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6189kt/135/ 135. 未來的夢 我原以為會被叫到財務局的小會議室，沒想到被帶到的是一間中型會議室，而且排列好的座位幾乎已經滿座。 坐滿的座位中，約有一半是財務局的人員，身穿著黑色的晨禮服。其餘不常見的面孔應該是其他部門的人。在其中，我發現了姐姐蕾歐娜、商業公會的副長卡米洛、商會負責部的部長瓦倫汀、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卡洛斯以及副長艾蓮諾的身影，並向他們點了點頭致意。 「溫哈特小姐，感謝您今日撥冗前來。雖然有些罕見，但關於這次衛生棉的稅率，由於希望旁聽異議申訴的人數眾多，因此才採取這種形式。」 財務局的局員帶著些許困惑的神情說道，艾莉亞對此堅定地了點了點頭。 「沒關係。衛生棉雖然是剛起步的領域產品，但使用者範圍廣泛，預計今後需求會日益擴大。對於這類能協助工作女性、至今仍被忽視的商品展現高度關注，對我而言也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她挺直脊背，提高音量，確保會議室裡的每個人都能聽清楚。 在阿佛烈進行「準備」期間，艾莉亞作為透過商業公會取得設計權的權利人，將針對稅率提出異議，而關於該審議的相關訊息也已通知各個相關組織，看來大家就是聽聞消息後才聚集於此。 我並不對這種過度的關注感到無奈。這代表奧雷爾商會是如此受到矚目的商會，而衛生棉則是受到密切注視、未來走向如何備受關注的商品。 「讓財務局的各位撥冗參加深感抱歉，希望能盡快開始。」 「那麼，請入座。您旁邊的人，在入城名單上寫的是顧問會計師吧？」 「是的，他是鉑金等級冒險者小隊『黃金麥穗』的會計師，也是阿佛烈·艾因斯沃思先生。因為我方奧雷爾商會的商會長奧蕾莉亞，其婚約者正是『黃金麥穗』的副長沃倫·雷昂哈特·格雷米利昂卿，因此他也兼任了我商會的顧問。」 「原來如此……」 局員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引導艾莉亞她們入座。 長桌上準備了兩把皮革椅子，以中央的議長席為中心，座位如蝴蝶展開翅膀般排列，另一側坐著的是財務局中較年長的局員。 特別是坐在離議長席最近的位置，正是財務卿戈登。 他雖然帶著公事公辦般的嚴肅表情，但與艾莉亞對上眼時，卻露出了愉悅的笑意。看來他正興致勃勃地想看看，這小姑娘到底準備了多少反駁的材料。 「那麼，關於設計註冊商品稅率異議申訴的審議現在開始。首先，請奧雷爾商會代表艾莉亞·溫哈特小姐開始提出申訴。」 「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撥冗參加。我是艾莉亞·溫哈特。今日我以奧雷爾商會代表的身分參與會議。首先，請容我說明我商會新申請設計註冊的『衛生棉』。」 她在中央的看板上，貼出了預先在大型紙張上繪製好的衛生棉規格圖。 「這是尚未添加功能前的衛生棉，這部分稱為吸收帶。由於在座也有許多部外人士，關於添加功能的細節我就不便多說，但在這裡施加了四種功能的產品即為成品。其用途是為了在女性的花期，預防經血污染衣物、減少血腥味以及減輕不適感。」 會議室內傳來一陣騷動，騷動過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竊竊私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太友善的氛圍。 雖然王都女性的社會參與度正在提升，但在談論花期時，若女性——尤其是年輕女性——如此直白地說出口，即便有人指責她們是不成體統甚至不知羞恥，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若是以貴族千金的身分，艾莉亞大概也不會想在一個九成以上都是男性的場合，說出這種話。 但現在在這裡的，是商會的代表之一，也是商人艾莉亞。 這是由搭檔奧蕾莉亞打造，且需求正急速成長的產品說明。 