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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訴說往事8

據說一直與貝羅妮卡保持深交的卡斯特拉努斯家，欣然接納了瑪莉亞，並不遺餘力地為她提供援助。


「喬西在卡斯特拉努斯家的庇護下，其後也繼續以乙女的身份活動。她開鑿水井、推廣洗手、在較大的聚落建立學校讓孩子們學習立身處世的技能、巡訪各地祈求豐收，而我身為大神官也為了實現她的心願而奔走。接著，當她向我告知將要與當時卡斯特拉努斯家的當主萊莫尼烏斯成婚時，已經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第五年的春天了」


　貝羅妮卡接著說道，雖說擁有龐大財產，但也僅僅是一介地方富豪的卡斯特拉努斯家為中心誕生了王國，不久後形成帝國，瑪莉亞＝約瑟芬與萊莫尼烏斯便成為了羅瑪娜帝國卡斯特拉努斯王朝的始祖。


「既然是帝國，就意味著有多個國家向卡斯特拉努斯家宣誓效忠了吧。周圍竟會如此迅速地臣服嗎？」


　面對尤里烏斯帶著懷疑的提問，貝羅妮卡乾脆地點了點頭。


「是的。在那時，許多人都因疫病失去了丈夫、妻子、父親、母親、兄弟或孩子。即便活了下來，疾病留下的痕跡也會侵蝕人身，等待著他們的絕非一定是光明的未來」


　梅爾菲娜生活在那個世界時，天花雖然早已被消滅，但僅就知識而言她是知道的。
　最著名的後遺症是留在身上的特徵性、極度損害容貌的痘疤《麻子》，而且由於黏膜會長出許多天花皰疹，應該會留下失明、失聰、麻痺、慢性食慾不振以及消化不良等後遺症。


「喬西不分身分貴賤，治癒了他們的傷痕。留下嚴重痘疤而放棄結婚的女性重拾笑容並締結良緣，失明的國王重見光明，留下麻痺而無法行走的戰士跪倒在喬西面前。失去聽力的人也好，留下麻痺無法行走的人也罷，大家全都獲得了新生，對她敬愛並愛戴有加」


　如果在度過艱難歲月之後，遇見了這樣的人。
　人們必定會緊抓不放、依賴於她吧。會向那個人祈禱、為其竭盡奉獻，並情不自禁地想將一切都託付給她。


　那時的她，想必正是名副其實的神之女吧。


「她那時看起來很幸福。對人民無私奉獻，建造城鎮、鋪設街道，為了不缺水而修整上下水道，在各地建造公共浴場。與萊莫尼烏斯相親相愛，誕下子嗣，被人們親切地稱為天與《迪維納》……。帝國不知不覺間，被人們稱作羅瑪娜帶來的黃金時代（羅瑪娜和平）。人們比我以往見過的任何時代都更充滿生存的希望，顯得如此幸福……。在她身邊協助實現她的理想時，我曾無數次想過，要是這樣的日子能持續一千年、甚至永遠持續下去該有多好」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吧。
　貝羅妮卡越是述說，就越能讓人感受到瑪莉亞＝約瑟芬・安託萬是多麼出色的女性。


　那樣的一個人，為什麼會孤身一人死在北部荒野的石屋裡呢？雖然梅爾菲娜沒有親眼見過，但據說入口被堵住的石屋內部有獨自生活過的痕跡，瀰漫著相當淒涼的氛圍。作為一位活得光彩奪目且幸福的女性的晚年，這顯得十分不相稱。


「崩潰的契機，是萊莫尼烏斯因年老而衰弱。考慮到年齡，我認為他已經算十分健朗了，但頭髮變白，昔日的年輕活力已然逝去，到了走路需要拄柺杖的時候。統一了大陸幾乎所有土地的帝國，需要新的君主。候補人選是喬西所生的三位皇子與兩位皇女共五人……然而他們卻為了爭奪皇位，展開了鬥爭」
　聽得到坐在身旁的瑪莉微微倒抽了一口氣。聽了貝羅妮卡的話，尤里烏斯顯得索然無味地說道：


