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74/ 574.漫畫版第1集發售紀念短篇 開拓與植林 「梅爾菲娜大人，打擾了。」 瑪莉從為了通風而微微敞開的辦公室門外打了聲招呼後走進室內。她雙手抱著看似沉甸甸的羊皮紙文件，隨侍在旁的塞德里克走上前去，接過了那疊文件。 「辛苦妳了，瑪莉。抱歉讓妳去幫忙盯著交接貨物呢。」 「哪裡，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雖然盛夏的暑氣已開始減退，但恩卡地方正值第二次玉米收穫之際，忙碌的日子依舊在持續著。 由於需要統籌調度的事情增加，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工作也堆積如山，無暇顧及的部分全靠身為祕書的瑪莉在一旁分擔協助。 ――沒想到會忙成這樣，要是沒有瑪莉在，說不定早就崩潰了吧。 「樹苗的狀況如何呢？」 「據說以生長三年的橡木和柞木為主，狀況都很良好，只是……」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見瑪莉有些欲言又止，梅爾菲娜一開口詢問，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她便投來了若有所思的目光。 「進行森林開墾的農奴中，也有人疑惑為什麼要特地在好不容易開闢出來的森林裡再次種樹。畢竟砍倒樹木、整平好的土地，通常都是作為田地利用，成為共同體的財產。」 「明明是領主的決定，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聽到隨侍在後的塞德里克聲音低沉了下來，梅爾菲娜不禁苦笑，將視線轉向窗外。 辦公室的窗外，是一片充滿北部夏日風情的湛藍天空。柔和而高遠的天空中萬裏無雲，偶爾能聽見雲雀的啼鳴聲從遠處傳來。 從建在周遭地勢稍高處的領主宅邸望去，能看見房舍稀疏坐落的恩卡村，以及在那後方、自法蘭切斯卡王國北端朝更北方鬱鬱蔥蔥蔓延開來的莫爾託爾之森，至今依然如拒絕人跡踏入般樹木繁茂。 割讓給梅爾菲娜的土地，是包含莫爾託爾之森及位於其中的莫爾託爾湖在內的一整片區域，這片森林同時也是與更前方的盧森王國之間的國界。 因為領主權只能行使在領主充分治理的土地上，所以只要開闢莫爾託爾之森，開拓出的土地就能直接被認定為梅爾菲娜的領地。 目前正處於開發熱潮的恩卡地方，對木材的需求極高。雖然現在主要用於建築材料以及鍛造、陶藝工坊，但一到冬天為了取暖便需要燒炭，將來還打算引進玻璃工坊。 雖然近在咫尺就有廣闊的森林，不必為砍伐木材發愁，但森林是一種資源，並不是可以毫無節制地砍伐的東西。 存在於眼前時看似是無窮無盡的資源，但一回過神來枯竭就已迫在眉睫——這在歷史上已經重複上演過無數次了。 「沒關係，這件事我會親自跑一趟去向大家說明。喫完午餐我們就出發吧。」 「梅爾菲娜大人明明這麼忙碌……」 面對面露難色的瑪莉，梅爾菲娜笑了笑站起身來。 「一直坐在桌子前對身體也不好呀。而且，我雖然能制定計畫，但實際付諸行動勞動的可是現場的大家呢。」 接著，她繼續說道： 「為什麼需要這麼做、現在進行的工作具有什麼意義，理解與否對於幹勁也是大不相同的喔。」 ＊ ＊ ＊ 「啊，梅爾菲娜大人！」 「梅爾大人～！」 乘著馬車進入農奴村落時，孩子們蜂擁而至，團團圍了上來。即便梅爾菲娜出聲提醒「很危險，不可以太靠近行駛中的馬車喔」，孩子們也似乎不太在意的樣子。 梅爾菲娜來到恩卡地方至今差不多剛好半年，但和那時候相比，孩子們的臉頰變得紅潤飽滿，每當微風吹拂，蓬鬆的頭髮也隨風豐盈地飄揚著。 農奴村落裡，居民們在收割玉米的同時，也正為了迎接冬天而全力建造新的房屋。村裡各處迴盪著敲打鐵槌的聲音與工匠們彼此呼應的吆喝聲。抵達村子的統籌者尼德的家後，梅爾菲娜請他召集主要從事伐木作業的人員。 「很抱歉打擾大家工作了。因為樹苗是有生命的，所以想早點和大家聊聊。」 從事伐木的人，大多是村裡體格健壯、力氣大的年輕男性。能感覺到站在後方的塞德里克比平常更加繃緊神經。 「我想應該有很多人疑惑，為什麼要在開墾整平後的森林裡重新種植樹木。關於這一點，我想稍微跟大家說明一下。」 「因為是梅爾菲娜大人要做的事，大家都很信任。不，只不過……為什麼要這麼做的心情，確實也不是完全沒有。」 其中一名農奴有些尷尬地說著，隨後悄悄瞄了塞德里克一眼便移開了視線。明明體格相當魁梧，手臂肌肉甚至像肉瘤般隆起，整個人卻完全是一副畏縮的模樣。 「畢竟在那之前，開墾出來的土地都是拿來當作田地的呢。面對能取得肥沃黑土的森林，會疑惑為什麼不開闢成田地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 梅爾菲娜啜飲了一口尼德的妻子艾莉為她泡的玉米茶，滋潤了一下嘴脣。 「恩卡地方今後會越來越蓬勃發展。我打算這麼做，也希望讓大家不再挨餓受凍、能夠過上富足的生活。為此，木材是不可或缺的，現在也正拜託大家幫忙砍伐樹木。」 梅爾菲娜向瑪莉使了個眼色，瑪莉便遞出一株連同泥土包裹在布裡的樹苗。 那是連手無縛雞之力的梅爾菲娜也能拿得動、高度還不到幾十公分、顯得十分弱小的橡木樹苗。 「大家知道這株樹苗要長成現在砍伐的這種大樹，大約需要花多少年嗎？」 農奴們面面相覷，微微歪著頭思考。 雖然農奴是從各地聚集而來的，但在此地生根繁衍的農奴一族也不在少數。