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18/ 518. 輪迴的生命與不適格者 「貝羅妮卡大人。您知道輪迴轉世這個詞嗎？」 「？ 不，我是第一次聽說。」 「人死後靈魂會前往神的國度。在神的國度生活過的靈魂，會再次誕生於這個世界，這是一種這樣的觀念。」 她似乎完全摸不著頭緒，對於話題突然轉變，貝羅妮卡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其實，我就是如此。我曾在神的國度生活，不知為何在沒有消除那段記憶的情況下轉生為『我』。我之所以對瑪莉亞的聖典知之甚詳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在神的國度讀過相同內容的記憶，我也同樣擁有。」 「……怎麼會，這實在太難以置信了。」 雖然我隱隱感覺到這個世界沒有輪迴或轉世這類概念，但看來就連活了這麼久的貝羅妮卡也未曾接觸過這樣的想法。 「不過，您難道不知道類似的現象嗎？就像尤爾斯與尤里烏斯大人那樣，還有我的丈夫亞力克西斯與侍奉在瑪莉亞・法蘭切斯卡・蒙蒂尼身旁的北部公爵亞力克西斯一樣，在少女的身邊，不知為何總是聚集著名字與性格十分相似的人們不是嗎？」 「那是……是的，確實是那樣沒錯。」 「我在想，不可能會有這種巧合。雖然不知為何唯獨我被遺忘了消除記憶，但說不定他們也和我一樣，靈魂在不斷流轉輪迴呢。」 貝羅妮卡懷疑地蹙起眉頭，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確實，不知為何少女的身邊總是有著名字、長相與性格都很相似的人，但要說他們擁有相同的靈魂，還是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例如尤爾斯大人與尤里烏斯大人雖然非常相像，但尤里烏斯大人要懂得體恤人心得多，而奧爾多蘭公爵比起侍奉在第五位少女身邊的那位大人，給人的感覺也隨和親切得多。」 「因為塑造性格的，是那個人的經歷以及從中獲得的思考方式。在聖典中登場的『梅爾菲娜』，可是個陰險傲慢、極度喜好奢華浪費又脾氣暴躁，動不動就對僕人亂發脾氣，甚至將聖女折磨至危及性命的惡毒女人喔。在瑪莉亞・法蘭切斯卡・蒙蒂尼的身邊，難道沒有這樣的女性嗎？」 貝羅妮卡像是陷入回憶般沉默了片刻，短暫的沉寂後，輕輕吐了一口氣。 「……奧爾多蘭公爵閣下的夫人，當時常出入布蘭王國的宮廷。我記得她的名字，應該與領主大人您相同。」 看她的反應，那位女性的性格大概也與《心之國的瑪莉亞》中的角色相去不遠吧。 「當然，現在的我絕不會做出那種事。但那是因為我身邊的人溫柔地接納了我——更進一步說，是因為丈夫深愛著我。人會因為所處的環境而產生巨大的轉變。即使擁有相同的靈魂，也會因為如何成長、學習了什麼、遇見了誰，而成為截然不同的人吧。」 所以——我沉靜地、為了確保意圖能夠準確傳達而緩慢地說道。 「少女——聖女們全部都擁有『瑪莉亞』之名。無論是虐待狂且未曾讓身邊任何人幸福的人，還是奔向唯一的歸宿深愛到底的女性，抑或是無法承受被強行帶離故鄉的少女，還是一貫拯救他人的少女，大家全都是『瑪莉亞』，這點是不會有錯的吧。」 對貝羅妮卡而言，瑪莉亞＝約瑟芬是無可替代的唯一存在。她永遠地消逝了，而這正是導致貝羅妮卡產生尋死念頭的根源，從對話聽來顯而易見。 「您的喬西已經失去了。這確實是非常令人悲傷的事。但是，即使失去了記憶、擁有了不同的人格，喬西的靈魂現在或許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化作了新的瑪莉亞。」 「怎麼會……」 「正因為瑪莉亞只有一個靈魂，所以當少女存在時，纔不會有另一位少女降臨不是嗎？因為同一個人無法同時存在多個。」 除非能將靈魂取出並看清其形體，否則這件事同樣誰也無法證實。 梅爾菲娜所擁有的優勢，僅僅只有自己保有瑪莉亞降臨前所生活的、被稱為神之國度的異世界記憶，以及對被稱為聖典的《心之國的瑪莉亞》瞭若指掌，僅此兩點而已。 ——這全是一套強詞奪理的說辭，既無確鑿證據也無從查證。 然而，人活著的理由這種東西，向來不就是如此嗎？ 夢想、希望、願望、尊嚴，甚至是愛，都無法用手去觸碰並勾勒出形體。全都是些曖昧、不確定的事物。就連善與惡，也不是能用黑與白明確劃分開來的。 存在於那裡的，只不過是自以為「沒有」而受傷，以及深信「擁有」而活下去的人心罷了。 因受傷而痛苦，無法承受這份痛楚而傷害他人的人也好；克服痛楚去拯救他人的人也罷，大家應該都曾竭盡全力地活著才對。 「而且，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太好，但我並不是能夠回應貝羅妮卡大人期待的那種人。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畢竟我是有前科的。」 雖然這宣言連自己都覺得窩囊，但做不到的事情再怎麼掩飾也無濟於事。 「那是去年的事，尤里烏斯大人因魔力暴走險些化為魔物，因為擔心這樣下去可能會變成匹敵四星魔物的怪物，他要求在場的我刺穿他的心臟。」 光是回想起來就令人毛骨悚然，手腳指尖一陣冰冷發麻。在場知曉詳細經過的只有當事人尤里烏斯與亞力克西斯，對領主府邸的其他成員一直隱瞞至今。 「我深愛著恩卡地區。領民們、由我親自指揮開墾的土地，這裡的一切我都想在今後繼續守護下去。即便如此，與朋友的性命放在天平上衡量時，我終究哪一邊都無法割捨。如果重要之人的魔石送到我手中，明知若不以多數性命為代價換取，長遠來看將會失去更多生命，我也看得出自己只會在『該怎麼辦、該怎麼辦』的慌亂不知所措中，被蜂擁而出的薩蘇莉卡襲擊而迎來終結。」 「哎呀，大小姐確實是那樣呢。有時真是天真得令人喫驚。」 「喂，尤里烏斯。」 「所以說啊，我的朋友。大小姐才需要閣下、你、侍女殿下以及我這樣的伴侶、朋友與參謀嘛。」 尤里烏斯那輕浮口吻的話語讓我苦笑起來。完全正如他所言，毫無反駁的餘地。 電車難題並沒有標準答案。只不過是自身的倫理觀、價值觀、道義心與判斷力複雜交織後得出結果罷了。 而梅爾菲娜很清楚，自己並不是那種能做出毅然決然、時而冷酷判斷的人。 從道理上來說，身為領主、身為貴族，為了拯救更多的人而犧牲少數人才是「正確」的，這一點她心知肚明。 然而實際面臨那種境地時，梅爾菲娜什麼也做不到。只能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寄望於未來的瑪莉亞來拯救。 那是一起將自己的窩囊與無能徹底暴露無遺的事件。 至今想來仍深感慚愧。但說到底，這就是名為梅爾菲娜・馮・奧爾多蘭這個人的極限了。 「要把可能擁有您珍視的喬西靈魂的瑪莉亞，以及您守護了一千數百年的這個世界，託付給這樣的人嗎？」 貝羅妮卡臉上露出了像是洩了氣般的茫然表情。 「想要守護的事物，請務必用您自己的雙手去守護。但是，也沒有必要獨自一人承擔這一切吧。所幸這裡也有許多想要守護瑪莉亞的人，今後也一定會越來越多。因為那孩子是個溫柔的好孩子。」 「領主大人，您真的……」 貝羅妮卡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隨後便陷入了沉默。 「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說了好多話都累了，腦袋也轉不太動了呢。」 貝羅妮卡所帶來的龐大資訊量，再加上為了說服她而絞盡腦汁說了一堆強詞奪理的歪理，實際上真的非常疲憊。 好想喫甜食，好想毫無形象地躺平。甚至想手腳亂踢一通，對著枕頭發脾氣大喊「到底要我怎樣啊」。 但在那之前，還有事情要做。 「歐古斯特，請轉告瑪莉亞，我們改天再跟她詳談。至於要向她透露多少、用什麼樣的方式表達，我們在這之前先商量一下吧。」 「遵命。」 「亞力克西斯。」 「嗯。」 「我有話想跟你說。能來我的私人起居室一趟嗎？」 「——我知道了。」 要做的事，還剩下最後一件。 那是與重要之人，重要的一番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