邁乾癟的牛馬之外，根本沒有什麼值得一看之處。 由於這類村落不具備多少購買力，商人與其往來也幾乎扯不上什麼賺錢的生意。實際上，在兩年前左右，聽過恩卡地區這個名號的商人，恐怕也是寥寥無幾吧。 ──鹽能賣掉，真是幫了大忙。 鹽與水運的相性不佳，又是人類生存不可或缺的物資。在入冬前的這個時期，特別會為了加工宰殺的豬隻而需求大增，不用擔心會嚴重滯銷，因此對行商來說是萬無一失的進貨商品之一；但同時經手的商人也很多，若是剛好碰上店家才剛向前一位造訪的商人大量收購等情況，一旦錯失時機，往往會被狠狠壓低價格收購。 離開王都時，恩卡地區的名聲早已聲名大噪，在商人之間幾乎沒有一天聽不到這個名字。在進了巖鹽之後，偶然思考該把這批鹽賣到哪裡時，會選擇恩卡地區，也只是靈機一動想到那裡景氣好、且身處國家邊境的地理位置鹽應該也能賣出好價錢，僅此而已。 萬萬沒想到會剛好撞上祭典，而且大規模的商隊才剛抵達不久。 大概是因為如意算盤落空，自己露出了相當沮喪落魄的神情吧，前去洽談的店鋪老闆十分同情他，說著這東西反正不會壞，便以略高於行情的價格收購了。 面對殷勤致謝的尼克拉斯，老闆完全沒有施恩圖報的意思，爽朗地說著要是還有什麼東西就再拿過來吧。 也就是說，那家店──不，這個村子，擁有足以做出這種舉動的經濟餘裕。 尼克拉斯是一位今年二十五歲的商人。身為在王都規模名列前茅的阿爾陶斯商會會長之子而誕生於世，曾被譽為兄弟當中最繼承了父親經商才能的人。 法蘭切斯卡王國是徹底的長子繼承製，次男以下的男子通常只會出於父母的關愛拿到些許現金，便如同被趕出家門般自立門戶。然而在兄弟之中，擁有「鑑定」「才能」的唯獨尼克拉斯一人，為了在將來輔佐身為繼承人的兄長，他十六歲成年後也沒有被分家出去，而是在老家大展經商長才。 他日常出入王都的貴族宅邸，自認做著超一流的買賣。甚至有高階貴族不找兄長，而是指名要尼克拉斯前去。儘管如此，他也從未驕傲自滿，始終尊重兄長，以一名商會成員的身分勤勉工作。 風嚮明顯轉變，大概是在三年前兄長的長子、也就是侄子展現出「鑑定」「才能」的時候吧。起初只覺得待遇似乎隱隱變差了，不再被允許出席特別的商務洽談，但不久之後，長年以商人身分大顯身手的父親突然病倒離世，自此那道鴻溝便再也無法填平了。 在辦完父親的後事之後，他被命令從商會總店調到位於王都邊緣兼具倉庫功能的店鋪；又過了半年，兄長甚至聲色俱厲地對他說，原本你早就該離開這個家了，給我識相一點。 他本以為自己與兄長的關係就算說不上親密，但也稱不上惡劣。兄長是父親前妻所生的孩子，而身為續弦的母親向來尊重前妻所生長男與次男，也從未對姐姐與尼克拉斯灌輸過多餘的野心。究竟是從何時、因何事而被兄長疏遠厭惡，如今回想起來也毫無頭緒。 即使被逐出家門，但從十歲開始當學徒、直到二十五歲都作為商人生活的尼克拉斯，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了。雖然眾人忌憚已成為會長的兄長而無人敢公開袒護尼克拉斯，但暗中給予盤纏踐別的熟識商人意外地多，他便以此為本錢買了馬車與拉車的馬匹，踏上了行商之路。 所幸，長年培養的商人直覺沒有背叛他。在隨即發生的飢荒中，他巧妙地將貨物脫手，甚至積累了一筆微薄的資產。 所謂商人，對傳聞是極其敏感的。雖然他也曾耳聞王都的大商號因進貨失策而陷入困境、正在尋找長年任職的鑒定行家等傳聞，但他將其視為早已斬斷的緣分，揮去了僅存的一絲留戀。 會來到如此遙遠的北方邊境，或許也是因為心中懷著想遠離那些傳聞的念頭吧。 一名少女與他擦身而過，輕輕撞到了他的肩膀。因為鹽順利賣出而鬆了口氣、漫不經心地走著的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人潮相當洶湧的地方。 「對不起！啊，難道您是行商嗎？」 那是個大約十八九歲、有著一頭麥稈色頭髮的少女，她在為碰撞道歉後，毫無心機地開口問道。 「是的，我才剛結束交易，甚至不知道今天是祭典。真是非常熱鬧呢。」 聽他這麼回答，少女露出了發愣般驚訝的神情。 