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430/ 430.聖女與騎士的對話2 瑪莉亞心想，對梅爾菲娜姑且不論，對自己的話，歐古斯特實在太過高估了。 在日本時，身為一個無憂無慮女高中生的瑪莉亞沒有背負任何責任。成績普普通通，雖然喜歡運動，但也不是能參加大賽刷出紀錄那種身處第一線的人；當下的煩惱頂多也就是若要升學差不多該決定志願學校了，而且就算那樣，如果現在還在日本的話，大概也會挑一所能從家裡通勤、符合自己成績的適當大學吧。 明明就那樣自由自在、在某種意義上毫無責任感地度過每一天，卻突然獲得了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代價則是失去了過往人生的全部。 她從未想過要讓人服侍自己，也不想憑藉那種感覺根本不屬於自身力量的東西受人崇拜。瑪莉亞所渴望的，是和以往一樣自由、輕鬆、不必做什麼重大決斷，生活在親近之人身邊的日常，根本不可能抱持著想要隨心所欲改變世界之類的理想或野心。 「吶，歐古斯特，你可以當作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祕密嗎？」 她把羽毛筆放進筆筒，在桌上交疊起雙臂。感覺到歐古斯特點了點頭的動靜，她不禁輕輕吐了口氣。 「我真的很喜歡梅爾菲娜喔。既尊敬她，也感謝她救了我。所以只要有能幫上梅爾菲娜的地方我都想去做，而且也覺得她是個厲害到讓我完全生不出嫉妒心的人。」 如果是為了成為聖女而被帶到這個世界來的話，她總覺得一旦接受身為聖女的自己，就彷彿放棄了回到日本一樣，因此始終無法接受。 另一方面，她又覺得無知且無力的自己所能做的事，終究只有身為被賦予之角色的聖女而已。 梅爾菲娜雖然溫柔，但既不是自己的父母也不是親戚。對於依賴著同鄉情誼這份溫柔、卻沒有盡到應有職責的自己，心中也存有一種不安感。 稍微累積了一點在這個世界過下去的自信，總覺得自己還能做到更多事情而衝進了荒野，但親眼所見的卻恐怕是過去聖女的下場。 要是以聖女的身分公開活動，隨之而來的就是必須承擔相應地位的覺悟與責任。她根本不覺得自己能擁有那樣的覺悟。結果就是如今看著帳本上的數字、憂鬱地嘆著氣的自己。 「我啊，雖然以前沒有自覺，但總覺得要是回不去日本的話，就這樣待在梅爾菲娜身邊，當北部發生像現在這樣的問題、梅爾菲娜遇到困難時，我也能成為在身邊替她解決問題的存在呢。」 如果能成為無可取代的某種存在，一無所有的自己也能毫無愧疚地把這當作留在這裡的理由——大概在內心的某個角落是這麼想的吧。 「我好像把這當成只有我能為梅爾菲娜做的唯一一件事，就像保險一樣看待。明明心裡排斥成為聖女，結果卻又想依賴那份力量，真的很卑鄙對吧。這樣的自己，真的讓我好討厭喔。」 在這段期間裡，梅爾菲娜甚至變得連聖女的力量都能使用了。 為了她的未來，能做到的事情越多越好。她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 可是，一想到自己因此變成了徹底毫無用處的人，胸口便一直感到痛苦難耐。 明明不想去想這些事的。明明想待在最喜歡的梅爾菲娜身邊，成為積極有用的人才對。 卻越來越覺得自己無力、無趣又渺小。 即便為了不去想而表現得開朗，有時心頭還是會像這樣被一片漆黑給籠罩。 這種真心話明明不想讓任何人、甚至是歐古斯特知道，但對於像這樣忍不住傾吐出來的軟弱自己，她也實在喜歡不起來。 「過去我也曾被人笑說在某種意義上比閣下還要悲觀呢。」 「咦？」 雖然剛纔不由得低下了頭，但因為這個用在歐古斯特身上無比違和的詞彙而感到喫驚，讓她忍不住抬起頭來。只見騎士依然一副與這種詞彙無緣的模樣，揚起嘴角笑著。 「那時我覺得被戳到了痛處呢。我之所以不認真面對事情，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為找不出這麼做的價值所在吧。實際上，比起我來，運用立場和能力試圖想辦法解決問題的閣下，或是認真面對事態而屢受傷害的瑪莉大人，對事情都要認真且真摯得多呢。」 「呃——我倒沒有覺得歐古斯特不認真喔？我也知道你都有好好進行騎士的訓練，並沒有嘴上說的那麼不正經啊。」 只要待在身邊，就能體會到歐古斯特確實修習了學問，身為騎士也好好鍛鍊了體魄。 