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27/ 527.過去的糾葛與愉快的未來 「這裡真的是塊好地方啊。自古以來就常說能釀出好酒的土地就是好土地呢。」 酒意上湧、看起來心情極佳的布魯諾咬了一口培根,深有感觸地說道。 「雖然也希望我們領地將來能變成這樣,但相當困難吧。」 「布魯諾的領地是在北部的哪個位置呢?」 「從索阿拉索恩經過身為礦山都市的奧斯汀,再往前騎馬走上幾天的地方,便是我兄長治理的領地。那裡是岩石眾多的山區,要開墾田地很困難,不過所幸有座礦山。」 奧斯汀是因礦山而繁榮的土地,也是屬於奧爾多蘭領地的代表性都市之一。 布魯諾似乎是出身自統治該地的子爵家的騎士。 「所謂的礦山,在不斷挖掘之後就會冒出水來。有些礦山甚至會因為挖出的坑洞半浸泡在水中,一旦變成那樣,在水退去之前那座礦山就完全無法使用了。」 靠採礦維生的城鎮,糧食只能仰賴從外部輸入。 據說伴隨著饑荒,礦山的湧水又接連不斷,讓布魯諾的老家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當時似乎已經到了無法讓從事礦山工作的礦工們餬口的緊要關頭,而拯救了他們的正是亞力克西斯。 「閣下認為礦山地帶是北部重要產業的樞紐,因而提供了糧食援助。雖然還有幾處坑道的水依然沒有退去,但多虧了閣下,總算勉強挺了過來。另外,兄長的小兒子這次迎娶了妻子……大家都在想這次總該能生出魔力強大的孩子了吧,睽違已久地迎來了快活的氣氛。」 「啊啊,親筆信就是指那件事嗎?」 「是的。畢竟我們家可不是能從容以對的情況啊。老夫也已經上了年紀。」 與剛才爽朗笑著舉杯啜飲時截然不同,布魯諾帶著帶著悲傷苦澀的眼神,望向玻璃杯中逐漸融化的冰塊。 雖然梅爾菲娜想著這是什麼意思而看向亞力克西斯,但率先開口的卻是布魯諾。 「幸好老夫出生時帶有足以在討伐普魯伊娜時侍奉在閣下身旁的魔力,但我們家的兄長們卻接連只有平均水準。兄長那一代由老夫侍奉奧爾多蘭家,可是兄長的孩子有五人,老夫的兒子和女兒們共六人,誰都沒有強大的魔力。」 「……也會有這種事呢。」 目前在領主宅邸療養的娜塔莉的丈夫赫爾曼,娜塔莉與身為其姊姊的前妻兩人,都是在第一次懷孕時因為孩子擁有強大魔力,導致母體遭受魔力中毒侵蝕,但布魯諾的老家卻恰好相反——似乎持續處於完全生不出擁有強大魔力的孩子的狀態。 生了很多孩子,母親也平安無事,這難道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會這麼想,大概只是並非出身北部的梅爾菲娜一廂情願的感情吧。 為了守護北部而培育出魔力強大的騎士,對北部貴族而言幾乎等同於半個義務。布魯諾的老家或許正處於在布魯諾之後便無法履行那項義務的窘境。 在這樣的情況下,這位開朗且豪放磊落的騎士多年來所背負的重責大任,究竟有多麼沉重呢? 「布魯諾卿真是位非常強大的騎士呢。」 「哈哈大笑,能得到夫人這麼說,老夫實在是不勝惶恐!」 「我真的覺得你是位令人尊敬的人。」 「夫人才是,來到北部短短三年,就將幾十年來開拓毫無進展的土地變得如此富饒不是嗎?老夫認為,守護與培育同樣都是無比尊貴的。」 「呵呵,謝謝你。」 她笑著拿起煙燻葡萄乾放入口中,一口嚥下已被冰塊沖淡的威士忌。 「等孩子平安出生、卸下肩上的重擔後,老夫真想和妻子一起在這種地方悠閒度過餘生啊。內子也很喜歡葡萄酒和麥酒,要是被她知道老夫一個人喝了這麼美味的酒,真不知會被怎麼數落呢。」 與這番話相反,老騎士眼角泛起深刻的皺紋,浮現出與對待亞力克西斯和歐古斯特時截然不同、充滿深情的笑容。 能感受到他非常珍惜妻子,而在每次懷上孩子時,他也必定承受過害怕失去妻子的恐懼吧。 ——真是個無比堅強的人啊。 「布魯諾,差不多該考慮退休了吧。」 亞力克西斯的話語宛如朝著微醺的飄飄然氣氛潑下一桶冷水,令人嚇了一跳。但布魯諾似乎早已習慣亞力克西斯這副模樣,只是像在說「真拿您沒辦法」似地搖了搖頭。 