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03/ 503.慟哭 「積得挺厚的呢~」 瑪莉亞刻意踩在雪地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用異常開朗的聲音說道。 雖然明顯是在勉強自己,但對她來說,陰沉的氣氛大概更令人難以忍受吧。今天她也出席了早餐,慢慢地啜飲著溫熱的麥粥。 「明明雪才剛停,威廉君和魯道夫君就出門打獵,還真是有精神呢。」 「正是因為雪才剛下完,動物們的活動也會變活躍吧。只要他們別太過興奮而受傷就好了。」 梅爾菲娜回想起弟弟笑著說要獵得冬毛狐狸送給姊姊當圍巾,並與僅僅相處數日就完全意氣相投的威廉一同意氣風發地出門的情景。 兩人的性格明明完全沒有相似之處,卻意外地合得來。他們身為下一任繼承奧爾多蘭公爵與克勞福德侯爵的立場,能加深情誼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送走帶著騎士與士兵出門的他們之後,梅爾菲娜在用薄薄積雪做著雪兔的瑪莉亞身旁,堆起了一個小小的雪人。 「梅爾菲娜大人,這是什麼?」 「是雪人喔。北部不會做這種東西嗎?」 「三個身體部位的那種,我好像有看過。」 梅爾菲娜也隱約記得曾在恩卡地區的街角偶爾見過那樣的雪人。在她前世生活的國家只有頭部和身體,而海外的雪人——Snowman,雖然給人有兩段軀幹的印象,但在這裡似乎主流是三個軀幹上再放個頭部的造型。 「為什麼會有三個軀幹呢?腳、肚子和胸部?」 「也可能是脖子呢。」 在這個世界,孩童也是獨當一面的勞動力,所以順道在除雪時堆雪人玩耍大概並不怎麼盛行。即便如此,稍微有餘裕的人會嘗試做做看這種東西,這點似乎在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 「在北方,流傳著一位率領著雪之軍隊的冬之國王的故事呢。據說他有時會帶著軍隊進攻人類的國家,而那樣的年份就會變得極其寒冷。」 貝羅妮卡以沉靜的口吻說道。雖然她站在離瑪莉亞稍遠的地方,但那聲音卻不可思議地自然流入耳中。 自從受到歐古斯特的威嚇之後,貝羅妮卡為了避免引起紛爭,便開始與瑪莉亞保持些許距離。 她之所以提出要離開領主宅邸,主要原因大概也是這個吧。貝羅妮卡看起來一貫討厭紛爭,而且她似乎判斷是因為有訪客打破了日常步調,才造成了瑪莉亞的壓力。 ——單看行動的話,她是個愛好和平且處處為他人著想的人——甚至對貴族而言有些顧慮過頭了呢。 雖然她確實是個來歷不明、令人摸不透的人,但只要摘下那層有色眼鏡,就沒有理由去懷疑貝羅妮卡是個善人。 有時候,甚至會讓自己討厭起去懷疑這樣的人背後是否藏有什麼企圖。 「安託萬夫人對北方的故事也很熟悉嗎?」 瑪莉亞有些不自然地詢問後,貝羅妮卡微笑著說沒有。 「以前我有機會與盧森的人交談,是從那位人士那裡聽說的。我聽說北方的國家冬季漫長,人們只能足不出戶,因此有許多由父母口耳相傳給孩子的這類故事。只是道聽途說的故事,真是獻醜了。」 「咦~還有其他各種故事嗎?」 「是啊。我覺得挺有趣的,是關於一位受到魔法力量變成純白巨狼的王子,娶了人類少女為妻的故事吧。少女作為祭品嫁給統治森林的狼,但狼擁有著人類的心靈而無法喫掉少女,於是兩人便在森林深處的冬之城堡裡開始共同生活。起初少女光是看見可怕的狼形就感到身體不適,但漸漸地習慣了那樣的生活,察覺到狼的溫柔,不久後便對那隻狼的真面目產生了興趣。接著在某個時刻,她看見了他在唯有無月之夜才會變回極其俊美的青年模樣。」 貝羅妮卡的敘述語調一如既往地平淡,卻又令人感到舒適。不只是梅爾菲娜、瑪莉亞和瑪莉,就連理應對她抱持強烈警戒的歐古斯特,也彷彿聽得入迷般將視線投向貝羅妮卡。 「少女與青年互相吸引,不久後便墜入愛河。青年告訴少女,絕對不能在有月之夜造訪臥室,少女承諾絕不會這麼做,兩人便成了真正的夫妻。他們之間生下了一個美麗的女兒,幸福本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然而某一天,兩人的孩子發起了高燒。擔心到了夜晚熱度依然不退的孩子,少女被不安所驅使,不顧那是有月之夜,來到了狼的臥室。狼責怪她違背了誓約,帶著孩子離開前往森林更深處、少女無法前往的地方。少女沉浸在悲傷之中,回到了村落,在無月之夜回想起丈夫與孩子,流下了淚水——」 「咦,就在那裡結束了嗎?」 「是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據說這是一個告誡人們一旦立下了誓約,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不能違背的教訓故事。」 立下某種約定,卻因打破禁忌而導致幸福生活破滅,是不分東西方常見的故事類型。在前世各個地方也有類似的故事。 話雖如此,這還真是個相當沒有救贖的結局。 「雖然是個悲傷的故事,但也許是因為氣候寒冷且生活嚴苛吧,北方有許多這樣的故事呢。」 