對他們而言，從懂事起森林就在身邊，是雖然帶來砍伐與拔根等繁重勞動而令人厭煩、卻又理所當然般存在著的景物。 「要長成現在莫爾託爾之森裡樹木的大小，至少需要一百年喔。」 「一、一百……」 有人試著重複梅爾菲娜的話，大多數人則是一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樣子。 這個世界的——尤其是開拓民，壽命絕稱不上長久。半數人在嬰兒時期就已前往神的國度，成年之後即便要健康活到四十幾歲都相當不容易。 就連在前世能靠藥物消炎治好的闌尾炎，在這邊一旦發作，也是幾乎無藥可救的絕症。 一百年這樣的歲月，恐怕讓他們很難有實感吧。 「今後恩卡地方會不斷建起新的建築物，為了度過寒冬要燒炭，若是人口增加，為了烤麵包、為了造船，都會持續消耗木材。然而，一旦被砍倒的樹木要長到那麼大，就得耗費如此漫長的歲月。樹木的根部支撐著大地、蓄積著水源，落葉腐爛後形成肥沃的土壤，滋養了許多的動物與植物。這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實際上，在前世的世界裡，許多文明誕生於水源與森林身旁，因失去森林而導致文明覆滅的例子絕非罕見。 「恩卡地方不僅有森林，更坐擁豐富的水源。若將莫爾託爾之森周邊的樹木全數砍光，土地受到侵蝕後泥沙會流入湖泊導致水質惡化，或者出現水華……也就是覆蓋水面的植物之類的東西大量滋生，使魚類無法呼吸而死亡的可能性非常高。到那時候，恐怕連我們子孫的飲用水都無法保障了。」 為了讓屏氣凝神傾聽的農奴們也能理解，梅爾菲娜盡量挑選淺顯易懂的詞彙，緩緩說道。 「土地一旦失去涵養水源的能力，河川的水量就會減少，我想也會出現乾涸的水井。為了讓我們的生活更加富裕，木材是必需的，但砍伐之後絕不能放任不管，這就是原因所在。好不容易變得富足、能讓孩子們無憂無慮地長大，我們絕不能讓那些孩子的孩子、甚至更下一代的時代，變成水源混濁、土地乾涸，連小麥都種不出來的荒地。」 梅爾菲娜微微一笑，溫柔地撫摸著現在還纖細弱小的樹苗。 「我想無論是我還是大家，都無法親眼看見這株樹苗長成參天大樹。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株樹苗在未來一定能夠支撐我們的子孫。」 「所以，種樹才會這麼重要啊。」 梅爾菲娜點了點頭，農奴們也互相望著彼此，平靜地互相同意點頭。 ＊ ＊ ＊ 「那樣說有讓他們明白嗎？」 對於梅爾菲娜擔憂的詢問，瑪莉回答道「沒問題的」。 談話結束後，農奴們便回去繼續工作了。由於他們有各自的生計要顧，不能平白浪費他們的時間，馬車隨即踏上返回領主宅邸的路程，但梅爾菲娜臉上依舊帶著些許擔憂的神情。 儘管身為領主這等領地的絕對掌權者，梅爾菲娜卻總是珍視著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們的心情。 現在她大概也是在想著，是不是再多花一點時間讓大家徹底理解比較好呢。 「因為大家的表情都很好呢。」 「是嗎？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是的。大家對待樹苗的手勢，也比梅爾菲娜大人開口說明之前要更加小心翼翼了。——我想這是在森林就在那裡、砍伐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時期所沒有的轉變。」 比起忙碌時整天關在辦公室裡的梅爾菲娜，瑪莉去現場與他們接觸的機會更多。 正因如此，纔有些事情是她能體會到的。 「而且，我想他們也很高興。」 「很高興？什麼事讓他們高興？」 看著一臉愣住的梅爾菲娜，瑪莉淡淡地微笑。 ――一定能夠支撐我們的子孫。 那句話，就等同於在說梅爾菲娜會一直統治著恩卡地方。 雖然身為領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梅爾菲娜是某天突然到來的新領主，並以其手腕改變了一切。 所以大家才會害怕，她會不會也同樣在某一天突然飄然離去。要是梅爾菲娜離開了，如今被賜予的這一切美好耀眼的事物，會不會就此從指縫中溜走消失呢？ 人們有時會感受到那樣的不安。 人類對於放手失去曾經擁有的幸福，大概會覺得比持續身處不幸還要更加恐懼吧。 所以，有時也會因為梅爾菲娜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而深受鼓舞、重獲力量。 「怎麼了，瑪莉？後面呢？」 「沒什麼。」 就算把這些話說出口，梅爾菲娜肯定也無法理解他們為何會抱有這種不安，反而會感到困惑吧。 ――因為這位大人，光是存在於那裡就無比耀眼動人。 「我想是因為梅爾菲娜大人為這片土地著想的心意，讓他們感到非常高興。」 因此，瑪莉稍微換了種說法。 花上漫長的時間，直到他們能由衷相信自己所獲得的富足的那一天到來為止，自己就待在梅爾菲娜身邊默默守護吧。 「真是的，畢竟我是領主，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就像那纖細弱小的樹苗，總有一天會成長為參天巨木那樣。 花費時間，一步一步慢慢來。 掠過盛夏餘威的微風，輕輕穿過兩人之間。 望著梅爾菲娜垂落的金髮隨風輕輕搖曳，瑪莉心想，這段時光正是屬於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