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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物工匠學徒費爾莫與銀色小盒(前篇)

「這倒是做出能賣的東西了。這樣的話,差不多可以讓你回家了吧。」

白髮白鬚的師父說著,笑了起來。

費爾莫正在見習小物工匠,這位師父同時也是自己父親的師父。
父子兩代都在此受教的形式。
一旦被認可為獨當一面,便要回到老家的岡多菲工坊,與父親一起工作。
原本應該是日盼夜盼的事,卻讓他絲毫感受不到喜悅。

作業桌上擺著一個散發黯淡光芒的銀色正方形。
那是一個金屬板製成、只能開閉蓋子的小盒子。
用來盛放飾品或藥物等小件物品,在這奧爾迪內王國十分常見。

他照往常那樣製作好,由師父確認。
他已做好心理準備,必定又會被指出各種不足,然而師父卻突然說出了方才那句話。

之後,師父把從客戶那裡拿到的一袋餅乾遞給他,說今天可以早點收工——費爾莫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好的」。

銀色小盒,別名「試藝箱」。
因為製作時需要用到小物工匠的基礎技術,所以能輕易判斷手藝高下,因此得名。

費爾莫做的小盒,與以前相比確實有了一定進步。
但是,若從架上取來師父做的小盒並排放在一起,差距便一目瞭然。
銀面的平整光澤、邊角弧度的觸感、蓋合的流暢程度——每一項都截然不同。

四歲起跟父親學了十年,再在這裡跟師父學了四年。
與小物打交道十四年,卻還是這個水平,他只能對自己的手藝咬牙切齒。
就算被說差不多可以回家了,他也無論如何難以接受。


費爾莫收拾好工坊後,漫無目的地走了出去。
黃昏將至,夏日溫熱的風如同附著在身上一般流淌而過。
走了幾分鐘,前方有一座橫跨細流的橋。那是個乘涼的好地方,也是他最喜歡的去處。

然而今日卻有人捷足先登。
一名年輕女性正凝望著流動的河面。
隨意挽起的藤紫色髮絲已微微散落,幾縷碎髮垂落在白皙的頸項上。
她看起來出乎意料地有所鍛鍊,不胖不瘦的白皙頸項上沒有多餘的贅肉,隱約可見纖細的肌理。
那側臉,宛若一幅畫。

手扶著橋欄杆、靜靜望著川流的女子臉頰上,一滴透明的淚珠滑落。
那一幕美麗得令人屏息,又讓他無法置之不理——
這種時候該如何開口,他的字典裡可沒有半個字,然而他回過神來,腳步已經邁了出去。

「嘿,天氣真好啊。」

抬頭一看,天空烏雲密佈。完全是個可疑人物。
那名用手背粗魯地擦去臉頰的女子,直直地看向他。
清澈的藍紫色眼睛,真是好看。

「有什麼事嗎?」

那毫不動搖、強硬的聲音,反倒令他覺得親切。
不對,問題不在這裡——不知道該說什麼,費爾莫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後打開那袋餅乾,把開口朝向對方。

「這是別人送的,要不要吃?」
「咦?」
「啊——肚子餓的時候,人就容易往壞的地方想,所以,我想說也許能稍微轉換一下心情……」

用這個離奇的邏輯把餅乾袋湊得更近,女子瞪大了眼睛。

「你看到了?」
「看到什麼?」
「你是因為看到我哭才同情我?我才不會跳下去呢。這裡又淺。」
「我倒沒有擔心這個。要說的話,在這裡跳下去,不是會撞到頭很危險嗎?」
「說的也是呢。啊,那我就收下了,謝謝你。」

苦笑的女子,坦然地伸手拿了餅乾袋。
於是兩人都背靠欄杆,開始啃起餅乾。

「這個,你不用帶回家嗎?」
「我是學徒,一個月才回一次家。」
「那咱們一樣呢。我也是學徒,玻璃工匠的。」

說著,她一邊嚼著餅乾,臉上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看來彼此都是工匠同行。

見習工匠會流出一條淚水之河——有時候人們會這麼說。
因為要離開家人住進工坊的寂寞,或是與師父、同伴相處不順,有這樣煩惱的人不在少數。

幸好,他自己家離工坊不遠,師父和師兄們雖然嚴格但並不蠻橫,所以從來沒有那樣的感受。

「……工作很辛苦嗎?」
「不,反而相反。前輩們說『你不要勉強自己』。因為沒有身體強化魔法,有時候搬不動一整箱玻璃,也移不動裝火魔石的箱子,給大家添了麻煩。只是覺得自己有點窩囊。」

