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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王都漫步與急病人

在王立圖書館最近的車站下車，向已經混熟的門衛點頭致意，走進作為入口的大廳，一股涼爽的空氣迎面而來。

在雨季結束前夕，試驗性地在入口處設置的空調正穩定地運行中。根據館長賈斯汀的說法，許多人為了避暑，在前往各個書架之前會先在那裡停留片刻。

像往常一樣進入一樓深處的工作室後，今天同樣堆滿了需要賦予魔力的書籍。我用與艾莉亞去購物時買的髮夾將左右兩邊的辮子固定好，為了通風而打開窗戶後，開始了當天的工作。
我已經完全習慣了在王立圖書館的工作，終於完成了總記書架的賦予，開始進入哲學分類。

書名變得越來越艱澀，對奧蕾莉亞來說，許多書名感覺很抽象，或者單看標題就無法想像內容是什麼。

凝視著名為《迷宮與黃金之知》的書名，確認版權頁後，將賦予注入其中。雖然很想翻開看看，但這樣做就沒完沒了，於是我在腦海中稍微做個紀錄，便將書移到已處理的桌上。

在沉默地持續賦予一陣子後，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我抬起頭來。

「請進」
「妳好呀，奧蕾莉亞醬，辛苦了」
「莉可莉絲小姐。辛苦了」

從開好的門走進來的是在王立圖書館任職的司書之一，莉可莉絲。雖然她穿著白色襯衫配黑色窄裙的簡單服裝，但因為緊貼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讓人不自覺地不知該將視線看向何處。

她是一位擁有波浪金髮、眼神甜美且嘴脣豐滿的性感美女，但我聽說她是一位才女，年輕就被委任為自然科學書架的主任。

「有什麼事嗎？」
「因為收到了一些點心，想說分給奧蕾莉亞醬。妳現在很忙嗎？」
「沒關係，我剛好想休息一下」

由於是按件計酬的僱用方式，除了午餐時間外，我也能根據自己的裁量決定休息時間。雖然我知道一直坐著對身體不好，但一旦專注於賦予，就很容易忘記起身伸展身體。

「需要我泡茶嗎？」
「不用啦，沒關係。我打算馬上回去，只是想把點心遞給妳而已」

看來她真的是單純來分點心的，說完後，莉可莉絲將手中的鐵製小罐遞給奧蕾莉亞，並揮揮手說「工作加油喔」，接著便離開了工作室。

看向留在手中的鐵盒，裡面排列著帶著精緻花朵圖案的餅乾。我想著等一下再心懷感激地享用，便將盒子輕輕放在放置私物的桌上。

自從為入口處的空調進行賦予後，偶爾會有在圖書館工作的司書來訪工作室，給我一些點心或禮物。

賈斯汀曾說空調的導入會根據情況階段性地進行，目前僅在入口處以及蕾歐娜擔任筆頭司書的總記區導入，據說司書們目前正為了接下來要導入哪個書架而爭論不休。
雖然我覺得就算給我點心也不會改變順位，反而讓我很不好意思，但蕾歐娜告訴我，這是因為我讓圖書館變得舒適而表達的感謝之情，不必在意，所以我便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濕氣減少的話，書本被黴菌侵害的情況也會減少吧？王立圖書館的司書們個個都愛書到有點異常，所以大家都很感謝奧蕾莉亞小姐喔」

【保存】的效力僅限於封面，內頁如果粗暴對待還是會撕裂，且若環境不適，仍會受到黴菌或蠹魚的侵害。

能幫上忙並讓他人開心，奧蕾莉亞也很高興，但……她輕輕用手掌觸碰自己的側腹，小聲地呻吟了一聲。

王立圖書館的職員食堂很完善，蘇珊做的料理也很好喫。點心充足，而且工作中一整天都坐著，稍微長肉了或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雖然自從開始和艾莉亞一起出門後，手邊的衣服增加了一些，但她目前依然寄宿在鷹嘴亭。她無法攜帶太多行李，而且不想因為腰圍變緊就去更換衣服。
再加上一整天都坐著，運動不足的問題更加嚴重。

