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446/ 446.茶、立場與所求之物 一進到溫室裡就非常溫暖，讓人鬆了一口氣，肩膀上的力氣也隨之放鬆下來。隔著玻璃望著從露臺屋簷垂下的巨大冰柱，心想著明天得把它們敲掉纔行，卻又想到了後天的事，這顯然是因為自己正在緊張吧。 「我來泡茶吧。因為天氣很冷，牛奶和糖多加一點好嗎？」 「好。」 夏洛特似乎來過這裡，溫室角落靠放著一塊畫有草稿的畫板。畫的是從溫室露臺能看見的恩卡地區景色，隱約還添上了廣場上的鐘塔。 「我聽說寄宿在宅邸裡的畫家手藝極佳，沒有人物畫嗎？」 「目前是請她以風景畫為主。前陣子我當了很久的模特兒，我想過不久我的畫作也會完成的。」 「那幅畫，可以由我買下來嗎？」 「我覺得很好啊。夏洛特肯定也會很高興的。」 雖然本來就打算日後舉辦沙龍，用來宣傳恩卡地區的名產以及販售夏洛特的畫作，不過看來在那之前就要先迎來第一位顧客了。 有公爵夫人擔任贊助人，再加上繪製裝飾於公爵家的畫作這一名義，對畫家而言都是實打實的實績。這對身為女性而無法加入公會的夏洛特來說，會是一大助力吧。 「不過，我的畫真的好嗎？是不是請她畫你的肖像畫，或者你和威廉兩人的新畫像會比較好呢？」 在小鍋子裡把水煮沸後放入茶葉，熄火後加入切片的生薑與肉桂，以及幾顆整顆未研磨的胡椒粒。因為是進口的春摘茶葉，香氣已經散失了大半，但相對地香料的氣味便被襯託得更加濃鬱。 加入砂糖徹底攪拌溶解，再倒入牛奶稍微加熱一下，隨後注入兩人的茶杯中。 「那是要裝飾在我的私人房間裡的，不是妳的畫就沒有意義了吧。」 對於亞力克西斯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話，我的臉頰不禁倏地發燙。他依舊是一副沉著冷靜的模樣，表情也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言行舉止卻太過直接，以至於自己時不時就會被打個措手不及，看來要習慣這點還很困難。 「那麼，我也請她畫一張放在臥室用吧。乾脆把瑪莉和威廉也加進去，畫一幅大畫好像也不錯。」 剛好現在宅邸裡齊聚了所有能稱得上是奧爾多蘭家家人的人們，這也是個好機會。我為了掩飾害羞而這麼說道，只見亞力克西斯的嘴角浮現了淡淡的笑意。 他本來就是容貌極為端正的人，但看著他那嚴肅硬朗的氣質如春風般融化開來的笑容，胸口便感到一陣微微揪緊。 「其實，我也一直很想這麼做。就訂製一幅掛在大廳裡的最大尺寸吧。」 遞給他其中一杯後，他以優雅莊重的動作接了過去。當我在長椅上坐下時，他隨即在身旁坐了下來，讓我連那在如此寒冷的日子裡理應極為合襯、充分發揮了砂糖與香料風味的茶香都有些感覺不出來了。 「說起來，有一種叫做巧克力的東西呢。在先前的世界非常受歡迎，全世界的人都在喫。特別是在冬天，常常會有各種特別企劃……大家會帶著商品齊聚一堂進行評鑑。我在想，要不要也在這裡試著做做看類似的東西呢。」 目前為止還沒聽說過可可。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有類似南美洲的地方，就算有，也不知道是否與這片大陸有貿易往來，雖然只能使用代用品來組合製作，但應該能做出類似的東西吧。 「常溫下呈固態的，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植物油，不過用奶油也不是不能代替呢。雖然可能會稍微膩口一點，所以比起直接單喫，薄薄地塗在果乾或堅果上的形式或許會更好一些。」 混合烘焙過的大麥，或是將砂糖煮成焦糖使用等等，也可以考慮做出各種不同的變化。 一旦北部的砂糖產業正式運作起來，想必會誕生出許多食譜。順應那股風潮推廣開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雖然一開始可能會是極其高級、甚至能用於外交的物品，但若最終能將價格降到平民稍微咬咬牙也能買得起的程度，並與類似情人節之類的活動結合在一起，肯定能成為長久受到喜愛的商品。 正當我思索著這些事時，肩膀忽然被一隻手臂環住，身子被輕輕拉了過去。 「雖然現在那還只存在於妳的心中，但日後就能喫到了吧。我非常期待。」 「是、是啊。完成之後，我會第一個送給你的。……那個，因為在前世，有著由女性向男性傳達愛意而贈送的習慣。」 「——那麼男人的愛意，又是如何傳達的呢？」 被他在耳邊如此低語，體內宛如從內側猛力敲擊肋骨般的震動，讓我隱隱冒出了汗水。 我知道亞力克西斯並不是故意壓低聲音低語的。那是與平時相同、沒有太多抑揚頓挫的平靜語調。 即使如此，光是在耳邊迴盪就具有無比巨大的破壞力。我不禁心想如果對他做同樣的事，這個人也能保持平靜嗎？但感覺只要自己一試，顯而易見只會自掘墳墓。 「這個嘛……男性送花、或是某種甜食……或者是親吻之類的。」 話語中斷了片刻，在極近的距離下四目相對，我再次屏住了呼吸。 本來是打算好好談正經事的，卻輕而易舉地演變成這種甜膩的氛圍，讓我焦急了起來。說到底，之前就是因為在這種氣氛下猶豫著該如何提起話題，才導致最後說不出口，如今自己卻又重蹈覆轍，實在令人感到窩囊。 「等等，那個，我們先把話說完吧！」 當他步步逼近將身體貼過來、我隨之緩緩往後退開時，亞力克西斯的眉間微微皺起了一絲顯得有些不高興的細紋。