「請問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您的說話方式非常文雅有禮貌，讓我嚇了一跳！簡直就像貴族老爺一樣。」 行商通常不喜歡過於客套禮貌的說話方式，所以平時尼克拉斯也會使用比較隨和的語氣，但似乎是不自覺流露出了長年擔任貴族御用商人的習慣。 「啊，這朵花送給您當作撞到您的賠禮！請用繩子繫在衣服上，如果從其他人那裡拿到了，也可以把繩子互相打結連在一起喔。這是恩卡地區祭典的名產，叫作線結之花。也有著將與相遇之人結下的緣分聯繫在一起的含意喔。」 少女開朗地說著「這是領主大人想出來的喔」，遞過來一朵用線編織的花。尼克拉斯不由自主地接了過來，少女便笑著說了聲「那麼，祝您祭典玩得愉快！」，轉身離去，隨即隱沒在人羣之中。 「啊，等等，姑娘！」 即使想要出聲叫住她也遲了一步，尼克拉斯手中只留下用線打結做成花朵形狀的物件。 猛然環顧四周，只見許多人都把相同的東西繫在衣服上，或是連綴好幾個纏在腰間當成裝飾品。看樣子似乎是親近的人之間互相交換，四處都有以一枚鐵幣左右的價格在販售。 對於萍水相逢來到此地的尼克拉斯而言，大概不會再拿到更多花了，但他突然湧起一股念頭──既然難得來到這裡，稍微享受一下祭典也無妨吧。 自從被逐出家門後，他一直抱著鬱悶的心情努力經商。明知農村陷於飢荒而高價兜售手頭上的糧食、狠壓價格收購各類家產，對於以時價決勝負的商人而言，他並不認為這是錯誤的行徑。 儘管如此，當尼克拉斯扛著沉重貨物、得知已有足夠的鹽送達而不知所措時，店主那句「既然您都難得來到這裡了」而加價收購的體貼，依然深深溫暖了他的心；而對於在人羣中僅是肩膀擦撞到就認真道歉、笑稱他說話很有禮貌並贈予花朵的少女，那份萍水相逢的善意也讓他感到由衷的喜悅。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只顧著逃避傳聞般一路向北前行，根本沒有好好端詳過自己所抵達的這片土地。 恩卡地區。如今在商人之間，幾乎難有一天不被提及的北境開拓地。 鄉下的旅店普遍便宜，相對地只要有屋頂和牆壁能睡覺就行，但他自昨日起投宿的旅店，雖然空間是一如往常的狹窄，打掃卻十分徹底。雖然事前被千叮嚀萬囑咐過「在指定場所上廁所是這塊土地的規矩」，但果不其然，只要有人居住的村莊或城鎮就必然伴隨的惡臭，在這個村子裡卻蕩然無存。 北部的領都通稱「北之大華」，而尼克拉斯生長的王都則擁有「花之都」的美名。 由於前前代王妃極度喜愛花卉，當時的國王不僅贈送了庭園，甚至還規定王都的商會必須根據店鋪規模擺放指定數量的花卉裝飾，富裕的平民也依收入規定必須在門前等處擺放種有花卉的盆栽，並建立了違反規定就得多繳稅金的制度，而這項制度至今依然留存。 花朵，既非食物也非生活必需品，更不像寶石那樣能成為財產，人們卻花費心力去培育它。正因為能彰顯出足以做到這一點的經濟餘裕與富足，法蘭切斯卡王國的王都才會被譽為世界上最美麗的花之都。 這個村莊並沒有王都那樣的繁華華麗。然而，那被盛開花朵所掩蓋的惡臭，以及人與人之間冰冷的交際互動，在這裡也絲毫感受不到。 這裡舒服得令人不可思議，一意識到這點，腳步便隨之輕快了起來。 治理此地的領主似乎正在招待眾人享用熱湯與一杯酒，路上行人的表情都很明朗，顯得十分歡樂。 異國的商人似乎正在彈奏樂器，不知不覺間四周流淌著歡快的音樂，誘人的食物香氣也從各處飄散開來。 ──我也去領一碗湯，在路邊攤買點東西喫看看吧…… 在逛攤位的過程中，說不定還能進到什麼有趣的貨物。 夾雜在樂器聲中，傳來了年輕姑娘們的歌聲。 雖然聽起來似乎有些走調，但這反而顯得朝氣蓬勃，讓人感受到滿滿對未來的希望。 對於只是稍微碰到肩膀的對象展現出無拘無束好意的少女，此刻說不定也在某處像那樣歌唱著吧。 那是一陣純淨的歌聲，彷彿讓長久以來沉積在尼克拉斯心中的憤怒、悲傷與煩躁，全都輕輕地消散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