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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溫室與中央暖氣

之所以邀請他前往菜園，是因為連日積雪，如今受僱管理菜園的農夫們也都進入了休假期，基本上幾乎沒有人進出。


話雖如此，裡面的舊風車小屋住著夏洛特，她也會定期管理溫室，因此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人跡，鋪著紅磚的道路也確實清掃了積雪。對於想在沒有閒雜人等的地方談話來說，是個恰到好處的環境。


亞力克西斯答應了，我接受他的護送，緩步沿著小徑前行。吐出的氣息凍成了純白，那股冷氣刺得皮膚較薄之處隱隱作痛。


相對地，一進入溫室，那份溫暖便讓人不由得放鬆下來。肌膚受暖後血液循環急速變好，甚至讓人感到有些發癢。


「――相當溫暖呢，是有什麼新的機制嗎？」


亞力克西斯面帶疑惑地問道。實際上，進到裡面若是穿著毛皮大衣，甚至會熱得微微出汗。即便這是奢侈地大量使用了玻璃的溫室，但對這個季節來說，大概也覺得暖和得有些過頭了吧。


「為了讓不耐寒的植物越冬，我正在實驗利用火之魔石和管線進行簡易供暖的設備。成果還算不錯，等現在建造中的迎賓館完工後，所有房間都能使用，而且隨時都能從水龍頭流出溫熱的水喔。」


這是將裝有一定水量的水槽用火之魔石加熱，並透過管線在建築物內循環，亦即所謂的中央暖氣功能。


梅爾菲娜移居過來時便已建好的領主宅邸本館，以及在第一年年底左右增建的別館，目前都是使用壁爐，甚至有些房間至今仍在使用火盆，因此迎賓館將會成為最奢華且具備最新功能的建築物吧。


「等完工之後，要不要也在那裡替你準備一間房間呢？」
「不，我很中意現在的房間。」


亞力克西斯替我脫下了大衣，我道過謝後，便在溫室連通的廚房裡燒水。泡好茶回到溫室時，坐在沙發上的亞力克西斯伸長了腿，神情顯得有些放鬆。


簡直就像是在紫外線燈下愜意放鬆的大蜥蜴一樣。他的雙眼帶著睡意微微垂下，剛才那彷彿要將一切凍結的怒氣，如今已感受不到絲毫。


「雖然明白因為溫暖會讓人發睏，但我可搬不動你，所以別睡得太熟喔。」
「啊啊……總覺得待在妳身邊，整個人就會忍不住鬆懈下來呢。」
「有什麼不好。又沒有人在看，放鬆也是工作的一環呀。」


被規範以及身為公爵必須如此的責任感緊緊束縛著的亞力克西斯，也是可以有像這樣悠閒度過的時光吧。想著暫時不要打擾他，正靜靜喝著茶時，過了一會兒，亞力克西斯低聲呢喃道。


「――我曾聽說北方盡頭的修道院有這樣的設備，但沒想到比想像中還要舒適啊。」
「肯定是以前有人想到了類似的點子吧。」


在這邊的世界裡，室內取暖的手段主要是壁爐，而且是屬於達到一定程度富裕的貴族或商人的專利；但在那個世界，中央暖氣的歷史相當悠久，類似的構造甚至可以追溯到古羅馬時代。


雖然在北部似乎很罕見，但像盧森王國或不列顛尼亞王國那樣寒冷的地區，有類似的機制也不足為奇吧。


「據說在那裡，就連貴族也被禁止踏入園區，能進入其中的只有在該修道院發了終身願的修女。在連建築物都看不見的大門前與家人及隨從道別，一旦進去就得在那裡度過餘生；然而建築物內卻始終如春日般溫暖，農場裡農作物結實纍纍，連冬天似乎都有蝴蝶翩翩起舞。」
「那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呢……」


即便魔石的性價比再怎麼高，要維持那種規模的溫室，理應需要相當龐大的財富。


雖然覺得這不太切合實際，但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那是被迎娶為奧爾多蘭家的正室，卻未能生育孩子而精神崩潰的女性所進入的場所。大概是寄託了希望她們至少在餘生能夠擺脫重壓、在溫暖的地方安度晚年的願望吧。――若是父親先走一步，我的母親原本也是要進入那裡的。」


面對他低聲吐露的那句話所蘊含的沉重，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搭話。


那座場所並非單純出自溫柔而建立，這點梅爾菲娜也能理解，而說出這番話的亞力克西斯想必更加心知肚明。


貴族女性進入修道院，若是年輕者，大多是為了防止血統外流的處置；而在上了年紀之後，則多半是為了合法離婚，或是擁有繼承權的女性將地位讓給後繼者後，為了避免產生多餘的派系而從檯面上引退的情況。


無論為了完善環境投入了多少金幣，那裡終究強烈帶有將在俗世無處容身的女性打發走的性質。


「剛纔多虧妳阻止了我，謝謝妳，梅爾菲娜。」


亞力克西斯依舊保持著放鬆的模樣，語氣淡淡地低語道。


「赫爾曼是侍奉已久的騎士。他是多麼耿直的男人、如何賭上性命為北部奉獻，我都非常清楚。雖然那是我理應執行的職責。」
「沒關係的。――你身為主君，一向都是正確的。」


聽到這句話，他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般的冷笑。


雖說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但也將近整整三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那樣的笑容。


「簡直就像是看見了自己最愚蠢的模樣，才會一時情緒失控。若是剛繼承公爵家的自己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驚愕於自己竟然變得如此軟弱無能吧。」
「亞力克西斯……」
「若是換作赫爾曼的立場，我也肯定會做出一樣的事。我也會跪倒在聖女腳邊，拋下一切懇求她救救我的妻子和孩子吧。」
「……大笨蛋。」


我想，亞力克西斯是不可能做出那種事的。


他是個將守護北部的義務置於一切之上而活著的人。我不認為他會拋下這份責任，受私心驅使。


然而在另一面，他過去曾放過了將陷入沉睡的尤里烏斯藏在地下室的梅爾菲娜。一旦發生了什麼事，那將會是比這次赫爾曼所犯下的過錯還要嚴重得多的過失，肯定會重創他身為北部君主的地位吧。


尤里烏斯曾說過，梅爾菲娜至今仍在為那時的事耿耿於懷吧。
那是理所當然的。不管是那份內疚，還是那份無能為力，都不可能忘懷吧。


自己也好，被稱為冰之公爵的亞力克西斯也罷，意想不到地都有著巨大的缺點與脆弱的一面。


「結果，肯定沒有人是完美的呢。」
「是啊。」


緩緩啜飲著茶，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四下十分安靜，明明還有必須談論的事情，卻覺得用沉重複雜的話題打破這份寧靜有些可惜，總覺得無法提起那樣的心情。


「說起來，你之前說有話要跟我說，是什麼事呢？」


所以，我之所以這麼問，只是想稍微讓這段時光延續下去，僅此而已。


「……我原本是打算，再次向妳求婚的。」


那聲音無比平靜，聽起來彷彿對亞力克西斯而言，早已準備周全到隨時都可以說出口一般。


「不，畢竟結婚是雙方家族決定的事，我從未向妳求過婚，所以應該說是第一次才對。」


亞力克西斯抬起頭來。
我震驚得甚至忘記了呼吸。


梅爾菲娜。明明被他這樣呼喚了名字，我卻無法好好地做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