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20/ 520.曾經想成為的模樣 在進行了相當亂來的長途跋涉的亞力克西斯使用三溫暖期間,眾人準備了輕食,決定讓他先休息一會兒。 雖然本人嘴上說著沒事,但梅爾菲娜開導他說「只要不危及性命就叫沒事」純屬強詞奪理,隨後與瑪莉一起將心不甘情不願的亞力克西斯推進了客房的牀上。 「疲勞和睡眠不足會妨礙正常的判斷。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是可能關係到北部、乃至整個世界的問題。這可不是能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做的事吧。」 平常梅爾菲娜並不會對亞力克西斯使用帶有強迫意味的話語。這是因為她信任他的判斷力,而且無論作為領主還是政治家,大多數事情她都認為亞力克西斯的經驗和實績遠在自己之上。 然而,這個可愛的男人只要牽涉到自己,似乎就會稍微失去自制。雖然對此也感到有些酸酸甜甜的心動,但既然如此,她便覺得自己必須承擔起幫亞力克西斯拉緊韁繩的職責。 「晚餐時我會叫你起來,用過餐後我們再好好談談吧。」 如此說完走出房間後,便聽見了瑪莉「呼……」地吐出一口氣的聲音。 看向身旁,在西斜的夕陽正好從窗外照亮走廊的光景中,能看出瑪莉的臉色比平時蒼白。雖然是在室內時難以察覺的微妙差異,但她的眼角隱隱浮現著疲態。 「瑪莉,我口渴了。要不要喝杯熱牛奶?」 「好的,樂意之至。」 「剛才起我就好想喫點甜的東西。妳能陪我一起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就算問她還好嗎,瑪莉肯定也只會回答沒事吧。為了不打擾正在準備晚餐食材的艾德,梅爾菲娜用爐子溫熱了牛奶,做了兩杯加入滿滿蜂蜜的熱牛奶,與瑪莉一同分享。 平時所有住戶齊聚時顯得有些狹窄的餐廳,如今只有和瑪莉兩個人在,便覺得寬敞了起來。小口小口啜飲著稍微調熱了些的牛奶,甜美溫熱的液體落入胃中,讓她不禁鬆了一口氣。 「今天總覺得過得驚濤駭浪呢。明明沒有做什麼體力勞動,卻覺得好累。」 「是的。梅爾菲娜大人,您辛苦了。」 「瑪莉也是。光是待在那個場合,就會格外消耗心力呢。」 「我真的只是待在那裡而已……」 雖然梅爾菲娜覺得事情並非瑪莉說的那樣,但坐在對面的妹妹臉色依舊很差,神情間帶著疲態。 「梅爾菲娜大人真的很了不起。面對那種來歷不明的對象也能堂堂正正地與之對抗……我明明應該輔佐梅爾菲娜大人的,卻幾乎一句話也插不上。」 「哎呀,在那個場合也是無可奈何的喔。不如說在那種氛圍下還能問東問西的尤里烏斯大人,才格外與眾不同罷了。」 在那個場合梅爾菲娜之所以能參與對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憑藉前世的知識,在某種程度上理解了聖女的相關知識與這個世界。對梅爾菲娜來說,聖女就是《心之國的瑪莉亞》這個故事及其典型類型,是能夠稍微拉開距離來看待的存在。 然而在場除了梅爾菲娜與尤里烏斯以外的人,或多或少都是見證了北部這片殘酷土地的人們。他們看著父母那一輩的苦難長大,自身的處境也經歷過許多不合理的現實吧。 想要冷靜地聽那些話想必很困難,能夠默默地聽完貝羅妮卡的話,就已經稱得上很有理性了。 但是,瑪莉似乎對自己當時只能屏息聆聽貝羅妮卡說話一事,感到十分慚愧。 「我小時候雖然想成為騎士,但果然是辦不到呢。」 「瑪莉想當騎士?」 「是的。或者該說,我曾經希望自己能生為男孩子。因為魔力強大的女孩子,在北部的貴族社會裡……雖然這樣說可能不太好,但就是被當成下下籤對待的。」 據說魔力強大的人之間,很難孕育孩子。 而且除了少數例外之外,繼承家業理所當然是由長子,也就是直系最先出生的男孩來繼承。 在沒有孩子的情況下,有時會由當主底下的兄弟繼承爵位與領地;而在只有女孩子的情況下,雖然有時會採取讓她成為女性繼承人、招贅夫婿並由生下的孩子來繼承的方式,但這也可能成為導致家族動盪的原因,因此貴族長子的存在始終是貴族們最大的關注點之一。 北部的貴族為了培養出與普魯伊娜戰鬥的騎士,需要魔力強大的孩子。 而魔力強大的孩子,若母體沒有足以承受魔力的器量,極有可能會毀掉母親的身心。 但是,若迎娶魔力強大的女性為妻,又不知道能否如願懷上孩子。 在這些條件重疊之下,明知迎娶魔力微弱的女性為妻可能會損害女性的身心,卻依然讓她們生育孩子,變成了北部貴族宛如慣例般的做法。 然而,生下來的孩子是男是女,在出生之前是無從得知的。伴隨著魔力強大的男孩、魔力微弱的男孩,帶有這些屬性的女孩也必然同樣誕生在這個世上。 