流淚的原因,原來是身體上的力不從心。
沒有身體強化魔法的話,就算靠鍛鍊也有極限,那確實無可奈何。

「搬東西跟手藝、技術沒什麼關係吧。打掃或者做其他什麼,在別的地方努力就好。要是真在意,分兩次搬不就行了?」
「話雖如此。玻璃的裁切也很慢……」

「有什麼擅長的或喜歡的作業嗎?」
「繪彩終於能畫出能賣的東西了,算是比較拿手的。貼色玻璃是我的愛好。」
「那就把繪彩和貼色玻璃的手藝練得更好,裁切靠反覆練習就行了。就算還是不行,裁切就請其他工匠幫忙,把擅長的部分更加磨練就好。誰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地方吧。」

她用茫然的眼神看向他。
那表情一下子顯得年幼了幾分,很是可愛。
不過,他一時情不自禁地以工匠同行的口吻說了一堆,不知道會不會讓她不悅——
正當他開始擔心,她卻滿臉燦爛地笑了開來。

「謝謝你!我豁然開朗了!」
「不,能放開就好,但是——其實我自己都沒資格說這些話……」

說著,他用手抓了抓頭。
腦海中浮現的,是桌上那個銀色小盒。

「怎麼了?你那邊是師父很難相處嗎?」
「不,師父是個好人,是我自己技藝不精。我在做金屬小盒,卻被說是獨當一面了,快要被打發回老家去了。」
「被認可為獨當一面,不是很厲害嗎?」
「不是那樣的。我沒有師父那樣漂亮的平面,邊角的弧度也做得很差。底面的水平也不夠完美,到處都是缺陷。」
「那是因為跟熟練工匠相比,資歷不同啊。」

積累的年資確實不同。
但是,與師父的手藝相差懸殊卻要被打發回家,那意思是不一樣的。

「如果真的有前途,應該會被留在身邊,叫你好好磨練到能追上師父吧。叫你回家,恐怕是因為已經沒有進步空間、到此為止的意思。」
「啊……原來還有這種情況……」

那雙藍紫色的眼睛,同時流露出困惑與痛楚。

「不,抱歉,跟你說這些奇怪的牢騷。」
「不,你也聽了我說的話。但是——如果你對自己的手藝不滿意,何不直接跟師父說呢?就說希望能再學到更好為止。」
「他方方面面都照顧我了,這樣提豈不是太麻煩人了。」
「讓人叫自己弟子,就是說不管花幾年都要讓你成為獨當一面的人——我們師父是這麼說的……」

咳,她在那裡咳了一聲。
也許是沒喝水光啃餅乾的緣故。他自己喉嚨也有點渴了。
她帶著幾分困擾地看向他,而他無論如何都想再多說一會兒話——
費爾莫說出了他從來沒有說過的邀請。

「要不要去喝杯茶?」
「好啊,可以啊。」

對方立刻回答。

「反正就在附近,去我家也行嗎?這樣省茶錢。」
「啊——那真是太好了。」

學徒的薪水並不高。雖然吃飽飯、工具和書本都是師父出,沒什麼不滿,但是去像樣的店裡喝茶的費用還是有點多。

不過,她平時都這樣嗎,這樣不危險嗎?提出邀請的本人居然反過來擔心起這個,也真是說不過去的話。

「那,我爺爺家就在前面,走吧。」

走在前頭的她,就沿著費爾莫走來的路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後,她停下的地方是工坊的隔壁——師父家的門前。

「名字還沒說呢。我叫芭芭拉・阿加齊。」

真是一個怎麼聽怎麼熟悉的姓氏。
自己所在工坊的名字,毫無疑問正是師父的姓氏。

記得是有聽說過,他有個美麗可愛又善良的孫女——
啊,毫無疑問就是眼前這人了。

「我叫費爾莫・岡多菲,正在隔壁的阿加齊工坊受您……師父……的照顧……」
「原來你是爺爺的徒弟啊!真是好巧呢。那不只是喝茶,晚飯也一起吃吧。」

她喜出望外地笑著,費爾莫下定了決心。

師父家的門,是他有生以來感覺最沉重的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