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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生奧茲瓦爾多與灰與銀(中3)

為了奧茲瓦爾多,專門負責減重的男性醫師在隔天便登門了。
 醫師的體態十分精實,極具說服力。


 首先確認的是飲食。
 被建議稍微增加原本已減半的飲食量。老實說,他以為會被要求再減少,因此感到意外。
 麵包和馬鈴薯減半,清蒸蔬菜、清蒸雞里肌、烤瘦肉等,開始提供相對固定的菜單。
 由於被告知要節制甜食,點心、果汁水和紅茶裡的砂糖全都戒掉了。


 關於運動,決定先讓身體適應、稍微減輕體重後,再正式進行。
 每天緩步走過宅邸的庭院,雨天則在走廊來回踱步。
 然而,因為不好意思一再碰到女僕,便改為在房間內行走。


 因為走路容易感到無聊,他一邊讀魔導具的書一邊走,結果頭朝前重重地撞上牆壁,多娜泰拉慌忙跑了過來。非常丟臉。


「小少爺,這種時候要去沒有家具的房間,右手扶牆,左手拿書才對。」


 得到這番指點後,他便在空房間裡付諸實行。書太有趣,不知不覺間看得入迷,等回過神來,人已經暈得厲害。
 被多娜泰拉牽著手領回自己房間。更加丟臉了。


 每天早晚站上體重計,將數字記下來。
 看著數字下降固然開心,但一下子減太多就會被增加飲食量。
 好不容易減下來卻又被增加的心情大概寫在臉上了,醫師告訴他,減到一定程度以上就會連健康一起損害,所以不行。


 肚子餓了就喝擠入檸檬的水,書裡出現飲食場景的部分就跳過不看。實在難受的時候,不在餐廳、而是在房間裡用餐。


 然而,過了某一天之後,體重便遲遲不再下降了。
 臉稍微瘦了一點,手腳也變得比較靈活——正這麼想著,結果是要和醫師一起到戶外跑步了。


 只是繞宅邸一圈,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醫師卻連汗都沒流。
 即便如此,他憑著一股倔勁跑了三圈,作為獎勵,被端出了一小片起司蛋糕。
 切成十六等分慢慢品嚐的起司蛋糕,是他有生以來吃過最美味的。


 兄姐們也紛紛協助他減重。
 大哥帶來了小魚乾。說是咬著吃就能忘記飢餓感。
 兩人邊閒聊,邊就著小魚乾喝無糖紅茶,結果兩人都被那股腥味折騰得死去活來。


 姐姐帶來七種護髮品,逐一使用之後,吹乾頭髮仔細確認。
 頭髮變得光澤亮麗,但這次是真的快要感冒了。
 不過,姐姐從嫁出去的夫家回娘家的次數感覺太頻繁,讓他有點擔心。


 小哥買來據說在王都女性間流行的藥品——一種可以持續服用的瀉藥。
 在試用之前被母親沒收,被她仔細地斥責了一番,說對身體不好。
 此外,由於母親開始追問是哪位女性推薦了這東西,他悄悄地退出了房間。


 凡是為了減重能做的事,他一件一件地做了下去。
 讀書和學習,不再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裝飾櫃前,以其代替書桌。
 飲食改為每餐預先分出一部分留存,等到飢餓難忍時再吃。


 漸漸地,一次都做不到的伏地挺身,次數開始增加到二十下、三十下。
 早晚和醫師一起跑步,不知不覺間,跑步時不再喘氣,腳步也變得輕盈起來。
 到後來,不再以圈數計算,而是定好時間來跑步。


 就在這段期間,某天夜裡,雙膝開始劇烈疼痛。
 醫師診斷為「生長痛」。長高固然開心,但疼痛著實難受。
 因為痛到無法入睡,多娜泰拉用熱水擰乾的布敷在膝蓋上,一次又一次地幫他更換。
 靠著這個,他終於得以入眠。


 然而從翌日起,即便疼痛未消,他也只讓她來過一次,之後便請她離開,說自己沒問題了。
 她的手指已經紅得通紅。


 在眾人的幫助下進行減重,那四個半月,奧茲瓦爾多一次都沒有踏出宅邸的範圍。




「奧、奧茲瓦爾多大人?」


 趕在最後關頭委託訂製高等學院的制服,前來量身的裁縫師看到他,當場愣在原地。
 他心裡有點高興。


 奧茲瓦爾多的體重降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二以下,過去穿的衣服全都變得寬鬆肥大。
 圓臉上多餘的肉消失不見了。臉部的輪廓出乎意料地與父親相似。
 那雙總是顯得睡眼惺忪的眼睛,成了細長的雙眼皮,微微上挑的杏眼清晰地顯現出來。
 在某一天感覺視野豁然開朗時,他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眼睛不是灰色,而是銀色的。


「奧茲瓦爾多,這邊的深藍色如何?」
「我認為這邊的藍色也很適合,您覺得呢?」


 口吻像是在詢問他本人,但父母卻接連不斷地下著訂單。
 他說背還在長,所以最少量的件數就好,但奧茲瓦爾多的意見完全沒有被採納。


 深藍色西裝完成後,他立刻穿上,隨即被大哥帶去了理髮廳。


「請幫我剪這個髮型。」
「大哥,這太過分了!」


 他不禁脫口而出,聲音幾近呼喊。
 大哥用布包著帶來的,是一幅銀髮銀眼的曾祖父肖像畫。
 據說曾祖父有四位妻子、十六個孩子。
 他是一位擁有冰魔法的俊美男子,外號叫做「銀狐(Silver Fox)」。
 據說在王都附近的海域出現海妖(Kraken)討伐戰中,他一口氣將海面凍結,為騎士們踏出了立足之地。
 大哥究竟在想什麼,竟然把祖先的肖像畫從書房牆上取了下來帶過來?


