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利益契約書 隔天午後，妲莉亞來到商業公會。 至今為止，她都是和託比亞斯以共同名義註冊接案，但今後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原本打算婚後休息一陣子，但現在也沒那個必要了。 首先確認已註冊魔導具的利益契約收益，然後在能力範圍內接些新工作吧——妲莉亞如此盤算著，在人們的嘈雜聲中，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啊，妲莉亞小姐，您來得正好。」 她一上二樓，一位負責承接委託的男性職員便開口喚道。 「運輸公會指名給妲莉亞小姐的委託，是十張馬車車篷用的防水布。」 「我明白了，請讓我確認一下內容。」 「好的，在這裡。」 她看過委託單，確認是和之前相同規格的防水布。 既然是運輸公會來的，恐怕是馬爾切拉為她費心了吧。 車篷用的布料會由對方提供，交期和金額也沒問題，於是她便決定接下這份委託。布料的部分，對方會在幾天後送到綠塔。 妲莉亞為接到工作而鬆了口氣，接著走向契約相關的櫃檯。 「午安，妲莉亞小姐。」 「前幾天真是謝謝您了，伊凡諾先生。」 商業公會契約相關櫃檯的職員，正是前幾天為她擔任證人的伊凡諾。 看見妲莉亞的笑容，他也如釋重負般地微笑了。 「那麼，請問您今天有什麼事呢？」 「我想確認已註冊魔導具的收益，麻煩您提供契約書。」 「我明白了，這就去把妲莉亞小姐的利益契約書拿來。」 伊凡諾一度走進後方，隨後拿著一個扁平的茶色木箱回來。 箱子裡裝著妲莉亞與她父親卡洛註冊的魔導具利益契約書。 在商業公會註冊的魔導具，每當產生銷售利潤時，開發者便能獲得一定金額的收益。 雖然細節上想必有許多不同，但這套機制近似於她前世的專利制度。 註冊期間為註冊日起七年，期滿後便不再有收益。 妲莉亞開發的防水布是在她十八歲時註冊的，所以收益會持續到二十五歲。 以前父親和妲莉亞共同開發的吹風機，註冊至今已超過十年，利益契約早已終止。 不過，當時妲莉亞的名字因為未滿十五歲的年齡限制，最終沒能留在契約書上。 「卡洛先生的兩項利益契約商品，以及妲莉亞小姐的防水布、雨衣，這兩項的利益契約收益，金額都已經入帳了。」 妲莉亞確認檔案後，不解地歪了歪頭。 「上個月註冊的小型魔導爐，那份契約書怎麼了？好像不在這裡面。」 「小型魔導爐的利益契約……非常抱歉，似乎是從箱子裡漏掉了。我想應該是作業疏失，這就去確認一下。」 伊凡諾的椅子發出輕響，他站起身來。或許是檔案不小心混進了其他箱子裡吧。 妲莉亞坐在椅子上稍作喘息時，後方傳來一陣騷動。 「對不起！負責小型魔導爐利益契約書的人是我！」 一名年輕的女職員跑了過來，在妲莉亞面前深深一鞠躬。 「非常抱歉，我……我受理的利益契約書，名義人是託比亞斯先生。」 「咦？」 伊凡諾拿著檔案，從淚眼汪汪、語無倫次的職員身後跑了過來。 妲莉亞瀏覽過檔案，發現自己製作的小型魔導爐，利益契約書上的名字竟是託比亞斯。 小型魔導爐從發想到製作，全由妲莉亞一手包辦，託比亞斯只不過是幫她檢查完成的圖面有沒有疏漏而已。 當時因為工作繁忙，託比亞斯正好說要去商業公會辦事，她才把註冊的事交給他，沒想到他竟把名字改成了自己的。 「那個……上個月來簽約的託比亞斯先生說，妲莉亞小姐已經同意了。所以我才以為，是理所當然地要用丈夫的名義……」 照理來說，若規格書的撰寫人與契約人姓名不同，必須向本人確認，或取得委任狀才行。 但由於兩人已提交婚約檔案，又在商業公會以共同名義註冊，職員才會誤以為是婚後要統一使用丈夫的名義。 聽完這番解釋，妲莉亞感到一陣與先前相同的頭痛。 確實，從管理和收益的角度來看，夫妻會將一方製作的物品登記為共同名義，或登記在另一方名下。 但是，妲莉亞從不記得託比亞斯曾對她提過這類事情。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明白了。首先，我並未將權利轉讓給奧蘭多先生。其次，我與奧蘭多先生已經解除婚約，現在只是外人。請問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變更利益契約書上的名義人呢？」 妲莉亞只是語氣平淡地詢問，沒有責備任何人。 「非常抱歉，我也要向您致歉。我們會盡快請示上級，能否請您稍候片刻？」 伊凡諾在女職員身旁跟著低下頭。 一旦開發出會交到他人手中的魔導具，就要刻上自己的名字，並負起責任見證它的未來——這是妲莉亞的父親教導她的事。 身為師兄的託比亞斯，是把這份教誨給忘了嗎？ 唯有這點，讓她感到無比悲傷。 ◇ 過了一會兒，妲莉亞和伊凡諾一同來到副公會長嘉布里耶拉的辦公室。 