「閣下,老夫早已決定死在荒野,若是可以,希望能成為年輕人的盾牌而死。」 「這是私底下的內情,普魯伊娜已經不會再出現了。」 然而這句話,就連布魯諾也無法輕描淡寫地帶過了。他將銳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主君。 「……閣下,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嗎?」 「在今年的討伐撤退後,調查釐清了這點。目前雖然仍在繼續調查,但荒野的魔力污染幾乎全域都已緩和。十之八九會是如此。」 「亞、亞力克西斯。」 雖然亞力克西斯說話突兀並非今天才開始的事,但對長年侍奉奧爾多蘭的騎士,難道不能再多一點顧慮嗎?反而是梅爾菲娜著急了起來,不過坐在旁邊的歐古斯特也露出了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 「你從我祖父那一代開始,長年以來都為公爵家竭盡奉獻。退休後我會賜予你一塊小領地,準許你獨立。——也是時候帶著妻子和孫子夫婦,在麥穗結實的土地上悠閒生活了吧。」 「閣下,老夫……!」 對正欲開口說些什麼的布魯諾,亞力克西斯輕輕搖了搖頭。 「老爺子,我可不希望看到你為了後輩成為肉盾的模樣。能夠對你說出這番話的日子終於到來,我感到很高興。」 「就是說啊~。我也一直說吧,上了年紀的人只要在後方擺出威風的架子就好了。要是被布魯諾卿保護了,那傢伙之後的人生可就全毀了。相較之下,退休後能悠閒幸福地生活,對後進的騎士來說反而更有激勵作用——好痛!」 悄無聲息站起來的塞德里克揮起拳頭,「咚」地發出一聲悶響砸在歐古斯特頭上。那聲音聽起來肯定相當痛,甚至讓梅爾菲娜也若無其事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是嗎……普魯伊娜終於……」 他嘴脣顫抖著,在桌上緊握的拳頭不住地發抖。剛才明明還展現出那樣容易落淚的模樣,此刻布魯諾的雙眼卻很乾澀,露出一副茫然失措、彷彿還無法徹底消化剛才那番話的神情。 「布魯諾……」 當梅爾菲娜出聲呼喚時,他猛地回過神來抬起頭,接著像是困擾、又像是迷惘般笑了笑。 「在作為新人騎士參加討伐之前,那曾是老夫的夢想。希望有朝一日能用這把千錘百煉的劍殲滅普魯伊娜,為北部帶來永久的和平。……然而,討伐普魯伊娜太過殘酷,照顧過老夫的前輩騎士們、暢談未來的摯友們、年紀如同自己兒子般的年輕人們,一個個都無法再加入凱旋的隊伍……五年、十年,這樣的情況持續下去,老夫……」 面對他顧慮後續內容而中斷的話語,梅爾菲娜遞上了加水稀釋的酒。 「這是在酒席上嘛。全部說出來也沒關係喔。到了明天誰也不會記得的。」 想說的話,全都傾吐出來就好了。布魯諾緩緩飲盡杯中之物,深有感觸地笑了。 「疲憊、厭倦,每次討伐後只因又能多苟延殘喘一年而感到安心,不知不覺間,老夫開始覺得殲滅那頭大魔以及北部的永久和平,不過是新兵口中的夢話罷了。而老夫也察覺到,自己當年也是那樣暢談夢想,前輩們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的……那麼,在從這美麗的美夢中醒來之前,就必須像自己當年被守護那樣去守護他們;必須像自己當年那樣,挺身保護他們而死,老夫便逐漸有了這樣的想法。」 「才沒有那回事呢。」 或許是因為醉了,身體感覺沉甸甸的,梅爾菲娜不顧禮貌地用手託著腮,笑了笑。 「布魯諾,你應該不希望仰慕你的騎士們,將來也落得為了保護更年輕的孩子們而死的未來吧?當年拯救你的前輩們也是一樣的。他們一定只是想要守護你,希望你能夠相信光明的未來。」 「夫人……」 「我也會這麼想喔。