「不,我覺得奧茲跟他長得頗像。而且,這個髮型適合你的髮質,是母親說的——」
「為什麼有必要把肖像畫本身帶過來……?」
「比起口頭說明,用畫給您看不是更清楚嗎?」


 理髮廳的店員以一副僵硬的笑臉點了點頭。大哥在他心中的尊敬度下降了一格。
 然而,與曾祖父相同的髮型,並不難看。


 從美容院回來後,母親拿著眼鏡走了過來。


「來得正好。奧茲瓦爾多,這是給你增添自信的護身符。」
「眼鏡,是嗎?」


 眼鏡形狀的護身符是什麼意思。如果是魔導具的話,能遠觀就很方便了——這麼想著,他還是乖乖戴上了那副銀框眼鏡。尺寸調整由前來的工匠代為進行。


「奧茲瓦爾多緊張的時候,視線會變得不安穩。眼鏡有守護這一點的效果。緊張時只要稍微垂下眼簾,就會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你的視力也稍微差了一些,高等學院一年級期間最好都戴著。要和笑容一起,在鏡子前練習喔。」
「笑容,是嗎?」
「是的,表情肌是貴族的武器。趁在高等學院期間就要開始練習。」


 居然有這麼麻煩的武器。
 但他向母親道了謝,認真地站在鏡子前確認自己的表情。
 在照鏡子的過程中,他發現照著鏡子做出好表情是沒有意義的。
 用布蓋住鏡子,擺出表情後,再把布拿開。這樣一來,往往與自己以為的表情大相逕庭。
 隔天,臉頰的肌肉壯烈地酸痛了起來。


 等到臉頰肌肉酸痛終於消退的那天,他被母親叫了去。
 母親仔細確認他的穿著,不知為何把口袋巾從白色換成了水藍色。


「這樣就好了。奧茲瓦爾多,去稍微磨練磨練自己吧。」
「什麼?」
「奧茲!我來接你了!」


 來不及聽到說明,就被已嫁出去的姐姐不由分說地帶走,被丟進了她的友人們——貴族年輕已婚女性的茶會正中央。
 那份華麗與美麗讓他頭暈目眩。


 他慌慌張張地,只拼命想著不要失禮。
 然而,她們全員都是極善傾聽的人。輪到自己說話時話題又豐富,附和與接話也都恰到好處。
 她們的美麗令他眩暈,但她們的談話技巧與體貼,讓他打從心底感到欽佩。
 接連幾次茶會,大大地鍛鍊了奧茲瓦爾多的談話術、表情肌,以及胃。


 被父親召喚時,他終於明白,家人們是輪流為自己加油的。


「奧茲瓦爾多,這是你入讀高等學院前的賀禮。穿正裝去看歌劇吧。這是票。」


 遞給他的是雙人票,也就是說讓他邀請某位女性同行——父親,竟然採取了出乎意料的全面甩鍋。
 是午場,所以不是戀人也無妨。但他沒有女性朋友。
 若是拜託母親或姐姐,她們應該會介紹合適的人選。
 然而,那樣總感覺哪裡不對。


 他反覆思考,想到了一個人。
 他用零用錢將各色花朵紮成花束,在多娜泰拉送茶過來時遞給了她。


「多娜泰拉小姐,後天,可以和我一起欣賞歌劇嗎?」


 她托著托盤,大約保持了十秒鐘不動——大概是對他生了同情心,她依照貴族禮儀道謝,接受了邀請。


 當天,多娜泰拉穿著一件灰銀色的禮服。
 將頭髮全部染成黑色、施以華麗妝容的她,比平日年輕許多,也更加美麗。
 在受邀後的隔天,母親便為她備齊了一切,當天更是請來了美容師。
 母親的眼光果然從未出錯過。


 中央區的歌劇院,劇目是《愛情是什麼滋味》。
 歌聲極為動人,歌手美麗俊俏,舞台燦爛輝煌,他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
 最後一幕稍微有些刺激,但混在掌聲中,他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回程的馬車上,多娜泰拉說花要做成乾燥花保存,禮服要留著入棺時穿。那樣不吉利,希望她不要那樣說。
 他說可以和戀人同去,她卻笑著回答,初戀的人太過美好,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相比了。


「可以請問是怎樣的一位人士嗎?」
「是一位強壯、溫柔、對家人充滿深厚愛情的人。」


 說著這話,她微微垂下眼角,笑了。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