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80/ 580.初夏的紅茶與令人煩惱的話題 迎來五月,恩卡地區一天比一天更深地被濃鬱的綠意所籠罩。 身為常綠樹森林的莫爾託爾之森也是恩惠漸豐的時節,距離雨季還有點時間,是個晴空萬裏、令人心曠神怡的初夏之日。 由於有人請求希望能抽空談談,正好今天下午沒有其他行程,而且本來就和瑪莉與貝羅妮卡約好喝下午茶,便決定在此期間聽他們說明。 到了去年為止,從春季到夏季的這段時期,總是因為開拓與農地的整治、以及當年的各項計畫而忙得不可開交,但今年由於執政官與剛開始運作的市議會相互協調配合,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的工作也輕鬆了不少。 因此,偶爾也能像這樣騰出悠閒享受下午茶的午後時光了。 「哎呀,竟然有那麼相像嗎?」 如此聽取拉德與克里夫的報告,內容卻是出乎意料。 據說鄰村旅店的兒子和艾德長得非常相像,而且似乎不僅僅是外貌上的問題。 「是的。我也請克里夫去村子看過一次,看來他也是同樣的看法。」 「我也嚇了一跳。雖然聽拉德提起過,但沒想到會那麼像。」 「如果只是稍微有點像的話,我也覺得可能只是巧合,但艾德畢竟是領主宅邸的主廚,考慮到不知何時會被什麼人盯上,我覺得還是向您報告比較好。」 拉德的話語中,似乎透露出深切的迷惘。想必他在向梅爾菲娜報告之前煩惱了許久,而且慎重到特地拜託同鄉的克里夫去確認,也能看出他的謹慎。 「不,等出了問題就太遲了,你能來向我報告真是太好了。不過,真的會有這種巧合嗎?」 他們兩人想說的,大概是艾德與鄰村旅店的兒子——庫爾特之間存在血緣關係吧。 恐怕是非常親近的血親,兄弟的可能性極高,也許是庫爾特的父母在旅途中造訪的土地上,出於某種原因決定將庫爾特當作自己的孩子撫養,並就這樣當作自己的孩子向教會登記,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才會演變成這樣,實在讓人一時難以理解。 「以前你們說過艾德沒有親人對吧?」 「是的,他母親因產褥熱去世,是由外祖父母撫養長大,但外祖父母也過世後便無處可去,是我把他帶回索阿拉索恩的。」 梅爾菲娜對克里夫的話點了點頭。這部分以前就聽說過。 對梅爾菲娜而言,僱用他們三人純屬突發事件,既沒有設立貴族僱用人員時本應必備的監護人或保證人,梅爾菲娜也僅僅是知道他們出身的村莊名稱而已。 雖然三人從受僱當初起就一直拚命工作,對他們的信任絲毫沒有動搖,但仔細一想,在他們來到領主宅邸之前的事,梅爾菲娜也只知道他們在索阿拉索恩從事搬運工的工作罷了。 「那個,梅爾菲娜大人。您還記得初夜權的事嗎?」 「嗯,當然記得。」 那是來到恩卡地區第一年的事。正是拉德本人,曾詢問過她對於初夜權的處置有何看法。 當時她十分喫驚,甚至懷疑是否真有這種制度存在,但結果證明該制度本身早已名存實亡,純粹是管理拉德故鄉在內的周邊村落的代官濫用管理權與侵吞稅款,應該已經遭到亞力克西斯的嚴厲懲處了。 「艾德的母親,是在那之後發現懷孕的。非婚生的孩子被稱為『不存在的孩子』,不被承認是正式的孩子……我想,那樣的孩子應該有好幾個。」 「不存在的孩子?」 拉德和克里夫看起來都很難以啟齒。梅爾菲娜將視線轉向深諳世事的貝羅妮卡,只見她露出了有些困擾的微笑。 「意思是除了正式結為夫妻的人之間所生的孩子以外的孩子呢。在南部是常聽說的事,但在北部則相對罕見。」 雖然知道私生子在這個世界不受善待,但「不存在的孩子」這種稱呼聽起來格外令人不安。 比方說,在場的瑪莉也是亞力克西斯的父親——前公爵與未成婚的女性所生的女兒。雖然長期未被承認為親生骨肉,但被公爵家接納並過著接近貴族的生活,在獲得兄長亞力克西斯的認可後,如今已是獲準自稱為公爵千金的身分。 雖說還是孩子,但在這個世界也是獨當一面的勞動力,考慮到這一點,就算是未正式結婚的男女所生的孩子,應該也不至於必然遭到嫌棄排斥才對吧。 