希望領民們都能幸福,希望他們能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雖然與你所背負的重擔也許份量不同,但珍惜某個人的心情,一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布魯諾欲言又止,隨後閉上嘴,將杯中所剩的酒一飲而盡,深有感觸地說道: 「夫人真是宛如希望化身一般的人呢。」 「太誇張了啦。大家對待重要的人,不都是這麼想的嗎?」 「哎呀哎呀……少爺身邊能出現夫人這樣的人,老爺子我真的很欣慰啊。」 被搭話的亞力克西斯雖然皺起了眉頭,但在幾拍的沉默之後,還是神色沉重地開了口。 「……我也這麼認為。」 「呵、哈哈哈哈!」 在一陣豪邁大笑之後,布魯諾有些落寞地喃喃自語: 「……不過這下可傷腦筋了啊。侍奉了四十年,事到如今要是隱居的話,感覺身體轉眼間就會生鏽了。」 「畢竟布魯諾卿看起來很不擅長悠閒度日嘛。等等,我說這句應該還好吧!?」 看著對默默打算站起來的塞德里克大喊的歐古斯特,瑪莉亞噗哧地笑了出來。 「布魯諾先生,要是夫人家裡也喜歡喝酒的話,搬來恩卡地區不也挺好的嗎?那個叫什麼來著,退休之後繼續在相關公司擔任高階職位的那種,有的對吧。」 瑪莉亞說著「我爺爺就是那樣喔」,梅爾菲娜也「啊」了一聲點點頭。 「就是聘為顧問的回聘制度呢。——呃,大概算是一種讓長年奉獻的優秀人才離開第一線時,之後也能繼續發揮其能力與人脈的措施。與其說是收為直屬家臣,不如說是為了借重經驗豐富之人的建議與協助,而請他派駐到領地來,大概是這樣的形式吧。」 在這個世界裡,立下長年貢獻而身處重要職位的騎士或僕役,大多會被分配一定程度的財產作為養老資金,或是被賜予小領地的代官職位。 僕役若是升到管家等重要職位,也幾乎都是世襲,因此退休後的再聘用制度幾乎不存在,所以除了瑪莉亞和梅爾菲娜之外,其他人都顯得很驚訝。 而在這之中立刻說出「這不是挺好的嗎」的人是歐古斯特。 「說實話,我覺得布魯諾卿與其隱居在鄉下過日子,不如照顧年輕一輩還更能保持活力喔。而且恩卡地區往後毫無疑問會成為北部的商業要地。」 「……雖然現在進出的人潮還稱不上龐大,但妳之前也說過,想趁現在正式培養維護治安的人員吧。」 「嗯。雖然現在有羅蘭和齊格蒙特駐守,但也差不多該讓他們回索阿拉索恩了吧?如果可以的話,能有經驗豐富的騎士定居下來並統率士兵們,那就真的幫大忙了。」 布魯諾是位性格豪爽討喜的騎士,梅爾菲娜也能理解亞力克西斯想讓受其照顧多年的老騎士度過平穩晚年的心意。 往後亞力克西斯應該也會時不時造訪恩卡地區,也會有機會與布魯諾見面吧。 「布魯諾。恩卡地區雖然還是個鄉下地方,但對於溫暖的泡澡和美味的餐點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喔。如果願意來我們這裡的話,除了能與家人同住的房子與報酬之外,我還會附上帶有花押的麥酒以及每年風味越發醇厚的蒸餾酒,你覺得如何呢?」 「多麼……多麼甜美的邀請啊。」 布魯諾渾身一顫,下一瞬間淚腺宛如決堤般大顆大顆地掉下眼淚。 那副表情與其說是出於喜悅,更像是剛才沒能流出的眼淚滿溢而出,夾雜著苦澀、痛苦與安心的所有情感。 那是讓人覺得在他心中,一段歷史終於畫下句點的眼淚。 老騎士任由淚水止不住地流淌,站起身來,在梅爾菲娜面前單膝跪地。 「不肖布魯諾,今後願將餘下短暫人生的全部奉獻給閣下與夫人,竭誠侍奉二位。」 「那就拜託你了。布魯諾至今為止付出了那麼多努力,從今往後就盡情開心地過日子吧!」 「哈哈哈!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不過,要是布魯諾卿來到恩卡地區的話,感覺會變得熱鬧起來呢。」 「臭小子,你的鍛鍊老夫會特別徹底地好好操練一番的!——畢竟你也找到想要守護的對象了吧?」 「……請饒了我吧,說真的。」 看著嘴角上揚、露出不懷好意笑容的騎士,歐古斯特抱住頭,而瑪莉亞則羞得雙耳通紅,悄悄把頭轉向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