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422/ 422.令人不快的話題 執務室裡流淌了一陣沉重的空氣，不過不久後便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瑪莉迅速開門後，門外是換好衣服的柯妮莉亞。 「柯妮莉亞，夫人的情況怎麼樣了？」 在梅爾菲娜請她就座的位子坐下後，面對瑪莉亞的提問，向來散發著悠閒氣息的柯妮莉亞少見地面露陰霾。光是如此，就讓人明白情況並不怎麼樂觀。 「雖然可能也有因搭乘馬車長途跋涉而喫不消的緣故，但衰弱得相當嚴重。總之先讓她喝了口服補水液、把房間弄暖，而且我判斷最好不要讓她一個人獨處，所以已經拜託安娜小姐待在同一個房間陪著她了。」 面對柯妮莉亞詢問這樣處置是否合適的視線，梅爾菲娜也點了點頭。 神殿經常接觸生產相關的事宜，為了生產而暫時留宿在神殿或修道院的女性也不在少數。柯妮莉亞曾身為侍奉神殿之人，看起來也對助產相當熟悉。 「瑪莉，不好意思，能幫我拿一杯柯妮莉亞份的奶茶過來嗎？還有，也希望能幫我們重新泡壺紅茶。」 「好的，馬上來。」 「慢慢來沒關係。還有，塞德里克和歐古斯特，你們也先在門前等候一會兒吧。」 擁有卡萊爾姓氏的兩位騎士點點頭，跟在瑪莉身後走出了執務室。房門關上，只剩下三位女性後，梅爾菲娜鬆了一口氣似地吐了口氣。 從之前與尤里烏斯的互動中，梅爾菲娜就知道瑪莉對這類話題極為敏感。如果能讓她避開的話，那樣做會比較好。 而且，這將會是非常敏感的話題，兩位男性體貼地理解在異性面前難以啟齒的心情，真是幫了大忙。 「柯妮莉亞。那個，以身為神官的妳來看，情況究竟如何呢？平安生產的可能性是……」 「這個嘛……」柯妮莉亞稍微停頓了一下，過了一會兒，輕輕地搖了搖頭。 「身為前神官，這話實在很難說出口，但考慮到夫人的身心狀況，我其實很想建議她放棄這個孩子。不過，我也明白說了也是白費功夫。」 「為什麼？是因為……沒有安全的方法之類的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如果是掌旗騎士的家系，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有一個繼承人也是原因所在。」 聽到這句話，瑪莉亞的臉上掠過明顯的厭惡感。 以瑪莉亞的價值觀，大概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有比人命更重要的名譽吧。 「我也是在王都長大，算是養尊處優被撫養長大的貴族千金，所以心中難免也會有『真的非得做到這種地步嗎』的想法。可是，我們所看見的世界，與北部騎士們眼中的世界，肯定完全不同呢。」 「……那是有重要到……必須拿夫人的性命去交換的程度嗎？」 「在北部生存下去，那大概是不可或缺的吧。亞力克西斯和瑪莉，大概連歐古斯特也是，如果沒有那份驕傲，或許根本就不會誕生於世了呢。」 瑪莉亞先是一副發怔的表情，接著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和亞力克西斯同齡卻連未婚妻的影子都沒有，以及父親尚且健在卻在過於年輕的年紀就進入奧爾多蘭家任職一事，還有歐古斯特擁有能一同前往巖屋的魔力耐性這件事代表著什麼，並不難想像。 他也同樣處於無法置身於北部所面臨的問題之外的立場。 討伐朝著人煙聚集處進犯、以強大魔力將沿途化為不毛荒野的普魯伊娜，是人類要在北部生存下去無論如何都必須貫徹的大義。無數的騎士與士兵為此犧牲，在漫長得難以計數的歲月裡，北部始終持續戰鬥著。 為此無論如何都不可或缺的，正是擁有能與普魯伊娜對抗的高魔力戰鬥男性，以及為這些男性誕下子嗣的女性存在，這是不言而喻的。 