彷彿看穿了梅爾菲娜的這種想法,貝羅妮卡平靜地說道。 「平民的生活十分艱辛,在收穫貧瘠的北部更是如此。要成為勞動力必須成長到一定程度,而北部的農村往往連等待孩子成長到那個程度的時間都無法承受。」 「那個……我們的故鄉,絕非富裕的村莊。」 「怎會……」 聽了貝羅妮卡的話,拉德與克里夫露出了陰鬱的神情。 在貧困之中最先被捨棄的,就是處於弱勢地位的人。小孩、老人、病人——這些人首當其衝。 因初夜權這種蠻橫強權而生、被稱為不存在的孩子的孩子們,在這種情況下會受到怎樣的對待? 如果那個人,竟是領主宅邸中如同太陽般的艾德——光是想像,指尖就泛起一陣冰涼。 艾德曾是被共同體拋棄的「不存在的孩子」。 雖然聽說身為生父的代官已經失勢下臺,之後下場如何梅爾菲娜並不知曉,也不想知道,但那樣的孩子恐怕還有其他人吧。 「拉德和克里夫能救下艾德,真是太好了。」 或許在來到領主宅邸之前、在遇見梅爾菲娜之前,演變成最壞結果的可能性絕不在少數吧。 而庫爾特同樣身處類似的境遇,這點也不難想像。 與艾德的不同之處在於,收養他的是一對旅行中的夫婦,而且大概正好渴望著孩子。 「今後該如何是好呢。」 既然兩人現在的生活都已穩定且過得很好,或許就沒有必要去翻出那段令人不快的過去。 但是彼此距離如此之近,而且兩人相像到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的地步,正如拉德與克里夫所擔憂的那樣,絕無法斷言這層關係不會被其他人察覺、甚至捲入不良企圖之中。 一旦發生那種事,受傷害的終究還是弱勢一方——也就是身為平民、沒有貴族庇護的庫爾特及其父母。 「最瞭解艾德、一直守護著他的是拉德和克里夫吧?拉德,你覺得該怎麼做纔好?」 「……對我來說,克里夫和艾德就像是另一個家庭一樣。」 「嗯。」 「換作是我,會希望對方對我坦白。因為信任彼此,所以如果知道了什麼事,我不希望被隱瞞。」 「說得也是呢。拉德擔心的是,這可能會破壞那家旅店一家的生活吧。」 庫爾特父母的財產,理應由身為兒子的庫爾特繼承。 然而一旦三人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庫爾特就將失去那份權利與資格。 「總之今後的事之後再考慮,先向艾德坦白這件事,聽聽看他想怎麼做如何?」 周圍的人過度擔憂而擅自操之過急,也稱不上是件好事。 先詢問艾德的意願,再來決定下一步行動也不遲。 「我會找艾德談談,能請你們兩位也一起在場嗎?」 「那個,這樣好嗎?」 艾德是梅爾菲娜的僕人。按理說本來應該由梅爾菲娜單獨與他談話。 然而,事關艾德人生的重要大事,她實在不想把這兩個人排除在外。 「因為你們是艾德重要的家人呀。請替我告訴他,即便找到了血親、無論艾德做出什麼選擇,大家之間的關係都絕不會改變。」 「……非常感謝您,梅爾菲娜大人。」 兩人深深行禮後,便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 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梅爾菲娜吐出了一口長氣。 「總覺得,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呢。」 艾德也是梅爾菲娜疼愛的重要主廚。最近他和女僕安娜走得很近,梅爾菲娜正滿心期待著他何時會帶來好消息呢。 瑪莉為嘆著氣的梅爾菲娜的杯中重新斟上茶水。 「一定不會變成壞事的。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呀。」 「……說得也是呢。要是那樣就好了。」 雖然瑪莉的話聽起來相當樂觀,但梅爾菲娜由衷希望事情能如她所言。 五月的微風令人心曠神怡,天空湛藍高遠而澄澈。 貝羅妮卡靜靜傾斜茶杯,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