就算現在陪著瑪莉亞一起看帳本，那也不是身為騎士必備的能力吧。他的工作態度細心，也沒有遺漏。 如果說梅爾菲娜是完美的領主，歐古斯特就是完美的騎士。至少在瑪莉亞眼中是這樣看的。 「哈哈，謝謝妳。……和閣下同一年出生，生為世代侍奉奧爾多蘭家的騎士家族長男，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孩提時代我也曾對此產生反抗，但又沒有認真抗爭到底的覺悟，可要像其他騎士那樣忠於職守、認真生活又覺得很不痛快，嬉皮笑臉混著混著，就徹底變成不良騎士了呢。」 不過，就算是這樣的我也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就是了。歐古斯特接著說下去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和平常毫無二致。 如果那份和平常毫無二致的態度，是被評價為悲觀主義的他一路穿戴至今的鎧甲，那自己對歐古斯特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了。 實際上大概也是如此吧。歐古斯特是個成年人，擁有相當的地位與身分，對這個世界也十分了解。 從他的角度來看，自己大概和一個小孩子沒兩樣吧。 「得到隨即失去，微小的喜悅也被踐踏蹂躪。這就是北部反覆上演的日常。在這種環境中保護拚命生存的人們是公爵家的職責，而我的工作就是在旁邊為閣下開路，我原本以為自己一生都會這樣活下去。」 「現在不這麼想了嗎？」 「最近視野稍微變得開闊了一點呢。這都是多虧了瑪莉亞大人和梅爾菲娜大人。」 「梅爾菲娜姑且不論，連我也算？」 大概是看出了她一臉懷疑的樣子吧，歐古斯特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回到剛才的話題，擁有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卻過著現在這種生活方式的梅爾菲娜大人和瑪莉亞大人，對我們來說實在太超乎常理了，反而讓人放鬆了緊繃的神經呢。會忍不住去想：咦？我們以前鑽牛角尖覺得無能為力的事，其實說不定意外地船到橋頭自然直嗎？」 他的笑容不再是平常那種遊刃有餘的樣子，看起來反而像是同班男生那般無憂無慮、正是那種毫無責任的自由模樣，讓她不禁抿緊了嘴脣。 「嘛，現實中要能有所改善大概還需要很長的時間吧，但看著兩位，我感覺自己從『人類永遠只能重複這種生存方式』的想法中解脫出來了。」 「那是因為……我是從沒有魔力的世界來的，而且也是文明相當發達的國家……」 「從我們無法想像的地方前來的，竟然是像瑪莉亞大人這樣自認普通的人，這才最讓人驚訝呢。這不就代表我們在遙遠的未來，總有一天也能走到那種地步嗎？」 那大概確實是如此。 雖然思考方式和價值觀完全不同，但她並不覺得這個世界的人和原本世界的人類有什麼根本性的差異。只要環境與社會改變，一定也能過上相同的生活方式吧。 「我希望梅爾菲娜大人和瑪莉亞大人都能順從自己的心意，盡可能健康開朗地生活下去喔。看著妳們的身影，必定會有人從中獲得力量，並相信只要跟隨在妳們身後前進就能抵達光明的未來。無論實際上是否真能實現，能夠抱持信念纔是最重要的吧。」 「嗯……」 巖屋的瑪莉亞在過去也是這樣的嗎？ 也曾給予人們力量，帶來能夠被引領至光明未來的希望嗎？ 就算結果並非如此，或許也確實曾有某些人被她的生存方式所支撐著吧。 「與其害怕跌倒而佇立不前，我覺得總之先邁出步伐也不錯喔。畢竟也有跌倒過後才能看見的視角嘛，不嫌棄的話我也會陪妳一起摔倒的。」 「嗯。謝謝你，歐古斯特。」 「我只是陪妳聊聊天而已。還有，這裡的數字寫錯了一個喔。這樣送來的皮革會排成一整列貨運馬車的。」 「啊哈哈，差點就要被羅尼和迪特罵『妳是打算讓我們過勞死嗎！』了。」 她劃了橫線改寫數字，忽然想到什麼而抬起頭。 「以前說歐古斯特是悲觀主義的人，是誰呀？」 「……已經不在人世的人了呢。」 那句話語帶著淡淡的哀傷迴盪著。 宛如窗外再次飄落的雪花一般靜靜積聚，是那樣的一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