被無窮無盡的飢餓所驅使，在肚子從內部膨脹爆裂之前不斷貪婪吞噬生物的薩蘇莉卡——以血肉之軀與其對抗，該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梅爾菲娜完全無法想像，究竟需要多大的覺悟，才能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 騎士與士兵們就是冒著被活活吞食的危險，持續戰鬥著。 明知妻子與女兒有可能因魔力中毒而身心崩潰，卻仍不得不將她們嫁出去、讓她們生產、生出下一代戰鬥男性的程度，足見那項威脅有多麼嚴重。 「騎士旗對他們來說，正是父親、祖父以及歷代當家沒有任何一人逃跑、持續戰鬥，以及母親、祖母和歷代當家夫人們持續為北部奉獻一生的驕傲本身吧。」 放棄孩子的話，妻子或許能獲救。然而這個選擇，對掌旗騎士而言，恐怕等同於對祖先的背叛吧。 梅爾菲娜覺得那是個令人極度窒息的立場。日夜鑽研磨練，過著幾乎每年都要賭上性命戰鬥的人生，卻還不得不被迫做出這種抉擇，一想到這裡就令人心痛。 再次體會到，極其不擅長將自身感情表露於外的亞力克西斯也好、偶爾會流露出熱烈激動的一面卻始終貫徹冷靜姿態的瑪莉也好、總是態度飄逸又愛捉弄人的歐古斯特也好，心中大概都背負著不想示人的深刻傷痕吧。 若換作是自己，或許早就從那種立場中逃跑了。 至少如果是當年逃離公爵家時的梅爾菲娜，肯定會這麼做的。 ——可是，如果恩卡地方也面臨著定期來襲的威脅，為了守護這裡，不得不冒著可能犧牲自己的風險去對抗的話。 「我也去見過赫爾曼卿了。因為他的衣服濕透了，所以順便送去了換洗衣物，也稍微聊了一下。」 曾侍奉於索阿拉索恩神殿的柯妮莉亞，或許已經看過無數次這種沉重的生產了吧。雖然臉上帶著陰霾，但聲音卻相當平靜沉著。 「聽說夫人是前任夫人的妹妹。兩家的羈絆很深，她本想著連同姐姐的份一起守護好這個家，結果卻變成了現在這樣。」 「怎麼會……這種事也太……」 以同盟與利害關係為目的的貴族聯姻中，出嫁的女兒在夫家早逝時，由其姊妹作為繼室嫁過去，在政略婚姻中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就夫家而言，若妻子在未生育子女的情況下去世，就必須如數退還嫁妝，因此大多會欣然接受。 梅爾菲娜是在貴族環境中成長的貴族千金。她明白政略婚姻存在的必要理由，也理解姊姊過世後妹妹嫁給同一名男性的情況並不少見。 即便如此，這依然是個令人不快的話題。 「瑪莉亞。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但唯獨這點請讓我先告訴妳。妳千萬不要覺得自己必須拯救他們，或是覺得自己或許能做點什麼，而感受到那樣的責任喔。」 「梅爾菲娜？」 瑪莉亞是擁有日本價值觀與倫理觀的少女。而且她擁有能夠幫助他們的能力。 兩人共同生活了半年以上，在這種時候，瑪莉亞會抱持怎樣的想法，梅爾菲娜大致上也能預料得到。 「這是北部……甚至是這個世界的整個社會，必須花費時間去解決的問題。絕不是靠某個人努力就能解決的那種層面的問題喔。」 確實，只要瑪莉亞還在，人們就會源源不絕地聚集到那裡，甚至人滿為患吧。 可是聖女似乎也沒有永恆的生命。 那樣做的結果會如何，只要看看荒野的存在就很清楚了。 說到底，這本來就是一個人所無法承受的過於沉重的問題。 「我也這麼認為喔，瑪莉亞大人。雖然真的很無奈，但為了能一點一滴朝好的方向改變，這是大家必須共同努力的事情。」 「……嗯。」 「至少聽說今年沒有出現普魯伊娜，光是這一點，瑪莉亞大人的功勞就無可限量了。在家等候平安歸來的丈夫、父親、兒子的家人們，一定都放下心中的大石並迎接了他們。……所以請妳千萬不要覺得自己很無力喔。」 「……嗯。」 瑪莉亞顯得有些消沉地低著頭，小聲地應了一聲後，便陷入了沉默。 柯妮莉亞平日裡樂天的氣質也收斂了起來，神情平靜而肅穆。 ——這就是北部所面臨的問題。 也是梅爾菲娜剛嫁到北部不久，就不得不受到傷害的原因所在。 ——啊啊，真是的。 令人不快的話題。 再次讓人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