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14/ 514.訴說往事9 「……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呢?」 用僵硬的聲音這麼質問的,是瑪莉。 「為了那件事,到底有多少騎士和士兵成了犧牲品……盡可能不出現死者,那不是神殿的方針嗎……!」 「瑪莉。」 用沙啞聲音喊叫的瑪莉微微顫抖著,緊抿著脣低下了頭。在她雙膝上,拳頭緊緊握著,彷彿在壓抑著情緒。 貝羅妮卡的話,無疑是明確道出長年將北部逼入絕境的災害,正是出自她之手。 回想她至今為止所講述的人生經歷,固然能體察到或許有什麼隱情。然而,梅爾菲娜也忍不住在心中想著為什麼。 「能請您說明理由嗎?」 「好的。……各位對於被稱為魔物的存在,瞭解多少呢?」 「定義上來說,心臟部位帶有蘊含魔力的石頭、全身散發出魔力的生物統稱為魔物,那顆石頭被稱為魔石。據說即使殺傷魔物本體,只要魔石完好無損,遲早會以魔物之姿復活,但目前神殿持續進行魔石淨化,所以實際上幾乎沒有人知曉復活的案例呢。魔物大致分為會形成羣體的羣眾型、率領該羣體的王型,以及僅以單一個體單獨行動的單獨型;羣眾型沒有個體意志,依本能行動,單獨型則被認為擁有極高的智力。一般而言,王型的典型代表就是普魯伊娜呢。或者該說,由於並未確認到其他率領羣眾型的魔物,那不如說是專為了普魯伊娜而設立的分類吧。」 聽著尤里烏斯滔滔不絕的聲音,能感覺到因貝羅妮卡的自白而衝上腦門的熱血正在慢慢冷卻下來。 「所謂的魔物,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存在。明明明顯與其他動物不同,外表卻與人類或動物沒有太大的差別。既有喪失理性而一味暴飲暴食的魔物,也有明顯具備智慧且舉止狡獪的個體。目前稍微明瞭的事情是:對魔力耐性強的生物心臟若持續暴露於魔力中便會魔石化,進而轉變成魔物;放置魔石的話,它便會吸收周遭魔力再次受肉;以及魔力在人口聚集之處,其濃度會比其他地方變得更濃。因此,人們聚集居住的地方,即使規模再小也會用柵欄圍起來,形成阻擋外部生物入侵的結構。」 「哎,可怕的也不只有魔物就是了呢。」 過去曾將尤里烏斯逼入絕境的,並非魔物,而是大型的熊——也就是野生生物。 這個世界比起前世,與野生生物的距離要近得多。長途跋涉的商隊遭到狼羣襲擊而全軍覆沒、小聚落遭到熊襲擊而毀滅的情況都屢見不鮮。用柵欄圍起村莊和城鎮,也是為了從這些野生生物手中保護人類。 「第一顆普魯伊娜的魔石送到我手中的當時,荒野與大地因魔力而發黑,吹著連呼吸都困難的狂風,呈現出比現在荒涼數倍的景象。魔石會吸收周邊的魔力,在魔力充分充盈的階段便會達到受肉。為了不讓污染進一步擴大,必須要有能作為吸收魔力核心的物件。」 正是在因為她的所作所為而失去了家人、部下與朋友們的亞力克西斯,以及曾前往討伐的騎士們面前,貝羅妮卡以一如既往平靜的語調說道。 「在普魯伊娜積蓄了足夠的魔力並再生之後,薩蘇莉卡才會開始產生;但反過來說,只要普魯伊娜的魔石在吸收周遭魔力的期間,薩蘇莉卡的產生就會被遏止。藉由討伐就此誕生的魔物,並將薩蘇莉卡的魔石逐一徹底淨化,污染荒野的魔力才得以一點一滴地被稀釋。事實上,普魯伊娜一年比一年還要小,因此我認為再過五十年到一百年,應該就不會再自然產生了。」 她明知道在那段期間裡會有多少騎士與士兵犧牲,卻依然這麼說吧。 「關於這片土地的騎士與士兵們,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但是,如果薩蘇莉卡整年持續產生,失去統率的牠們循著生物的氣息四散奔逃,又會變成怎樣呢?如果普魯伊娜沒有出現,薩蘇莉卡便會在缺乏統率的情況下朝著生物的氣息四處擴散吧。牠們單獨行動的移動速度,遠比下半身是蛇的普魯伊娜要快得多。以荒野中充斥的魔力,薩蘇莉卡將會無休無止地產生好幾百年。在喬西的魔石吸收魔力期間,薩蘇莉卡的產生會受到抑制;而當魔力充盈並開始行動時,牠們便會受那魔力吸引而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薩蘇莉卡無限湧現、不知何時何地會出現的狀態,難道不比瘟疫還要可怕嗎?雖然距離那片荒野相當遙遠,但假如有幾隻流竄到這片土地上,居民們又有能力應付嗎?人們會害怕出門工作,商人們也不得不停止旅程。在一年中固定的時期集中產生,只要將其討伐,在下一次產生之前就能稍微喘口氣。如果是管理土地的執政者,我想應該能明白哪一種情況比較好才對。」 北部的討伐僅集中在冬季的固定時期。正因如此,在其他季節才能耕種田地、飼養牲畜,商人們也能組成商隊進行移動。 要是整年都隨時可能出現襲擊所有活物的瘋狂魔物,至少北部現在絕對會是截然不同的樣貌吧。 身為貴族,至少不可能想像不到那片土地會陷入難以維持生機的狀態。 「不過,真不可思議呢。