——從今天起，路面電車提前兩三站下車，走回家吧。

奧蕾莉亞在心中如此決定。

＊　＊　＊

鷹嘴亭位於王都的東區，正如其名，是面向東門的區域。

東門是最靠近地下城的門，冒險者公會將總部設在此處，周邊的商會和旅店大多以公會或冒險者為對象經營生意。

比起中央區，這裡的氛圍較為粗獷且雜亂，但治安本身並不差，物價也相對低廉。

在距離鷹嘴亭最近車站兩站之處下車後，奧蕾莉亞肩上掛著心愛的斜揹包，悠閒地沿著東區的街道行走。

真正的夏天到來了，比起剛到王都時，白晝變得長了許多。剛從地下城回來的冒險者們吵著要去旅店或洗澡而與她擦身而過，酒館則開始準備今天的營業。

最近終於不再對這幅景象感到疏離感。感覺自己能自然地融入城市的喧囂、人羣往來的氣息與談話聲之中。

太陽開始傾斜，氣溫雖不像白天那麼高，但仍是會讓人稍微流汗的暑熱。她心中誓言一回到鷹嘴亭就立刻洗澡，於是加快步伐走在大道上。

「……唔」

注意到從準備路過的巷弄中傳來微小呻吟聲，或許純粹是時機的問題。那微弱但顯得極其痛苦的聲音，讓她不由自主地回頭望去。

王都的土地有限，因此建築與建築之間的間隙非常狹窄。除了馬車往來的大道外，雖然有居民經過的小巷，但這裡非常狹窄且錯綜複雜，如果不習慣很容易迷路，因此蘇珊曾再三叮囑她，就算繞遠路也最好只走大路。

高樓之間狹窄的道路即使在白天也昏暗陰沉，奧蕾莉亞對獨自走在這種地方有種忌避感，因此極少看向那裡。然而在這樣的小徑中，一個披著深褐色連帽斗篷的人影，正像依偎著牆壁般蜷縮著。

他用雙臂抱著腹部，背部蜷曲著。應該是身體不適，雖然戴著兜帽看不見臉，但肩膀在顫抖，呼吸相當急促。

——怎麼辦。

走進巷子對陌生人搭話，是不是太不小心了？就算王都治安良好，大路上行人繁多，也不代表不會發生危險事件。

即便想叫憲兵，但她原本打算沿著路面電車的軌道走回車站，對遠離鷹嘴亭的這一帶完全沒有方向感。她猶豫著是否要詢問路人，在意識到時已經走過了巷口，但因為實在太在意，又折返了回去。

在猶豫良久後，她終究無法坐視不管，緩緩將腳步移向巷弄。這裡距離大路並不遠，只要出聲就足以被聽到。

奧蕾莉亞自己剛到王都時，在孤單無助而發呆時，有人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並推薦她入住鷹嘴亭，纔有了現在的生活。
在自己走投無路時得到了他人的親切幫助，她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那個，您還好嗎？」

她小心翼翼地搭話，斗篷包裹的肩膀猛地一顫，戴著兜帽的臉轉向這邊。

是剛從探索回來的冒險者嗎？頭髮和鬍鬚都長得亂七八糟，幾乎看不清真容。不過並沒有不潔的感覺，衣服大概只是在跌坐時稍微弄髒了，整體看起來很乾淨。

「啊，抱歉……。因為舊疾，肚子很痛而已」

濃密的鬍鬚覆蓋了臉的下半部，看不出年齡，但聲音很有力，聽起來很年輕。恐怕和她年紀相仿，或者稍微大一點。

但那聲音像是忍耐著痛苦般，顯得極其艱辛。在沒有被鬍鬚覆蓋的部分，他滿頭大汗，想必也是在強忍痛苦。

「需要我幫您叫憲兵嗎？或者，如果您需要聯繫某處，我可以幫您去」
「不，過一陣子就會好轉的……」

雖然口氣非常禮貌，但樣子看起來連呼吸都很辛苦。

從微開的脣間漏出的吐息短促且急促。儘管是夏天，但額頭上浮現的珠狀汗水，量也異常之多。

「平時我都會帶著有【鎮痛】賦予的護身符，但今天不小心忘記帶了。真的，過一陣子就會好轉的」

對方像是讀到了她在想「如果是舊疾的胃痛，難道沒有常備止痛藥嗎」一般地回答，讓她不由得抿起嘴脣。
目前的樣子絕對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但要讓她扶著一名成年男性搬運，實在是不可能。而且，對方似乎也不希望被過多關注。