華麗的幾何圖樣地毯、雕刻精美的白色桌子、白色的皮製接待沙發組——這裡的氛圍看似能讓人悠閒度過時光，但房裡的空氣卻異常凝重。 「事情我聽說了。妲莉亞・羅塞堤小姐，由於公會長不在，我謹代表商業公會向您致歉。」 嘉布里耶拉站起身，深深地鞠躬，並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也不動。 「副公會長，請您抬起頭來！」 嘉布里耶拉美麗的象牙色長髮幾乎要垂到地上，妲莉亞連忙出聲制止。 但嘉布里耶拉仍維持了數秒，才緩緩抬起頭，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 「真的非常抱歉，給妳添了這麼大的麻煩。下次我會要求他們徹底做好確認工作。」 在嘉布里耶拉的催促下，三人才總算在桌邊坐下。 伊凡諾臉上已顯露疲態，他攤開檔案開始說明。 「我們確認過小型魔導爐的檔案，圖面和規格書全都是妲莉亞小姐的筆跡，這點無誤。加上承辦人員的證詞，我們會立刻向託比亞斯先生提出正式抗議，並更改名義。懲處方面，託比亞斯先生將在一定期間內禁止與商業公會簽約，承辦人員也將降職處分……」 「我只希望，能將契約書的名義改回來就好。」 話說到一半被打斷，伊凡諾錯愕地睜大雙眼看著妲莉亞。 「妲莉亞小姐，您這樣就可以嗎？」 「只要妳希望，我們也可以用契約詐欺的罪名起訴他。不過因為是在婚約期間，有可能會演變成各說各話的爭論就是了。如果妳想告，公會可以替妳安排代理人，全權交給我們處理也沒關係。當然，所有費用都會由我們支付。」 「謝謝您的關心。不過，那樣一來，託比亞斯作為『魔導具師』的生涯就結束了吧。」 「是啊。一旦構成契約詐欺，他至少在商業公會，將永遠無法再以『魔導具師』的身分進行交易。」 嘉布里耶拉那雙紺色的眼眸微微瞇起。 「妲莉亞小姐，妳該不會還對他有什麼迷戀吧？」 「身為未婚夫，我對他沒有任何迷戀，甚至可以說是負分了……但他，是我的『師兄』啊。」 託比亞斯從學院畢業後，在十九歲那年拜入妲莉亞的父親門下。 妲莉亞第一次見到託比亞斯時，父親介紹說：「這是妳的師兄。」 他一手拿著時鐘，一手拿著金屬板，笨拙地向她點頭致意。 雖然妲莉亞覺得自己從小就跟著父親學習，但她正式成為父親的弟子，是在學院畢業後，幫忙學院教授工作了兩年左右的事。 所以，他的確是師兄。 「……如果由他本人憑自身意願解除利益契約，之後再由我重新註冊，這樣一來，奧蘭多先生和那位職員小姐，是不是就能免除懲罰了呢？當然，這一個月的份，從註冊期間扣除也沒關係。」 「既然妲莉亞小姐都這麼說了，這件事我們也無權置喙。」 「那麼，我現在就去找奧蘭多先生，請他立刻解約。」 「妳也可以把他叫來這裡喔。要不然，我陪妳一起去？」 「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不過，如果……事情不順利的話，到時還請您讓我商量。」 「事情不順利，是嗎。我明白了。」 妲莉亞行了一禮後離去，伊凡諾與嘉布里耶拉默默地目送她。 門關上了，但兩人仍坐在原位，沉默不語。 「……明明沒有迷戀，明明是個就算揍一頓也不為過的物件，但魔導具師的『師兄』，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男人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對此，嘉布里耶拉無力地笑了。 「不對。那孩子自己恐怕沒察覺到，但她想保護的，恐怕是卡洛。」 「妲莉亞小姐要保護過世的卡洛先生？」 「是啊。身為師兄的託比亞斯若是辭去魔導具師一職，或犯下什麼罪，就會傷害到卡洛的名聲，或是讓卡洛傷心——她恐怕是無意識中這麼想的吧。」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伊凡諾別過頭，一度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那個有著沙色頭髮、笑容溫厚的壯年魔導具師。 初夏的某一天，他在公會的走廊上突然倒下，第一個跑上前去的人就是自己。 那個男人只喘了幾口氣，連一句話也沒留下，就在自己眼前停止了動靜。 等到醫生趕到時，他早已氣絕，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卡洛先生還那麼年輕，想必有很多遺憾吧……」 「真是的……那個男人，應該再多活個二十年，不，至少再多活個十年才對。」 嘉布里耶拉開啟辦公室的窗戶，想讓外頭的風吹進來。 然而，一絲風也沒有，只看見妲莉亞漸行漸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