「無論多麼固若金湯的統治，一旦內部的均衡瓦解，崩潰便在一瞬間呢。現在大陸上的國家基本上全都是長子繼承製，那時不一樣嗎？」
「在天花肆虐為常態的時期，許多人尚在襁褓就夭折，或是因後遺症導致身體殘疾，因此若只由長子繼承家業，往往會引發許多混亂。慣例是在需要繼承家業時，從血親之中挑選最合適的人來繼承」


「雖然感覺自由度高往往會有好結果，但這種慣例與克服了絕症後將全大陸納入版圖的大帝國皇位，相性實在是糟透了吧」
「孩子們全都很優秀，正因如此，認為自己才該率領帝國的自負心也相當強烈吧。萊莫尼烏斯健朗時還能保持團結的朝廷，自從他的身體開始走下坡路起，便分裂成各自支持皇子與皇女的派系，陷入了爭鬥」
「反正只要乙女健在，皇帝之類的也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尤里烏斯說話直截了當雖然是常有的事，但總覺得現在稍微帶了點刺。不過貝羅妮卡毫不在意，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結果誰也不肯退讓皇位繼承權，最後演變成互相排擠消滅的局面，孩子們紛紛離世，纏綿病榻許久的萊莫尼烏斯也在那之後不久便過世了。就這樣，喬西變得鬱鬱寡歡」
　失去了丈夫與五個孩子。光是聽這段敘述，就能體會到她是個情感多麼深厚的人。


　她的哀痛與悲傷，想必極其沉重吧。
「因為也發生過第二位乙女的事，那時的我一直陪伴在喬西身邊。她在其後維持了約十年的帝室，接著指名了一位與卡斯特拉努斯家毫無淵源的將軍為皇帝，隨後平靜地離開了朝廷」


「在那種情況下，竟然能讓她離開嗎？」
「尤里烏斯大人」


　她靜靜地制止了從剛才起言辭就有些過分的尤里烏斯。塞德里克沒有施以鐵拳制裁，大概也是體諒到他正以自己的方式為當前的情況而心亂如麻吧。


「任何人都不得阻礙乙女的意願。神殿和教會都是按照這個方針行事的，而且支持她的人很多，所以總算是辦到了呢」


　在那之後，瑪莉亞＝約瑟芬似乎不再以皇妃、而是以旅人的身分走遍大陸各地，在所到之處四處救濟人們。


「彷彿是為了填補自己內心失去的、殘缺的空洞一般，喬西到處去拯救人們。只要聽聞有魔物出沒便前往淨化，聽聞小規模饑荒或河流氾濫等不幸的傳聞便動身前往。她從不在一處停留，大部分日子都在不斷遷徙中度過。我一直陪伴在她的旅途之中，守候在她身邊……」


　貝羅妮卡語氣一頓，帶著一絲感傷輕輕微笑。


「在她與萊莫尼烏斯恩愛相隨的時候，或是被孩子們圍繞著歡笑的時候，我認為她是自己應當守護的乙女，同時也是難得的摯友；然而，在一旁看著她拯救世人卻唯獨無法拯救自己、逐漸消磨殆盡的模樣，又彷彿看見了在時光中毫無目的地徬徨的自己……真奇怪呢，這樣的她，讓我感到無比悲傷，又愛憐得無以復加」


　呵呵，貝羅妮卡如平時那樣笑了笑。


「這該稱作愛情，還是僅僅在自我憐憫，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就這樣，度過了超越與萊莫尼烏斯共同生活的漫長歲月，當認識我們的人除了亞因以外一個都不剩的時候，在途經的聚落裡發生了一起小事件呢。幾經波折之後，我們身穿新娘禮服，舉行了婚禮」


　雖然因這突如其來的展開而感到驚訝，但貝羅妮卡笑著表示那只是起無聊的小事件。


「聽說有具備意識的魔物定期要求獻上少女作為新娘，我們便前往進行淨化，結果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當地的權貴與無賴勾結欺騙聚落民眾的女性誘拐事件罷了。身為外來者的我們被當成了冠冕堂皇的祭品。雖說是新娘禮服但也很簡陋，而且是毫無意義的儀式，但我們就像過家家般宣誓了永恆的愛，在那起事件解決之後……不知不覺間，我的名字裡就添加了安託萬的姓氏」


　梅爾菲娜對自己使用「鑑定」是在結婚後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時候，但當時名字就已經變成了奧爾多蘭的姓氏。