但是，如果就這樣放著，他會不會直接失去意識？由於男性蜷縮著身體一動也不動的狀態非常糟糕，讓她產生了這樣的憂慮。

——如果用【鎮痛】護身符能解決，那麼問題應該只有疼痛。

「唔……」

又是微小的呻吟。男子像是在背後摩擦牆壁般改變姿勢……應該說，他快要支撐不住而倒下。

猶豫的時間極短，奧蕾莉亞取出手帕，在上面描繪出【鎮痛】的文字。

——只注入一點點魔力……讓賦予很快就會消失的程度。

確認描繪的文字融入手帕並消失後，她稍微強硬地握住他攤在地上的一隻手，讓賦予的部分接觸到皮膚。

「汗流得很厲害，請拿著這個。那個，不用還我也沒關係」
「不，但是——」
「真的……那個，請保重，那我走先！」
「誒」

她單方面說完後，立刻轉身。

「請等一下，那個，那個，小姐！」

試圖叫住她的聲音從剛才更高的位置撞在她的背上。對方應該是站起來了，既然能站起來，說明賦予起作用了。

她衝出巷子，差點撞到行人，大聲道歉「對不起！」後，朝著鷹嘴亭的方向奔跑。

——啊，糟糕了。

像鎮痛、解熱這種直接對人體產生效能的賦予被稱為「醫療賦予」，是僅允許隸屬於神殿的賦予術師使用的術式。

在學習賦予術基礎時，她也被告知，若民間賦予術師偶然開發出醫療賦予，必須向國家和神殿申報，術式會被以報酬換取而買斷。

當時的老師說，醫療賦予的報酬足以讓三代人不用工作就能安逸生活，由此可見其管理之嚴格。

雖然沒聽過素人因為使用醫療賦予而被處罰的故事，但這與【冷】、【溫】或【保存】等較多流通的賦予不同，原本就是一般賦予術師不應該能使用的術式。

幸好直到現在，奧蕾莉亞身邊沒有出現重病患者，所以沒有使用機會，對於自己的身體不適也幾乎不曾使用。
這也意味著她打破了與蕾歐娜約定「不進行新賦予」的承諾。
加上平時運動不足的影響，當她看到鷹嘴亭招牌時，呼吸已變得急促，心臟劇烈跳動。

——沒關係，大概。

那個男人當時因為疼痛而意識朦朧，而且全程都被壓低的兜帽遮住了眼睛，應該幾乎沒看清奧蕾莉亞的臉。

注入的魔力也非常輕微。賦予在布料之類薄的東西上，本來就不持久。
兩三天後效力就會消失，效果大概也僅限於「稍微輕鬆一點」的程度。

這只是在對方回到家拿到自己的鎮痛護身符之前，稍微緩解疼痛的賦予而已。

打開鷹嘴亭的大門，裡面非常熱鬧。現在是日落前最擁擠的時間，她趁著喧囂偷偷走上後方的階梯。

進入三樓的角落房間並關上門的瞬間，她的腿失去了力氣，癱坐在原地。

「……哈」

罪惡感與不安沉甸甸地壓著，讓她漏出一聲嘆息。

從小時候——被叔叔夫婦收養後，奧蕾莉亞一直維持著「好孩子」的形象。

對於沒有去處的孩子來說，一旦讓大人感到棘手，很容易就被拋棄。她當時身處的環境，並非能讓她相信不會發生這種事的地方。

屏息凝神，不給大人添麻煩，認真且忠於基本原則，盡量不引人注目，即使遭遇不合理的事情也將不滿吞下，用傻笑掩飾並敷衍過去。
這就是奧蕾莉亞從小時代就養成的處世術。

雖然知道現在已經不再需要這樣做，但深入骨髓的習慣似乎不容易根除。

——但是，我無法放任那樣的人不管。

如果在前世，她會叫救護車，但這個世界不存在這樣的系統。就算對方說沒關係而就這樣離去，她也會一直擔心對方是否真的沒事，會不會失去意識就這樣在那裡。

她坐了一會兒，呼吸平穩後，心情也稍微冷靜了一些。雖然心臟還在慌亂地跳動，但這遲早會平復。

不能說自己的做法是最完美的。
如果是在東部的時候，她大概會為自己找各種藉口，採取保身之策。

但她覺得，如果現在這麼做，將無法面對蘇珊、艾莉亞以及推薦她的私設圖書館司書們。

「一定沒問題的」

賦予很輕微，很快就會消失。
不管怎麼說，王都很大。一定不會再見面的。

雖然這麼說服自己，但晚餐喫不下多少，反而讓蘇珊擔心了。

那一天她很早就上牀睡覺，由於遲遲無法入眠，她緊閉雙眼，數著羊。在不再記得那是第幾隻毛茸茸的羊時，奧蕾莉亞的夜晚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