不難想像,魔力微弱的貴族之子若是男孩,大概會立志成為文官或是降為平民吧。 女孩的話,則會有與其他貴族的政略聯姻在等著她們。 而在這之中,至今幾乎未曾被提及過的魔力強大的女孩——既難以成為騎士,也難以成為魔力強大的騎士之妻的存在,此前幾乎從未被人拿出來討論過。 「父親當年似乎並沒有打算和母親生孩子。畢竟懷上奧爾多蘭家孩子的女性會變成什麼模樣,從梅莉珍大人身上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但是母親卻不惜毀掉身心生下了我。然而生下來的孩子卻是個女孩(我),我想他們一定很失望吧。」 「……是本人親口對妳這麼說的嗎?」 瑪莉輕輕地搖了搖頭。 雖然聽說瑪莉的母親已經過世了,但瑪莉也提過自己有個弟弟。雖然瑪莉是在小她四歲的弟弟出生後,如同交替般前往公爵家當差,但她也曾說過自己和弟弟以及母親之間,雖然聯繫微弱卻從未中斷過。 「這是我做過的夢。要是我是個男孩子,能像兄長大人或克里斯托夫大人那樣成為對奧爾多蘭家有益的存在,是不是一切都會有所不同呢?要是我能成為配得上母親付出那種代價的人,該有多好啊。」 那份情感在她心中想必早已有了定論,知道無論如何也無能為力了吧。瑪莉的聲音很平淡,充滿了放棄。 「在北部有很多這樣的存在,並非只有我特別不幸。不,倒不如說能夠被公爵家接納,雖然名義上非正式,卻能過著接近千金小姐的生活,我應該算是幸運的吧。但是,心裡總有一種無法釋懷的感覺,難以言喻的『為什麼?』『怎麼會這樣?』的詰問一直盤踞在這裡——」 按著「這裡」的胸口,瑪莉神色悲傷地垂下了眼簾。 「……當聽說背後可能是神殿在暗中操縱時,雖然確實感到憤怒,但同時也感到了一絲安心。如果這是被欺騙了數百年的結果……那麼父親、母親、繼父,還有我,誰都沒有錯。如果大家全都是受害者,那是不是就只能說是無可奈何了呢。」 「嗯。」 「我的魔力太強而折磨了母親、生為下下籤的女孩、弟弟一出生就彷彿被拋棄般被送去公爵家當差、被當作碰不得的毒瘤般對待、被兄長大人和克里斯托夫大人避開、在威廉出生後為了不讓那個孩子招致不好的傳聞而只能保持距離……這些全部、全都可以歸咎於無可奈何。……我竟然產生了這種卑劣的念頭。」 當不合常理的遭遇降臨時,人或許總會忍不住捫心自問,為什麼、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梅爾菲娜在察覺到父母對自己沒有愛時,也曾試著說服自己「貴族本來就是這樣的」。 看著魯道夫出生後,將自己未曾獲得過的、身為父母真切的情愛集於一身時,她也曾試圖給自己找各種「理由」——比如自己是女孩子啦、因為是第一個孩子所以管教比較嚴格啦之類的。 知道母親蕾蒂娜所闖下的禍事,已經是稍長大懂事之後的事了。那時自己的心情,或許與聽到神殿真相時瑪莉的情感有些相似。 那是自己無能為力、名副其實的不合理理由。 但是,正因如此才無可奈何。 因為自己根本無計可施。父親的猜疑,以及無法珍惜背負著那份猜疑的女兒的母親的心情,作為貴族而言大概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吧。 比起毫無理由、在無法理解的情況下只有自己沒有得到愛,有著這樣容易理解的理由,反而讓人更輕鬆一些。 「但結果,製造出普魯伊娜的罪魁禍首似乎是北部的人。雖然我不認為那位大人的所作所為全都是正當的,但究竟該怎麼做纔好、該抱持怎樣的想法,我完全不知道。」 「是啊。要咀嚼消化、徹底接受這一切,肯定需要花費不少時間。」 即便花了再多時間,或許最終也無法徹底想通、無法完全釋懷。 也許過了好幾年後會突然回想起來而感到苦惱,也許到了明天又會發生別的問題而將其拋諸腦後吧。 「我覺得瑪莉是女孩子真是太好了。若非如此,我們可能都很難相遇呢。畢竟奧爾多蘭家有好幾位騎士,而我大部分連面都沒見過呢。」 「梅爾菲娜大人……」 「我也覺得嫁到北部來真是太好了。就算過去曾想過渴望成為別的某種模樣,但現在能覺得『現在這樣很好』,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吸鼻子的微弱抽泣聲響起,瑪莉為了掩飾,將嘴脣湊到了不再冒著熱氣的牛奶杯邊。 「我也覺得自己是女孩子真是太好了。這樣才能遇見梅爾菲娜大人,成為侍女,也成為了妹妹。女子聚會也那麼開心,真的,太好了。」 將空了的杯子放到桌上,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瑪莉用帶著淚音的聲音,宛如呢喃般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