「這樣啊……在我知道的故事裡,這種展開通常都是背後有壞魔女在暗中操縱,最後青年的詛咒解開,又能和少女一起生活了呢。」 貝羅妮卡像是感到訝異般眨了眨眼,隨後柔和地微微一笑。 「那真是非常、美好呢。如果下次我有機會再向別人講述這個故事,我想在後面接上那樣的後續。」 在口耳相傳的過程中結局發生改變、衍生出更多版本,也是常見的事。瑪莉亞手中量產出許多小雪兔,但因為既沒有眼睛也沒有耳朵,看起來只像是一排排白白扁扁的某種東西。 不巧的是這個季節領主宅邸裡並沒有結著紅果實的植物,但梅爾菲娜想著聊勝於無,便從常綠的庭園樹木上摘下幾片葉子,替雪兔們裝上耳朵。光是這樣,感覺可愛度就一口氣提升了不少。 「那個青年也是,為什麼要帶走孩子呢?是有什麼理由嗎?」 「大概在故事上,是想表達因為違背了約定而失去了『一切』吧。我想這是在告誡人們,北國的約定是如此沉重而嚴厲的事物。若是在溫暖的地區,例如就算撒了謊,但若是出於權宜之計便能被原諒的故事也是有的。」 「南方的規定比較寬鬆嗎?」 「也許主要是因為即使犯了錯,也不至於立即關乎性命吧。」 兩個人做了大約五隻雪兔後,便站了起來。待在外面太久也只會受凍而已。在外面遊玩的事交給年輕人就行了。 「進屋裡喝點熱茶吧。——哎呀。」 剛才魯道夫他們出門後才剛關上的大門傳來慌亂的聲音。轉頭望去,一匹馬如疾風般從微開的門縫間飛馳而入。 那匹馬轉眼間就來到了梅爾菲娜等人的身邊,披著斗篷的騎手宛如翩翩起舞般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塞德里克、歐古斯特和羅蘭挺身擋在前方以保護梅爾菲娜等人,但三人隨即退了開來。其中的原因,梅爾菲娜也立刻明白了。 「亞力克西斯!?」 他身上穿的並非平日那套符合公爵身分的華貴服飾,而是彷彿只追求輕便與保暖的穿著,但那毫無疑問正是亞力克西斯。 藍灰色的頭髮大概是一直遭受強風吹拂的緣故,凌亂不堪,白皙的肌膚上布滿了數道如龜裂般的凍裂痕跡。 「咦,才過了五天而已……」 梅爾菲娜以前曾聽說過,使用冰魔法的亞力克西斯對寒冷具有抗性。即使如此,到底是要多麼亂來,才會變成這副模樣呢。 看起來好痛。好想治癒他。想潤澤他乾裂的嘴脣、讓他喫點溫熱的食物、讓身體好好休息。 與髮色相同的眼眸向上吊起到前所未見的地步,閃爍著興奮的兇光。總是冷靜、不願表露情感的亞力克西斯,梅爾菲娜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儘管如此,她並不覺得害怕。 這個人不可能傷害自己——這並非出於理論,而是發自內心的深信不疑。 正當她猶豫著該如何開口搭話時,那雙結實寬大的手臂向左右展開,隨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太好了,妳平安無事。」 「亞力克西斯……」 飽含大量冷氣的衣服冰冷刺骨。當梅爾菲娜將雙手環繞在他背後時,便能明白穿著這身衣服的亞力克西斯本身也是如此冰冷。 「你到底有多亂來啊。」 請求救援的是自己。她明明知道亞力克西斯是個深情的人。雖然是因為貝羅妮卡突然來訪而陷入混亂,但自己為什麼就沒能想到他可能會做出這種亂來的事呢。 亞力克西斯能這麼快趕到,代表被派去當傳令的羅伊德肯定也同樣極度亂來。他平安無事嗎?趕路趕得這麼急,亞力克西斯除了外表看得出的地方之外沒有受傷嗎? 好想立刻替他溫暖身體、治癒那些傷口。 這樣的思緒在腦海中盤旋,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這時,身軀冷不防地分開了。 亞力克西斯背對梅爾菲娜,悄無聲息地將劍拔出劍鞘。 劍尖所指的方向是—— 「亞、亞力克西斯!」 面對制止的呼喊,他連頭也不回。長劍高高揚起。梅爾菲娜伸出了手,但很明顯已經來不及了。 雖然被亞力克西斯高大的背影擋住而看不見,但她感覺貝羅妮卡不會閃躲。不知為何,她能對此確信不疑。 「不行,亞力克西斯!」 自己還沒有從她那裡問出任何事情。普魯伊娜的發生真的與神殿有關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異常漫長的更新紀錄又有什麼意義? 妳究竟是何方神聖? 看著揮落的劍軌,梅爾菲娜雙手捂住嘴巴,緊緊閉上雙眼。 伴隨著一聲劇烈碰撞的重擊聲響,心臟猛然一縮,她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睛。 「閣下,請您冷靜下來。」 「——為什麼你要阻止我,歐古斯特。」 「……梅爾菲娜大人與瑪莉亞大人尚在眼前。」 看來是歐古斯特挺身介入了他與貝羅妮卡之間,用劍鞘擋下了揮落的長劍。 那把劍毫無疑問是毫不留情地斬落下來的。若是歐古斯特沒有擋下,貝羅妮卡此刻恐怕早已喪命。 「為什麼?就連你……應該也是無法忍受、無法原諒的才對!」 亞力克西斯詰問的聲音,在城館的前庭迴盪。 那強烈如遭雷擊般震顫人心的聲音,在梅爾菲娜耳中聽來,卻反而像是悲切的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