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437/ 437.夫妻的責任 喫了甜食讓氣氛稍微緩和下來,亞力克西斯也重新入座後,雖然感覺彷彿已經耗盡了好幾天份的緊張感,但還有該傳達的事情尚未交代。 雖然和普魯伊娜或是神殿的事情相比,這看似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但正因為是切身相關的事,反而成了最令人心情沉重的話題。 「亞力克西斯,除了留下瑪莉和歐古斯特之外,我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談談。」 「――無妨。」 「塞德里克,能麻煩你暫時擔任瑪莉亞的護衛嗎?我想不會花太多時間,能請你們在交誼廳之類的地方好好放鬆休息一下嗎?」 「遵命。」 叫住了站起身來的尤里烏斯,微笑著向他伸出手,他便帶著依依不捨的模樣把普魯伊娜的魔石還了回來。亞力克西斯將它收進小盒子裡,如同帶來時那樣放進皮袋,再收回腰間的隨身包中。 人數一口氣減少了一半,辦公室頓時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接下來要談的事情,雖然剛纔在場的成員全都知道,但畢竟關係到奧爾多蘭家的騎士。由身為城館主人的梅爾菲娜與亞力克西斯,以及他們的親信單獨來談,也比較不會折損亞力克西斯的面子吧。 「大約十天前,赫爾曼卿帶著夫人來拜訪了領主邸。」 「……是因為魔力中毒,所以來向聖女求助嗎?」 亞力克西斯似乎從梅爾菲娜的一句話中察覺了一切,神經質似地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嗯。抵達城館時,他的妻子娜塔莉的狀況非常糟糕。要是再晚個幾天,恐怕就危險了。」 「現在情況如何?」 「目前病情平穩。即使撇開魔力中毒不談,生產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安全,但照現在這樣下去,我想應該能平安生產。」 「是嗎……」 該感到安心,還是該做出其他反應,亞力克西斯自己似乎也有些茫然。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隨後低聲喃喃自語般吐露道: 「赫爾曼明明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將前妻送回孃家並迎娶繼室,我卻粗心大意地派他去保護聖女。」 「赫爾曼卿是位耿直的騎士,嘴巴也很嚴實。而且能一路同行前往荒野深處、魔力耐性強大的騎士,在奧爾多蘭家也並不算多,當時那確實是妥當的人選。總不可能讓布魯諾卿陪同瑪莉亞大人去到那麼遠的地方吧。」 面對歐古斯特的這番話,亞力克西斯搖了搖頭。 無論對他的為人評價多麼值得信任,也無論赫爾曼當時被逼到了何種絕境,已經發生的事情恐怕都很難挽回了。 「梅爾菲娜,赫爾曼現在人在哪裡?」 「我把他軟禁在別館的其中一間客房裡。因為城館裡沒有地牢,而且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 「接下來的事情由我接手。歐古斯特,立刻帶我去赫爾曼那裡。」 「好的,這就為您帶路。」 梅爾菲娜忍不住對立刻起身的歐古斯特投去略帶埋怨的眼神。 亞力克西斯打算以「冰之公爵」這響徹王都的威名,站在嚴苛政治家的立場上迅速制裁赫爾曼。 正當想著「你明明說過會站在我這邊的」,他便迅速對上視線,微微一笑。 「首先還是請閣下做出裁決吧。閣下,讓梅爾菲娜大人與瑪莉大人也一同在場,應該沒有關係吧?」 「雖然這不是該讓貴婦人看的場面……」 「梅爾菲娜大人是這座城館的主人,同時也是當事人。我想她是有資格確認後續發展的。」 亞力克西斯若有所思地短暫沉默後,回答「隨你們高興吧」。 從本館的辦公室到別館有連廊相連,移動並不需要花費多少時間。在別館一整排客房最深處、有士兵站崗的房間前,亞力克西斯應該也立刻就發現了異樣。 士兵注意到亞力克西斯後露出喫驚的模樣,隨即挺直背脊敬禮。 「赫爾曼的情況如何?」 「一直都很安靜。」 「把門打開。」 聽了亞力克西斯的話,士兵用腰間配戴的鑰匙解開門鎖。大概是太過緊張了吧,金屬碰撞的喀啷聲顯得格外響亮,而門扉敞開的室內,卻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瀰漫著一股不自然而死寂的空氣。 