這沒有什麼好羞恥的。 「對女性而言，花期是從進入適婚年齡到考慮退休的年齡，在漫長的人生中都必須面對的生理現象。貧血、疲勞感、注意力渙散等影響程度因人而異，有人除了出血外完全沒有礙事，也有人在這段期間累得抬不起頭，情況各異。但這款商品是為了那些在花期期間身體影響相對輕微，卻因擔心弄髒衣服或被發現正值花期而不敢活動的女性所設計的照護產品。反過來說，可以說只要能避開這些問題，相當多女性就能像平時一樣繼續工作。」 她充滿自信地提高音量。 「這絕非為了嗜好或娛樂，而是如同男性使用的防臭鞋墊一樣，或者是為了矯正視力的眼鏡、輔助步行的手杖，是為了減輕生理上的輕微障礙。我主張其課稅科目應為日用品，稅率應比照防臭鞋墊，定為百分之五。」 「謝、謝謝妳。——那麼，財務局方面有提問嗎？」 議長說完後，財務局方面有人舉手。被點到名而站起來的人，正是財務局的首領戈登。 「真是堂堂正正的主張！哎呀，身為財務局，對於王都誕生了如此年輕的商會，真該感到慶賀啊！」 「您過獎了。」 「在此之上，我想請教一下，妳提到要減輕花期的不適感，但目前在王都工作的女性人數與男性相比還不到一成。在冒險者公會的艾蓮諾女士與下一任溫哈特家家主蕾歐娜女士都在場的場合說出這種話，連我也需要一點勇氣呢。」 一陣竊笑如波浪般擴散開來，但因艾莉亞毫無反應，笑聲隨即平息。 「關於衛生棉的銷量，我們這邊也進行了一些調查。光是公會每週就有大約兩百片的需求，王都內的雜貨店與藥店也開始販售，出貨量似乎已接近一萬片。然而，在這些使用者中，究竟有多少是從事職業的女性呢？我並不認為財務局斷定『大部分是為了讓待在家裡休息的女性感到輕鬆』是太過草率的決定，這正是財務局將『衛生棉』歸類為娛樂品的主要原因。」 戈登撫著濃密的鬍鬚，露出了遊刃有餘的笑容。 「說到底，即便沒有這種東西，女性不也一直以來都這樣度過那個時期嗎？說到底，女性本就是脆弱的生物。沒必要硬要與男性並肩工作吧。不過是短短幾天的月份，休假讓身體休息一下，又有什麼問題呢？」 戈登說完後便坐了下來，議長輕咳了一聲。 「艾莉亞·溫哈特小姐，還有下一個主張嗎？」 他的樣子彷彿在說「局勢已經定下來了吧」，會議室內的氣氛也因戈登的話語而顯得相當認同。如果坐在這裡的是性格軟弱、溫柔的奧蕾莉亞，恐怕早就說不出話來了。 但，為了填補她的那份不足，自己纔在這裡。 「是的，當然。不如說，接下來纔是我們奧雷爾商會真正想要傳達的內容。」 艾莉亞微笑著，接著將視線定定地看向財務局的桌子。 「我想財務局的各位也都是已知的事實，在王都的地下城——正式名稱為『艾迪亞卡蘭大迷宮』的探索中，女性冒險者的比例此前被認為佔總數的四成。由於許多女性是以魔法師的身分加入探索，加上在調查、收集稀有素材以及進入狹窄空間方面的優勢，女性投身冒險者行列絕非稀奇之事。——不過，這是一個有些過時的數字。去年秋天舉行了壯觀的艾迪亞卡蘭踏破遊行，各位應該記憶猶新，在那之後，冒險者的環境發生了一些變化。目前，在王都冒險者公會註冊並從事艾迪亞卡蘭探索的冒險者中，男女比例幾乎是一半對一半，準確來說，女性稍微多了一些。」 「難道說……」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聲驚愕的叫喊。雖然有人轉頭看向那邊，但似乎隨即就閉上了嘴，聽不出是誰發出的聲音。 但對在場的大多數人來說，這確實是個令人意外的事實。 「在男性冒險者中，想要追隨二十年前的英雄腳步、以踏破迷宮為目標的小隊絕非少數。單純是因為有夢想，而且我覺得男性中喜歡追逐夢想的人很多。但是，艾迪亞卡蘭在幾個月前已被『黃金麥穗』成功踏破，這意味著在未來幾年內，身為最底層之主的『波間王女斯庫拉』將會不在位。原本志在踏破的冒險者小隊離開了王都，取而代之而來的是新的追夢人——年輕的冒險者小隊，特別是擅長魔法與調查能力的女性冒險者。在此，請各位翻閱這份資料。」 她接過阿佛烈遞來的資料，轉交給旁邊的局員，局員趕忙跑過來接過，並分發給議長及以戈登為首的財務局審查委員。 「目前王都女性冒險者的衛生棉使用率已超過八成。特別是在探索範圍延伸至中層以下的白銀等級中，使用者比例更是達到了百分之百。」 