一想到這個人竟然也會因為這點小事而稍微鬧脾氣，頓時覺得他有些可愛，心中也因此稍微找回了些許從容。 「那個，你聽我說。這只是因為很難開口，絕不是想要瞞著你的。這一點，希望你不要誤會。」 「嗯。」 「那個，是關於之前「鑑定」瑪莉亞的魔力時的事情——」 自從「鑑定」了瑪莉亞的魔力——也就是隱性魔力，並理解了那與這個世界的魔力有所不同之後，雖然與瑪莉亞的威力無法相提並論，但自己已經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安全地發動魔法這件事。 以及娜塔莉魔力過多的治療，也是由梅爾菲娜主導進行等事情，我都盡可能不摻雜雜念地、謹慎地化為言語說了出來。 「也就是說，雖然我的力量很微弱，但也能做到和瑪莉亞相同的事。只不過，同樣「鑑定」了瑪莉亞魔力的尤里烏斯大人卻做不到，目前只知道並非只要能使用「鑑定」的人誰都能做到相同的事而已。」 亞力克西斯雖然認真地傾聽了梅爾菲娜的話語，但對於她能夠操縱聖女的魔力這件事，顯然還是感到相當震驚。他沉默無言了好一會兒，但隨後便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嗎，妳已經能做到這種地步了啊。」 「那個，我真的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本來就打算好好說明的，只是，在那之前，你向我傳達了心意，我很高興，但也因此讓我變得不好意思開口了。」 如果沒有「北部的問題」，與亞力克西斯維持夫妻關係，對梅爾菲娜而言本應是伴隨身分而來的義務之一吧。 自從認為日後為了穩定治理恩卡地區而需要繼承人之後，那本該成為在不久的將來與亞力克西斯分開的理由之一。 那些問題竟意外地得到了解決，要如何將這件事告訴亞力克西斯、告訴他之後又該做出怎樣的選擇，為此產生了新的煩惱，結果在進行那場商談之前，就被他傾訴了心意。 「我一直都很混亂。我不想出於義務和你做那樣的事……可是，你和我又是公爵與領主……所以……」 為了家族之間的聯結而與政略結婚的對象保持親近的距離感、為了外交上的宣傳而表現出建立圓滿關係的模樣，以及為了順利治理領地而繁衍後代。 這些全都是梅爾菲娜身為貴族千金時，作為伴隨身分而來的義務所接受教育的舉止規範。 然而，一旦脫離了那個框架，變回單純的梅爾菲娜與亞力克西斯時，自己便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梅爾菲娜。」 依舊被他攬著肩膀，手被他握住。手指交纏在一起，被那粗糙堅硬的大手緊緊包覆著，隨後名字被輕聲呼喚。 「要怎麼做纔好？」 「咦？」 「我想順應妳的心意。要怎麼做，妳才能相信這並非義務，而是我的心在渴求著妳？」 與亞力克西斯是花費了漫長的時間才變得熟稔的。其中有一半的時間，與其說是夫妻或戀人，不如說是作為家人度過的時光。 梅爾菲娜身邊總是有人在，像這樣兩人獨處的次數，屈指可數，時間也算不上很長。至今對於如此接近的距離感依然會小鹿亂撞，光是被他凝視著，腦袋就會像現在這樣一片發熱，無法好好思考事情。 「……我希望能像這樣，偶爾有兩個人單獨相處、聊聊天的時間。」 「好。」 「還有，一起出門……牽著手散步……或許，我也想試試看約會。」 「約會？」 「那個，就是親密的男女兩人單獨度過時間喔。去買東西、坐馬車出行……做什麼都可以，但兩個人單獨相處這點很重要……」 在這個世界裡，即使早已有一兩個孩子也不足為奇的年紀，這一點自己也很清楚。就連母親蕾蒂娜在梅爾菲娜現在這個年紀時都已經生下了梅爾菲娜，更何況自己的內在還帶著作為成年女性生活過的記憶，這肯定是再笨拙迂迴不過了吧。 然而，亞力克西斯卻毫不猶豫地接納了這番話。 「那麼，我們就兩個人一起出門吧。要再去坐雪橇嗎？還是試試別的事呢？」 「真的可以嗎？」 「沒有人會責怪我們的。雖然老是談論世界這種宏大的話題時往往容易忽略，但妳與我的關係，也是我人生中重大的意義之一。」 被他如此真摯地訴說著，隨後伴隨著一聲輕柔的啾聲，嘴脣被印上了一吻。 「我會努力傳達我的愛意。直到妳能安心地接納我為止。」 「……嗯。」 僅僅是依偎在一起、僅僅是牽著手，就能感受到滿溢而出的愛意。 沉醉於那份甜蜜之中，回過神來，感覺自己的整顆心隨時都會輕易地被這個人填滿。我有著這樣的預感。 「……我啊，在婚禮結束之後，還以為你唯一的優點就只有長相呢。」 將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閉上雙眼，輕輕吐了一口氣。 亞力克西斯非常成熟穩重，一旦氣氛變得甜蜜起來，總是處於防守一方的反而是我。即便被他強硬地索求，自己肯定也會半推半就地順從吧，但亞力克西斯卻沒有這麼做。 兩人已經是夫妻，有著身分這項巨大的理由，而且也已經好好傳達了心意的亞力克西斯，本來應該沒有理由去配合梅爾菲娜內心的糾結與掙扎才對。 他僅僅是尊重著我心中的這份迷惘並耐心等待著，別無其他。 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想要銘記今天這一天。 銘記這深刻體會到自己遇見了一個會向自己傾注愛意、並且如此尊重自己的人的瞬間。 「……能喜歡上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