想必是隔著房門聽見了剛才的對話,赫爾曼正伏倒在地板上。 那並非身為騎士的最崇高禮節——單膝著地,而是雙膝跪地、頭部緊貼地面的叩拜。 「閣下,非常抱歉。」 聲音沙啞而粗糙。他卸下了武裝,只穿著樸素的白色襯衫與長褲,露出的手臂也失去了精壯騎士該有的緊實飽滿,隱約能看見浮現的骨頭。 雖然先前就接獲報告說他沒有好好進食,但肉眼可見他明顯比十天前還要衰弱許多。 「赫爾曼,你還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這一切全是我個人的獨斷專行,家族中沒有任何人牽涉其中。內子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我帶到這裡來的。 ――懇請閣下,能對我的家族與妻子從寬發落,在下由衷懇求您。」 頓時,一陣寒意襲來,令人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原以為是因為緊繃的氣氛所致,耳邊卻隱約傳來了劈啪劈啪、彷彿踩碎薄冰般的細微聲響。猛然回過神來,只見以亞力克西斯的腳邊為中心,如同結霜般泛起一片白色的凝結物,他的髮絲以及深藍色騎士服表面,也隱隱覆蓋上一層宛如冰晶般的微粒,反射著光芒閃爍生輝。 「閣下,梅爾菲娜大人也在身邊,請您剋制一下。」 聽見歐古斯特那罕見的沉靜嗓音,亞力克西斯輕輕吐出一口細長的氣。 「我無意貶低赫爾曼家長久以來的奉獻。對於家族的責任便不再追究。但是,身為妻子理應與丈夫分擔責任。何況腹中懷有子嗣,若是用一句毫不知情就一筆勾銷,將有違大法典的記載。」 僅僅是待在身邊,就能隱隱感受到亞力克西斯那不知是憤怒還是煩躁的情緒如針扎般傳來。 「閣下! 懇請您對我的妻子和孩子施以溫情!」 「海因裏希・馮・赫爾曼,以及其妻與腹中之子貶為農奴,其代價的金幣九枚,由赫爾曼家作為對公爵夫人無禮的賠償。」 那番話語,無比冰冷。 出生於名門世家,自幼便外出修行、學習技術與禮節並歷經磨練的騎士,其價值是不可估量的。 身為執旗騎士,又具備足以同行前往荒野深處的魔力耐性,那就更是如此了。 從與該騎士家族關係深厚的家族出嫁過來的妻子,以及兩人之間的孩子亦是如此。對北部而言,無疑是名列前茅、極具價值的人才與存在。 而為這一家人定下的價格,竟然與販賣平民時同額,僅僅只有金幣九枚。 這是透過宣示「你們就只值這點價值」來貶損名譽,非常殘酷嚴苛的懲罰。 與其以金幣三枚的價格淪為農奴苟活下去,身為騎士被斬首示眾,恐怕還要算是有情有義得多的裁決吧。 因為騎士就是如此――比起性命,更加看重名譽的存在。 梅爾菲娜瞥了一眼伏在地上不住顫抖的赫爾曼,用力握緊了拳頭。 「亞力克西斯,能不能讓我這邊提一個希望呢?」 梅爾菲娜也極力意識到要以「公爵夫人」的身分來發言。 「赫爾曼雖然是你的騎士,但這次的事情是發生在我的城館裡。在裁決中採納我的意見,應該也無妨吧?」 「……梅爾菲娜,我知道妳是個慈愛的人,但是……」 「我不是常說嗎?不管遇到什麼事,最好都要互相商量。因為我是與你分擔責任的立場啊。」 如果娜塔莉是與赫爾曼分擔罪責的立場,那麼梅爾菲娜與亞力克西斯也理應如此。 雖然是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但至少在名義與文件上,兩人毫無疑問正是如此。 亞力克西斯那沉靜、宛如排拒一切般凍結的眼眸,突然浮現一絲動搖與迷惘。 「不必現在立刻得出結論。在那之前,你能稍微聽我說說話嗎?」 「――我明白了,我尊重妳。」 對此,她鬆了一口氣,微微露出了笑容。 「接下來就由我們兩個人談吧。瑪莉、歐古斯特,這裡就拜託你們了。」 「遵命,梅爾菲娜大人。」 「請交給我們。」 向恭敬行禮的兩人點頭致意後,她牽起亞力克西斯的手,催促他走向門外並邁開步伐。 他的衣服冰冷刺骨,若是用赤手持續觸碰彷彿會凍裂生瘡一般……只能以這種形式表露情感的亞力克西斯,不知怎地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在這個地方,盡是些悲傷的事情。 因此接下來說出口的話語,或許也是出於希望能多少驅散那份陰霾的心情吧。 「……赫爾曼,娜塔莉和肚子裡的孩子都很平安,現在病情也穩定了。――你的孩子,一定會平安出生的。」 在房門關上的前一刻,聽見了伏在地上那位騎士發出的低沉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