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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7.無路之路

「貝羅妮卡大人。說到底,妳從一開始就露出破綻了呢。如果妳真的無法原諒北部人、想向我們這麼主張的話,那時妳就不該去救掉進河裡的尼祿。」


 貝羅妮卡為了拯救在冰上玩耍的少年而褪去禮服跳入河中,不過是幾天前的事。


 雖說冬末將至,但北部的冬天即便是白天也極為寒冷。吐出的氣息凝成一片白霧,若不層層裹上厚重的衣物,甚至連在戶外走動都十分困難。


 河水有多麼冰冷,根本無須去觸碰也能明白。既然老人曾說過心跳極有可能已經停止,貝羅妮卡理應清楚在冬天落水是會立刻危及性命的。


 ——若是被斬首、若是投身大海、若是上吊自盡,就算是少女也同樣會離開人世。


 對於見證過多位少女死狀的貝羅妮卡而言,跳河絕非一句「反正死不了所以沒差」就能帶過的行為。


「貝羅妮卡大人雖然表現得彷彿隨時都能結束自己的性命,但如果只是那樣,妳只要跳進大海裡不就解決了嗎?可是,如果妳真的那麼做了,北部會變成什麼樣子?因不知何時會爆發的薩蘇莉卡,北部的經濟將會停滯、倒退吧。農民們會害怕在戶外勞動,農作也勢必會停擺。妳嘴上說著結束了也無所謂卻繼續活著,嘴上說著憎恨卻終究選擇了拯救北部。幾百年來,不斷前往心愛的少女遺骸身邊,未曾將視線從那段慘痛的歷史移開分毫。」


 只要沒有救尼祿,或許還能辯稱那是為了不忘記仇恨才這麼做的。
 因為梅爾菲娜並沒有能夠反駁那種說法的依據。


 然而,她並沒有對溺水的孩子置之不理。
 當人面臨需要做出瞬間判斷的時刻,那個人真正在乎的事物便會顯露出來。


 在大神官那層厚重的鍍金掩蓋之下,那想必就是最接近貝羅妮卡本質的部分吧。


「尼祿是在北部出生、北部的孩子。為了救那個孩子,妳冒著生命危險跳進了河裡。從一開始,妳就是矛盾的啊。」


 在這個世界,孩童的死亡率極高。即便是和平時期,也難以保證有一半的孩子能平安長大。幼小脆弱的生命,一旦面臨瘟疫或饑荒,更會輕易地消逝。


 所以——雖然說來殘酷,但每當發生什麼變故,受到優先保障的往往是剛成年的年輕且生命力強盛的階層,孩童的性命鮮少被看得如此貴重。


 身為大人——更何況是一直以貴族之姿行事的貝羅妮卡,竟然為了救援而褪去禮服跳入河中、進行人工呼吸復甦,在那之後還因擔心尼祿會遭到居民們傷害而與他一同入浴。


 這絕非單純用一時衝動就能解釋得通的,在那之中,必定確實存在著對這在她眼中無比脆弱、轉瞬即逝的生命的憐愛。


「請千萬不要說出『小孩子是無辜的』這種容易被看穿的藉口喔。因為聚集在此的北部人們,在出生之時全都是毫無罪孽的、北部的孩子們啊。」


 停頓了片刻後,貝羅妮卡「呵、呵呵」地輕聲笑了笑。


「我並沒有那麼了不起喔。如果是喬西,一定會這麼做的。與她分別之後,那一直都是驅使我行動的理由。真要說的話,那個少年是被早已不復存在的喬西所救的。真正的我,肯定早就磨損殆盡、不復存在了。在得知喬西落得那樣的死法時,最後的碎片也跟著煙消雲散了。不,所謂真正的我,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曾存在過。」
「救了他的人是妳喔,貝羅妮卡大人。」


 當被當面斷言時,貝羅妮卡的臉色雖然只有一瞬間,卻像感到不快般陰沉了下來。


 無論是誰,當表達自己內心的話語被斷言「不是那樣」時,心情都不會愉快吧。


 這樣就好。正因為這就是「心」。


「瑪莉亞=約瑟芬或許改變了妳。然而,因此而改變的也是妳自己本身。救了尼祿也好、試圖拯救北部也好、在託付後事之人出現前不能死去的心情也好,這全都是妳的心啊,貝羅妮卡大人。」
「領主大人,妳到底懂——」


