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19/ 519.可愛的人 走進私室關上房門後,吐出了一記長長的嘆息。 因為一直處於緊張狀態,太陽穴劇烈作痛,身體也湧上一股強烈的脫力感。在場的每個人,除了尤里烏斯之外,應該也都同樣鬆了一口氣吧。 「亞力克西斯,把手給我看看。」 抬起頭來,發現亞力克西斯站得比想像中還要遠,這讓我有些在意。兩人獨處時,平常的距離感應該會比現在再靠近一步才對。 「是剛才的另一隻手喔。」 我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亞力克西斯帶著些許困惑伸出了被指定的那隻手。從中指到手掌長了許多水泡,而且都已經破裂滲血,看起來慘不忍睹。 因為揮劍的緣故,亞力克西斯的手本來皮膚就很厚,和梅爾菲娜的手比起來相當結實,光是看這副模樣就能明白,他幾乎毫不停歇地死死緊握著韁繩。 當我強烈想像著讓傷口消失時,宛如時間倒流一般,滲血部位的皮膚漸漸恢復如初。接著我伸出手輕撫他的臉頰,依序治癒了細微龜裂的部分以及滲著血絲的嘴脣。 「我沒有瑪莉亞那麼強大的力量,不親眼看著就無法治療,真是不便呢。還有其他會痛的地方嗎?」 「沒事。」 「真是的,太亂來了……羅伊德平安嗎?」 「魯法斯正在悉心照料他。這時候應該已經康復了。」 「這樣啊,太好了。……我們坐下吧。」 見亞力克西斯的態度有些生硬,氣氛令人略感侷促,我便試著提議,他點了點頭。 亞力克西斯基本上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因此平時兩人獨處時就算陷入沉默,也不會覺得不自在。 可是今天,這份容易變得沉寂的氣氛卻讓人感到不知所措。 「剛才那場騷動總算平息下來,真是太好了。事發突然,我也陷入了混亂。給你的傳令本該留有更多餘裕才對。」 在對神殿的不信任感升高之際,大神官貝羅妮卡突然現身,我甚至一度做好了恩卡領地面臨危機的心理準備,好在最後只是虛驚一場。雖然這本身值得慶幸,但卻給羅伊德和亞力克西斯造成了極大的負擔。 「不。妳能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我看著說話有些吞吞吐吐的亞力克西斯,露出了微笑,但自覺那抹笑容顯得十分落寞。 他的愛意,我能充分感受得到,絲毫沒有懷疑的意思。 可是,梅爾菲娜也還沒天真到會認為單靠愛情就能解決一切。 「……你開始覺得我很噁心了嗎?」 「怎麼可能會那樣。」 那麼為什麼今天卻坐在我對面呢——這句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在私室裡,他平常總是會依偎在身旁,現在的亞力克西斯卻隔著桌子坐在正對面。這讓人感到意想不到的寂寞。 持續暴露在強大魔力下,心臟就會化為魔石。梅爾菲娜的胸中或許也正在發生同樣的事,依不同人的感受,會對此產生厭惡也是無可奈何的。 然而,那個人若是向自己立下愛之誓約的對象,就太令人難受了。 「關於貝羅妮卡大人的事,我雖然確實嚇了一跳,但其實並不討厭喔。」 「梅爾菲娜……」 「我本來就絕對想要活得比你久。我唯獨不想留下你先死去。想讓恩卡領地富足繁榮、想將其傳承給孩子,這些願望跟想比你長壽是一樣強烈的。現在看來似乎能實現了,所以說」 可是,要是亞力克西斯上了年紀、在臨終之際自己沒能握著他的手,那這一切也沒有意義了。 儘管彼此各有立場如今分居兩地,本以為總有一天能夠相伴相守地生活下去,但那也是建立在彼此始終牽掛著對方的前提下才能實現的。 人心是會變化的,無法強求束縛。縱使有愛,也可能會萌生厭惡。這種事也是常有的吧。 「……我只是擔心得不得了,害怕妳會走到我保護不了的地方。」 亞力克西斯帶著苦澀的神情,半帶唾棄般地吐露道。 「這次我還能趕過來。但幾十年後、幾百年後的未來,是我觸及不到的地方。面對妳未來可能遭遇的苦難我卻無能為力,一想到妳有可能變成那個女人那樣的未來,光是想像,就讓我恨不得詛咒這個世界。」 