雖然探索淺層到低層的冒險者大多在幾天內就會回到地面，但到了中層，待上十天到兩週，甚至更久也不罕見。 在那段期間，如果是熟練的冒險者，絕對不會在準備工作上有所疏忽，以確保活動不受到任何影響。 「唔……」 「從地下城產出的礦物、寶石、藥草、有用素材以及魔石等，都是支撐王都經濟根幹的重要資源。王都之所以是王都，並不僅僅因為它是王都，而是因為擁有名為『艾迪亞卡蘭大迷宮』的高品質資源庫。而進行探索的人中有一半以上是女性，由於性別的關係，她們大多與花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剛才戈登卿提到，即便沒有這種東西，女性也應該能度過那個時期。那麼，財務局的各位是否知道，一種被稱為『散花丸』的藥物呢？」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在騷動聲逐漸變大時，艾莉亞再次說道： 「這是一種透過服用來停止女性花期的極強效藥物。一旦服用，大約半年後便會完全斷絕花期，且此後再也不會復發。換句話說，這是為了完全停止女性生理機能而存在的。」 恐怕，不認識的人更多吧。 艾莉亞也只是聽過名字，但並未親眼見過。她只知道，女性冒險者中確實有一定比例的人會接觸這種藥物。 「痛苦、嚴重的疲勞感、心神不寧。因為疏忽而弄髒衣服，丟了臉——在女性之中，因為這些理由而嘆息著『乾脆給我散花丸吧』的人，絕非少數。當年輕女性聚在一起時，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感嘆。並不是說她們能應付得了，而是即使無法妥善處理，也必須設法解決，僅此而已。在座的各位，想必也有母親、妹妹、妻子或女兒吧。在『不成體統、不知羞恥』這種價值觀的背後，存在著一個各位看不見的『女性世界』。」 在一片寂靜中，艾莉亞嫣然一笑，改變了語氣。 聲音變得比剛才溫和，像是一位貴族千金般，用著緩慢且輕快的語調，宛如在呢喃著。 「此外，剛才戈登卿提到在王都工作的女性不到一成，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只要去酒館看看，穿梭於桌椅間的侍應生大多應該是女性吧。在路邊攤販賣東西的人，半數也應該是女性吧。這座王宮中，也應該有許多女性侍從在工作。請各位不要回想自己的工作場所，而是回想一下與夫人常去的餐廳、視察時走過的街道，或是正在雜貨店門口清掃的店員。那裡真的只有那一成的女性嗎？」 在財務局局員的眼中，從業者歸根結底就是納稅者。 在被稱為家內手工業的家庭商業活動中，如家政幫工或是賺取微薄收入的針線女，其納稅者在大多數情況下，指的都是家長——父親或丈夫。 『財務局那羣傢伙雖然腦袋很硬，但也有少數優點，那就是他們懂得看數字。』 在來到這裡之前，說這句話的是坐在旁邊、正忙著蒐集資料、進行統計，並為了讓數據不至於造假而進行適度修飾的阿佛烈。 明確的數字要精確到位；而屬於隱藏數據的部分，則要用強而有力的敘述來喚起聽眾的聯想。 「女性的勞動力，絕非與各位隔著遙遠世界的少數羣體。她們是與各位共同生活、會為了『如果能這樣就好了，就能工作得更好』而煩惱的鄰人。衛生棉是她們所需的產品，且終將成為更多人所需的商品。絕不能發生因為價格昂貴而導致真正需要的人無法獲得的情況。」 接著，艾莉亞高聲宣告道： 「隨著衛生棉產量的增加，製造工廠的規模也會隨之擴大。我方奧雷爾商會已與賈斯曼商會展開合作，並開始著手在不讓勞工過度勞累的情況下將生產力最大化的嘗試。隨著工廠增多，這也將成長為王都、乃至於萊文特王國的重要產業。」 後來，曾有人對艾莉亞說，那番話充滿了力量與夢想。 艾莉亞則會笑著回答，說那是她自己也從朋友那裡看過的夢想。 「為了提升勞工生產力、促進經濟成長，以及最重要的——作為邁向解放女性長期以來被視為不存在、被迫承擔的不便之第一步，請將衛生棉的課稅科目改為日用品。懇請財務局的各位，重新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