 話語在說到一半時中斷了。
 她大概是想說「妳到底懂什麼」吧。


「就算說到最後也沒關係喔。」
「……不,是我說了無聊的話。請原諒我。」


 貝羅妮卡並非希望他人理解自己——不,她大概是認為根本沒有人能夠理解自己的內心吧。


 她所背負的事物太過龐大、太過沉重,就算覺得連分擔都是奢望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一點我也深有體會,身邊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任何可以責怪的對象,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貝羅妮卡緊閉雙脣沒有回應。因此,決定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


「人如果沒有退路,痛苦便只會不斷堆積,反覆去想著為什麼、憑什麼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最終走入絕境。對於生活在北部的人們而言,為了守護所愛之人而驕傲地對抗蠻不講理的命運,與為了贖清自己犯下的罪孽而作為淨化土地的奴隸、幾百年來不斷將家人送往死地,究竟哪一種更令人痛苦呢?」


 亞力克西斯究竟有多麼剋制私心為北部鞠躬盡瘁,自己曾見識過其冰山一角。
 自己也知道身為繼承人的少年威廉,在年紀尚小時就學習劍術、參與狩獵並修習魔法的模樣。


 赫爾曼曾雙膝跪地低頭懇求,大喊著請救救他的妻子。
 娜塔莉衰弱至極,據說她的姊姊更是整個人崩潰了。


 幾度重演的北部悲劇。光是聽說就覺得極其悲慘。讓亞力克西斯、讓瑪莉受到傷害,讓威廉抱持著悲壯覺悟的那一切,自己一直想著總有一天要改變它。


 然而,梅爾菲娜能有那樣的想法、能付諸實行,全都是因為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有給予支援的亞力克西斯,有瑪莉亞這張王牌,歐古斯特保護了她。有在身邊支持的瑪莉和塞德里克,尤里烏斯也貢獻了智慧。


 若是隻有梅爾菲娜一人的話,恐怕很難認為自己能有所作為吧。


 ——而貝羅妮卡,卻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直到現在,北部的女性依然不惜摧殘自己的身心來誕下魔力強大的孩子,生下來的孩子們鍛鍊身軀為了守護土地與家人而戰鬥。一直以來反覆這麼做,不就是為了打倒有如天災般的魔物、為了守護北部並守護人民嗎?我嫁到北部雖然才短短三年,但大家都充滿著愛、滿懷驕傲,同時帶著傷痛活下去。若連那份驕傲都剝奪走,前方哪裡還會有半點救贖?妳藉由向北部的人們隱瞞真相,試圖賦予他們驕傲。賦予了他們並非贖罪的奴隸,而是驕傲戰鬥的騎士這般的大義名分。」
「請住口,領主大人。」


 貝羅妮卡終於開口,然後搖了搖頭。


「那纔是把我想得太偉大了。——我是個理應被人丟石頭驅逐的冷血怪物。我必須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那可不行。以為只要自己當了壞人一切就能結束,那種事,我絕不認同。」
「領主大人!」


 第一次提高了嗓門,貝羅妮卡彷彿回過神來似地用手掌掩住嘴巴。
 動搖,就等同於坦白了那是她的弱點所在。


 無論活了一千年、無論背負著多麼沉重的事物,她終究也是個人類。


「說到底,貝羅妮卡大人。就我所聽到的而言,在與瑪莉亞=約瑟芬相遇的很久很久以前,妳就算有憎恨這個世界的理由,也沒有為這個世界奉獻的理由不是嗎?最初的少女統治結束之後,妳本可以隨心所欲地活下去,即便當時難以做到,也大可不必將這喫力不討好的角色扮演一千年以上。即便如此,妳依然盡心盡力避免讓更多人死去,每當少女降臨便施予援手,拯救了亞因,不斷建立整治世界的體制。既沒有任何回報,也是永無止境的作為。痛苦的事情肯定也多不勝數不是嗎?為什麼妳要持續做著這樣的事呢?」
「……那、那是……」
「妳為這個世界所做的一切,完全就是毫無義務的慈善行為。——貝羅妮卡大人。妳難道不是和對瑪莉亞=約瑟芬所感受到的那樣,覺得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既可憐又惹人憐愛,所以才會這麼想的嗎?」
「我……」


 貝羅妮卡一時語塞,雙脣微微顫抖。


 既沒有說不是,也沒有說是,露出了彷彿不知所措的——宛如迷路孩子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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