在普魯伊娜產生之前您的行動,與那之後相比,給人的印象有著相當大的差異。就聽到的內容而言,大神官閣下至少沒有做出惡劣的行徑,給人一種基本上是出於善意行動的印象。然而,唯獨在普魯伊娜這件事上,該怎麼說呢……沒錯,看起來似乎帶有一點針對北部的惡意呢。」 貝羅妮卡輕輕吐了一口氣。 那聽起來像是自嘲的笑聲,又像是嘆息。雖然坐在旁邊的亞力克西斯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隨即,那雙金色的眼眸便凝視著在場的所有人。 「作為應對措施,即使到了現在,我也認為只能那麼做。奧爾多蘭公爵、恩卡地方領主大人。無論那有多麼無情,現實中存在著魔物湧現的土地,若是有一種能調整其出現時期的方法,各位難道不會得出與我相同的結論嗎?討伐帶來的犧牲確實是不容忽視的巨大代價。但是,貴族、騎士本來就是為了守護土地而戰鬥的人。正如農民耕耘土地、工匠敲打鐵器一樣,那是理所當然的分工罷了。」 然而——貝羅妮卡不等任何人的回答,繼續說了下去。 「我沒有向這片土地的執政者挑明此事並將判斷交由他們決定,或許正如尤里烏斯大人所言,是出於對北部的惡意吧。」 「……這是什麼意思?」 「我所認識的喬西,是個本性善良的人。明明突然來到了與原本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卻依然熱愛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無法停止去拯救他們。正因如此,她才會選擇一邊消磨自身一邊流浪的生活方式。」 貝羅妮卡透露道,她不知道在與自己分別之後的那段空白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應該是有人在某處察覺到了喬西的能力吧。少女駐留的土地會變得富饒豐產,人們健康長壽,也不會受到魔物侵害。無論聖女自身的意志如何,自然都會變成那樣。既然如此,有人想到這種事情也不足為奇——只要把少女束縛在那片土地上,奪走自由意志讓她絕無法自盡,半死不活地加以管控,當成讓土地肥沃的裝置就好。」 「……那、那是……」 「喬西對少女所擁有能力的益處與缺點都瞭若指掌。如果她擁有自由意志,絕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長久停留,毫無目的地讓那片土地過度繁榮。她是透過何種形式被奪走意志的,是在視察土地過程中倖存下來的已滅亡城鎮的領主管家告訴我的。那位管家也因為故鄉滅亡、服侍的城堡以及家人和朋友們被活生生啃食殆盡,幾乎失去了理智就是了……」 「結果,瑪莉亞=約瑟芬究竟是為何死去的?」 「也只能說是衰弱致死吧。遭到幽禁,連好好活動都不被允許,只是被不斷餵食,人類是不可能活得長久的。儘管如此,那段時間似乎也足以讓富饒的土地聚集滿溢的人口,進而形成都市了。」 透過某種方法……使用藥物或類似的手段降低清醒程度、使其失去理智,並在維持生存的狀態下進行管控。 少女的不老與其能力相同,都與少女自身的意志無關。理論上是能夠永遠將她變成讓土地富庶的系統的一部分,但人類可沒有像機器那樣構造單純。 瑪莉亞在感受到壓力時便會陷入食慾不振,發高燒臥牀不起也是常有的事。 過去的少女們除了身為聖女的能力之外,也只是普通的人類吧。 最愛的少女,貝羅妮卡曾這麼說過。 她說自己與對方度過的時間比成為伴侶的萊莫尼烏斯還要長久,且能擁有相同的名字讓她感到無比高興。 ——比任何人都深愛著人類、不斷拯救他人的少女,若其臨終是在遭受十幾年、甚至是數十年的持續榨取後徹底衰弱而亡。 就算那片土地的居民已經滅亡,恐怕也很難認為一切都已一筆勾銷吧。 然而,那份憎恨已經沒有能直接宣洩的去處了。 在那之後的數百年裡,她持續淨化被帶回來的魔石,並一次次前往狂風呼嘯的荒野深處,將摯愛少女的魔石投入其中。那種生活方式,豈不是比口頭上說的還要殘酷得多嗎? 如沉澱物般層層堆積的憎惡與惡意,若其宣洩方式僅僅是冷笑著說出對北部的執政者抱有惡意這句話,那貝羅妮卡可以說是相當剋制自律了。 因為就算她直接帶走瑪莉亞=約瑟芬的魔石,任由不斷湧出的薩蘇莉卡持續吞食人類與牲畜,導致無法正常在街道上通行、物流全面停擺,無論北部因此變成什麼慘狀都說跟自己無關——她本來也是做得到的。 包括亞力克西斯在內的奧爾多蘭家、接連因魔力中毒險些失去妻子的赫爾曼,以及娜塔莉都沒有罪過。 但是,根除肆虐的瘟疫、打造富饒的國家、在不斷救濟人們之後失去了一切,卻依然深愛著人類的瑪莉亞=約瑟芬,同樣也沒有罪過。 ——這一點,對貝羅妮卡而言也是一樣的。 在漫長、漫長的歲月裡,持續於殘酷的世界與降臨的少女之間暗中奔走的,大神官貝羅妮卡。 在知曉了她不斷失去的事物有多麼巨大之後的現在,在貝羅妮卡金色的眼眸深處,彷彿能看見一片漆黑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