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47/ 547.南部青年的糾結與忠誠4 強烈的緊張感使肚子一陣陣絞痛。 「我並沒有確信。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只是道聽途說的傳聞,而且也不是全都聽同一人所說。只不過是將偶爾斷斷續續傳入耳中的話拼湊起來而已,根本稱不上準確。」 艾裏亞斯的工作是擔任魯道夫的從者。並不像管家或代官那樣能替魯道夫分擔工作,而且直到今年年初之前,他甚至都還沒成年。 基本上,他所知曉的事情與魯道夫相差無幾。 只不過周圍的人對魯道夫自然而然抱持的顧忌與揣度,並不會用在艾裏亞斯身上。因此傳入他耳中的雜音相對多了些,僅此而已。 「――那我的妻子會怎麼樣?魔力多半會由父母遺傳給孩子。要是妻子的魔力也很多,孩子能平安出生嗎?」 「……我不知道。」 在南部,因懷孕而導致的魔力中毒是極其罕見的事,甚至連身邊有誰罹患此症的傳聞都未曾聽說過。 況且,在產褥期前往神之國度的女性絕不在少數。在艾裏亞斯身邊,生下孩子後離世,或是在懷孕期間殞命的女性,他也聽過好幾個人的名字。 即使第一胎平安無事,也有人在第二胎、第三胎時前往神之國度。雖聽說在神殿生產相對安全,但那也不是絕對的。 更何況如果孩子擁有強大的魔力。那種事情,艾裏亞斯也無從得知。 他心想是否有什麼解決辦法,但恐怕是沒有吧。 蕾蒂娜是法蘭切斯卡王國地位屈指可數的高貴女性。既然連那位蕾蒂娜都束手無策,就代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應對懷孕導致魔力中毒的方法。 「我的未婚妻將由父親大人挑選吧。要是選中了魔力量稀少的女性,而孩子又繼承了我的魔力,那就意味著那位妻子可能會重蹈母親大人的覆轍嗎?」 魯道夫唾棄般地說道,再次用拳頭重重砸在桌上。 「讓姊姊遭受冷遇,讓母親大人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自己厚顏無恥地繼承家業之後,甚至還可能折磨自己的妻子。這樣的我,算什麼正統繼承人!」 「魯道夫大人!」 雖說是在自暴自棄,但那絕不是能說出口的話。 魯道夫自己應該也明白這一點。當艾裏亞斯帶著規勸之意呼喚他的名字時,他懊惱地吐出一句「可惡!」。 「這全都不過是我所見所聞程度的模糊情報而已。何為真相,我也無從知曉。我之所以會與梅爾菲娜大人保持距離,只是出於不想在周圍掀起無謂波瀾的淺薄想法罷了。」 魯道夫沒有回答這番話,周圍再次陷入一陣沉默。不知那沉重的寂靜持續了多久,他喃喃自語說了句要回房間,便走出了交誼室。 隨著關門聲響起,全身體力彷彿瞬間被抽空一般。 該如何是好,艾裏亞斯也不知道。以臣下的身分,根本不可能去找誰求證當家一家的模糊傳聞。艾裏亞斯所能做的,就只有遵從拉福斯的命令跟隨魯道夫,在魯道夫身邊盡好從者的職責,僅此而已。 更何況他與身為本家千金的梅爾菲娜之間,交集本就不多。固然心理上或許存在距離,但他自認未曾有過絲毫失禮的態度。 若是像魯道夫一樣,傾心於那位光彩奪目的人物,如實說出她真是位出色的大人,這樣會比較好嗎? 難道應該向父親進言,說那樣冷遇梅爾菲娜是錯誤的,應該賭上艾森哈特家的名譽向拉福斯進諫逆耳忠言嗎? 無論如何去想,都覺得只會迎來比現在更糟的結果。艾裏亞斯會被解除魯道夫從者的職務,最終在家中也會失去容身之處吧。 ――既然如此,豈不是和現在沒兩樣嗎? 或許本該有處理得更圓融的做法。說到底,自己打從一開始或許就是個不配擔任魯道夫……克勞福德家當家側近的人。 要是梅爾菲娜大人是男兒身就好了。那是二哥心情不好時,偶爾會吐露的牢騷。 要是那樣的話,克勞福德家當家的側近本該是我才對。只因梅爾菲娜大人是女兒身,我才失去了那個機會。 反之,若是哥哥身為女性,就會被選為梅爾菲娜的侍女吧。艾森哈特家就是一直以此種方式與克勞福德家維持緊密關聯,侍奉至今。 出生的年份與性別,是無可奈何之事。 艾裏亞斯與魯道夫生於同一年,又擁有相同的性別。這其中沒有半點值得艾裏亞斯誇耀的功勞,純粹只是他比較幸運,而與梅爾菲娜不同性別的哥哥不幸運罷了。 但若僅以這點來概括,身為次男的哥哥所失去的事物未免太過巨大。如今長兄已經成家生子,二哥則在南部某個大型礦山城鎮擔任文官謀生,然而與身為南部大領主下任當家側近的艾裏亞斯相比,立場早已有了天壤之別。 