「亞力克西斯……」 「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惱火,不知如何是好。——抱歉,我現在也還不夠冷靜。」 聽了這番話,我稍微感到安心。 「我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堅強喔。而且,未來會變成怎樣根本沒人知道嘛。歷代有五位聖女,看來比一般人長壽的好像也只有兩個人左右而已。」 說是神之少女、聖女什麼的,歸根究底也還是有血有肉的人類。就算變得不易生病,心境也會影響身體,受了致命傷一樣會死。 一想到在遙遠的未來,自己必須獨自走過沒有亞力克西斯的人生,就會感到寂寞,到時肯定會流很多眼淚吧。然而,除了把握當下全力以赴地活著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該做的事。 「而且呢,雖然剛才只是想到什麼就連珠炮似地說了出來,但我認為靈魂在輪迴轉世這件事說不定真的是事實喔。雖然現在我無法想像自己活上幾百年,但你說不定會一次又一次作為北方的支配者降生。那麼,總有一天你可能會在威廉的子孫之中,再次以『亞力克西斯』的身分降生於世。」 就像貝羅妮卡的喬西再也不會回來一樣,那終究會是個與眼前的亞力克西斯不同的人。 儘管如此,只要想到那些支持著我、深愛著我的重要之人會一次又一次重獲新生,我就覺得自己終於能夠去愛這個世界了。 「就算我活了幾百年,我們也一定能重逢的。」 亞力克西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以沉重的嗓音說道。 「……我知道事到如今說這種話很卑鄙,但請讓我說出來。」 「? 嗯。」 見他顯得格外難以啟齒、欲言又止的模樣,我疑惑地側過頭,隨即被他用那雙藍灰色的眼眸緊緊凝視。 「看見妳的第一眼,我就覺得妳是個多麼美麗的人。」 「……咦?」 「那是婚禮開始前的休息室。妳穿著一襲白色禮服,看似不情願地低著頭……但那裡卻彷彿只有妳所在之處灑滿了光芒。」 我眨了眨眼,納悶他怎麼突然說起這些,隨即雙頰唰地一陣發燙。 ——現在是說甜言蜜語的氣氛嗎!? 明明剛才還因為他那莫名疏離的態度而感到落寞,如今正為這突如其來的發展慌亂不已,亞力克西斯卻絲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對我而言婚姻原本只是形式,新娘的容貌如何根本無所謂才對,但在看見妳之後,我卻無法再那麼認為了。然而若是為妳所吸引,等待著的就只有悲劇。至少對當時的我來說,妳就像是通往預見悲劇的入口,讓我認定必須把妳推開。……我對輪迴轉世這種事不太懂,但我認為,過去陪伴在聖女身邊的那個北方支配者……對待自己的伴侶,或許也是這麼想的。」 「亞力克西斯……」 那是和愛與希望一樣無法證明、事到如今也得不出結論的事。 ——唯一能明白的,就是此時此刻在我們之間存在著愛,僅此而已。 「我說,你要不要過來坐我身邊?」 我鼓起勇氣這麼邀請,亞力克西斯卻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 「亞力克西斯……」 「我五天沒洗澡了。這段期間一直在騎馬趕路,也流了一身汗。」 「……咦?」 「妳向來愛乾淨,會討厭發臭的男人吧。」 一臉尷尬地說著這番話的亞力克西斯,仔細端詳後,確實顯得狼狽不堪。他穿的不是平時那般符合公爵身分的奢華服裝,而是注重禦寒功能的衣服,大概是長時間遭受狂風吹襲與風雪浸濕,顯得髒兮兮的,衣襬處也有好幾處抽絲磨損。 「我想說從剛才開始怎麼就莫名有種距離感,原來你是在在意那種事啊?」 聲音裡不由得夾雜了幾分無奈,我也覺得這怪不得我。亞力克西斯彷彿在賭氣似地,倏地將臉轉向了一邊。 「我是個滿身缺點與過失的男人。不想被妳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真是的,你這個人真的是」 話說到一半,我不禁笑了出來。 「……真是個可愛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