　——只要舉行了婚禮，「鑑定」的內容就會發生變化嗎？


　該認為是貝羅妮卡被瑪莉亞＝約瑟芬攻略了嗎？還是有其他原因呢？單憑貝羅妮卡的說明難以判斷，而且正如她所說，儀式本身大概是毫無意義的吧。


　即使如此，貝羅妮卡仍說自己很高興。


　——或許在那時看來，這就像是與相伴漫長歲月之人的一種羈絆吧。


「比我所知的所有乙女，喬西拯救了更多的人，在這個世界陪伴了更久的時間。我本以為可以不再迎來新的乙女，就這樣與喬西一同度過悠久的歲月，但無論何事，終究都會迎來終結。有一天，喬西突然就不再回到那時居住的家中了」


　貝羅妮卡接著說，她就像出門買個午餐般輕鬆地走出家門，自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見她遲遲未歸，我相當焦急地擔心她是否遭遇了盜賊或人販子的襲擊，亦或是發生了其他意外；但當發現她的隨身物品中，那件由萊莫尼烏斯所贈、一直被她珍視並隨身攜帶的玻璃器皿不見了，而且還留下一封寫著『請不要找我』的簡短信件時，我便明白了。我們的旅程在這裡畫下了句點」
「妳真的沒有去找她嗎？」


　從貝羅妮卡的語氣中，任誰都能看出她對那個人有多麼執著。某天突然失去了這樣的人，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她能欣然接受。


「尊重乙女的自由意志，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當然，我也沒有置之不理。但是，她非常清楚我的行事手法，要避開我的搜查網，想必也是輕而易舉吧」


　相伴了兩百年之久，貝羅妮卡能夠動用的神殿人脈網絡以及與亞因的門路，她大概早已瞭若指掌了吧。在行蹤不明的情況下，據說貝羅妮卡一直尋找著不知是生是死的瑪莉亞＝約瑟芬。


「聽聞北方的某個國家出現了極其強大的魔物，一邊毀滅城鎮與村莊一邊擴張其勢力範圍，已經是自那之後過了數十年的事了。面對強大魔物的突然現身，據說當時統治那一帶的豪族傾盡全力迎戰。畢竟，那隻魔物不斷朝著有人居住的地方前進，魔物所經之處都會被其身上帶有的強大魔力所汙染，變成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因此當時那一帶的統治者無論如何都必須將那隻魔物討伐消滅。當時出現了大量死傷者，為了進行治療，神殿也收到了協助的請求」


　在與瑪莉亞＝約瑟芬失去聯繫數十年後，出現了造成大規模死傷的魔物。面對下一任乙女隨時可能降臨的狀況，據說貝羅妮卡也親自前往了戰場。


「編組了大規模的騎士團，付出慘重犧牲後終於討伐了那隻魔物，而魔石被送到了我的手中。那是如此巨大的魔石，一眼就能看出絕非出自尋常的魔物。而且憑藉經驗，我也知道那樣的魔物絕不可能某天突然憑空誕生」


　要將失蹤的乙女與那隻魔物聯想在一起，想必並不是什麼難事吧。
　一直緊握著的亞力克西斯的手無比冰冷。


　那隻魔物究竟是什麼，在場的所有人想必都察覺到了。


「我溯流而上巡查受汙染的土地，朝著魔力汙染更濃鬱的方向進行探索。那裡的大地早已凍結，成為了因殘留魔力汙染而不斷吹拂刺骨寒風的不毛荒野，但經過一番徬徨尋覓，我終於找到了受汙染的泉水，以及那間石屋」


　沉眠於那裡的，想必是讓自己也冠上了相同姓氏的、那位至親之人面目全非的模樣吧。


　一想到她當時的心情，便讓人呼吸短促、胸口發悶。


「她的身體支離破碎，心臟在任何地方都找尋不著。我將喬西的遺體放回牀上，封閉了石屋的入口，並將手中的魔石投入泉中。不到一年，那隻魔物便再次擁有了肉身，不久後便被人們稱為大地湧出的寒冰（普魯伊娜）。為了對抗魔物，北部的豪族們被迫緊密團結，向最具實力的家族宣誓效忠，而那個家族……奧爾多蘭家便成為了北方的支配者。自那之後每年、數百年來，都重複著同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