這個事實將折磨哥哥一生,難以消除的嫉妒想必也會朝艾裏亞斯傾瀉而來。雖然覺得這毫無道理,話雖如此,哥哥也絕非什麼大奸大惡之人。 他也曾被哥哥溫柔地撫摸過頭頂。在離家之前,哥哥還特地叮囑他要好好侍奉魯道夫大人。他實在無法打從心底去討厭這樣的哥哥。 ――我今後該何去何從呢? 即便與自己同行會感到尷尬拘束,在魯道夫平安返回南部之前,自己仍有隨行的必要。 之後便回老家向父親謝罪,父親則會去向拉福斯賠罪吧。 後續的事宜自有長輩們協調安排,魯道夫應該也會迎來新的從者。 他並不認為家裡會出錢替自己支付進入神殿出家的隨身金。所幸自己具備讀寫與算術的能力,若能被某個公會僱用為會計人員,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吧。 如果留在南部,說不定哪天又會和魯道夫碰面。他不想再給自己奉為尊主的人添麻煩了。王都也好、東部或西部也罷……哪裡都行。到遙遠的地方生活下去吧。 正茫然思考著這些事情時,一陣咚咚踩踏地板的腳步聲逼近,房門隨之像方纔一樣被粗暴地推開。似乎是在走回房間前就折返回來的紅髮主人,豎起雙眼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 「魯道夫大人?」 「我姑且先跟你說清楚,艾裏亞斯,我不准你自裁!」 「啊……」 「因為你是個死腦筋又認真過頭的傢伙,難保不會做出這種事,所以我先說在前頭。你之前說什麼要辭去從者之類的胡話,我也不準。你的過錯,就只有身為我的從者卻對我有所隱瞞,僅此而已。那種事情今後改正過來就行了,就只是這麼回事!」 「那個……」 「說到底,每個人都對我閉口不提、隱瞞真相、把話吞回去。結果就是變成這樣!我可沒打算當什麼一無所知的『赤裸國王』。『赤裸國王』就是排在那邊書架上的書裡的其中一個故事。你到底想不想讓我變成那樣的人,自己去找出來讀讀看、好好想想!」 聽懂了吧!單方面扔下這句話後,魯道夫便如他折返時一樣突兀地再次離開了交誼室。 呆然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艾裏亞斯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撫摸著排列在交誼室靠牆書架上的書本。 那只是用繩子將一疊植物紙裝訂起來,簡陋得難以稱之為「書」。所謂的書,本應是將羊皮紙裝訂成冊,配上皮革裝幀的封面,有時還施以金屬雕飾,具有極高藝術價值的物品。雖然上面書寫的字跡十分工整,但僅僅打了孔穿繩裝訂的產物,與艾裏亞斯所熟知的「書」相去甚遠。 他從中尋找題為《赤裸國王》的冊子。雖然「書」的數量不算少,但也還不到幾十本那麼多。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標題目的那一本。 由於字跡工整易讀且沒有多餘的裝飾,內容很快就讀完了。不想被當成笨蛋的國王穿上了騙子準備的「世上最美妙、但愚蠢之人看不見的衣服」,周圍同樣不想被當成笨蛋的人們也紛紛盛讚那是多麼美妙的衣服。於是騎虎難下的國王與家臣們穿著「世上最美妙的衣服」舉行遊行,國民們也為那件多麼美妙的衣服發出歡呼。 然而,唯有一名天真無邪的孩子喊出「國王根本沒穿衣服!」,民眾才終於察覺到國王果然是一絲不掛的。 故事的結尾,是以在國民們的注視之下,遊行依然繼續進行了下去作為結束。就只是這麼一篇短小的故事。 在法蘭切斯卡王國內的話,大概會得出「孩子尚不成熟且愚昧」這樣的結論,但作為故事的主旨,想必是認為假裝自己不愚蠢的人才是最愚蠢的,而坦率喊出真相的人反而是最具智慧的賢者吧。 顧及主家的繼承人,封鎖了認為不該讓他聽到的言語,隱瞞了認為不該讓他看見的光景。 愚蠢之人自以為自己纔是最聰明的人,趾高氣揚地繼續遊行。即便周遭眾人早已心知肚明,知道他們不過是在自作聰明的蠢材。 艾裏亞斯垂下肩膀,緊緊抿起雙脣。 魯道夫說了他不想成為如此愚蠢的君主。 既然如此,努力輔佐他不要變成那樣,就是自己的職責。 因為艾裏亞斯是魯道夫的從者,更是他未來的側近。 若是被指引了想成為何種君主的道路,自己便會遵從。 為了達成這一點而誕生,並接受了相關的教育。他只懂得這種生存方式。 這份使命讓他感到無比自豪,同時也對自己至今為止的愚蠢感到羞愧。 這位年輕南部青年的內心掙紮在這一天宣告終結,唯有忠誠留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