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與騎士的相遇

隔天早上,妲莉亞出門前往王都外的森林採集。

雖說是採集,但也只是在街道附近撿些石頭、沙子之類的輕鬆行程,對能採到什麼並沒有抱太大期望。

待在塔裡,一想到託比亞斯可能會再來就心神不寧,被熟人問起解除婚約的事也令人不勝其擾。

只要去森林就不太會遇到人,所以她打算今天一整天就用來轉換心情。

她搭乘馬車移動,但因為只有一個人,便稍微奢侈了一下,租了受過訓練的八腳馬,以及一輛附有金屬門的堅固箱型馬車。

租金雖然不便宜,但據說這匹八腳馬能一腳踹倒在移動途中來襲的小型魔物或盜賊。

另外,據說只要從駕馭座後方的門到座位上躲起來,並吹響那裡的哨子,就算沒有車夫的指示,馬車也會自動跑回王都。

她去預約時正好有人取消,便毫不猶豫地租了下來。

起初她還戰戰兢兢地駕著八腳馬,但完全沒有問題。甚至舒適到讓她覺得,反倒是八腳馬在體諒她。

藍天之下,鳥鳴聲聲交疊,微風徐徐拂過,搖曳著林木。

通往森林的道路雖然有些顛簸,但路寬和路況都還算不錯。最重要的是,好的馬車坐起來果然很舒適。

據說從王都附近到目的地森林這段路,幾乎不會有魔物出沒。

不過,她遵照父親的教誨,為了以防萬一,不僅在上衣裡放了對付魔物用的投擲魔石,也帶了護身裝備。就算遇上人類盜賊也能應付。

妲莉亞確認四下無人後,從袋子裡拿出白酒瓶,直接就口喝了起來。

喝了幾口後,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雖然喝法很沒規矩,但這是她一直想試一次的事。

這幾天累積的壓力,似乎比想像中還沉重。

她感覺自己總算能夠深呼吸了。

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會有一片較為開闊的河灘。

在那裡採集完石頭後,就邊欣賞河景,邊吃頓早午餐吧——她正這麼想時,旁邊的森林裡,一群鳥兒發出尖銳的叫聲,驚飛而起。

八腳馬嘶鳴著停下腳步,抬起最前方的右腳窺探著森林。看來是警戒的架式。

前進方向右側的濃密草叢裡,傳來沙沙的聲響。那不是小動物發出的聲音。

是體型更大的動物,或者,可能是魔物。

妲莉亞緊緊握住對付魔物用的投擲魔石。

「……總算……到路上了……」

伴隨著沙啞的聲音,從森林草叢中走出來的,是個人類。

只不過,是個從頭到腳滿身是血的人。

「喂、你還好嗎?!」

「……水……能……給我……嗎……?」

那名男子雙手雙膝跪倒在地,聲音沙啞,話不成句。

妲莉亞連忙從馬車上拿下水囊。

「喝吧!」

男子微微低頭接過,隨即彷彿連喘口氣都嫌浪費似地,一口氣喝光了水囊裡的水。

「……活過來了……謝謝你……」

男子當場倒了下去。

鎧甲的胸甲部分還在,但護肩和背甲都已碎裂。他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左肩到上臂有多處傷口,皮開肉綻。總之,他全身上下都被血染得通紅。

「你沒事吧?!」

「沒事……這大都是……魔物的血……我和同伴走散了……從山上……跑了兩天……」

男子勉強抬手指向遠方,那座山的山頂覆蓋著白雪。

能從那座山活著回來,只能說是奇蹟了。

既然和同伴走散,他或許是個冒險者吧。

「你等一下。」

妲莉亞先進了馬車,從行李中拿出藥水,倒進木杯裡。

「請用。」

「謝謝你……」

男子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隨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這不是藥水嗎……!」

「是的,既然已經開封了,就請全部喝完吧。」

開封後的藥水無法儲存。

她心想,對方要是知道這是藥水,可能會客氣推辭,所以才倒進杯子裡,看來是做對了。

一瓶藥水的價格是五枚大銀幣。以妲莉亞的感覺來說,就是價值五萬日圓的藥。

或許會覺得有點貴,但對傷勢復原相當有效。而且,生命是無價的。

「抱歉……回到王都後我會付錢的。」

男子低頭喝完剩下的藥水,做了幾次深呼吸。

上臂的傷口像是時光倒流般緩緩癒合,那景象真是不可思議。

「謝謝你,我好多了。」

雖然聲音聽起來有精神多了,但男子的臉上滿是血汙,看不出氣色是否好轉。

「失禮了,忘了自我介紹。我是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的沃爾夫雷德。我只是個下級貴族的麼子,請別拘束,叫我沃爾夫就行了。」

原來這名男子是隸屬這個國家的魔物討伐部隊的騎士。

在這個世界,魔物無所不在。

一般情況下,會由冒險者負責討伐,再透過冒險者公會,將魔物的肉、皮、骨等作為資源在市場上流通。

然而,當魔物出沒的區域與人類活動範圍重疊而被判定為危險時,或是魔物數量過多、出現強大個體或大型魔物時,國家的魔物討伐部隊便會出動。

在這個世界,大量或大型魔物的威脅,就跟天災沒兩樣。

正因為要與那樣的魔物戰鬥,聽說魔物討伐部隊裡盡是些實力高強的菁英。

「我叫達利,是個平民。什麼都做一點。」

妲莉亞刻意把名字說得像男性一樣簡短。

今天的她,身上寬鬆地穿著父親的上衣,頭上戴著一頂能完全遮住頭髮的黑帽,還戴了黑框眼鏡和能讓聲音變低沉的頸環,喉嚨則用紗布圍巾蓋住。

這是為了以防萬一,因為女性獨自在森林裡,有可能會被騷擾。

而且貴族男性大多會避免與未婚女性單獨共乘馬車,所以她決定不說明自己是女性。

至少,眼前這位騎士應該盡快用馬車送回王都才行。

「達利先生,實在非常抱歉,如果您要去王都,能否順道載我一程?我回到城裡後,一定會確實支付費用的。」

「當然可以,請上車吧。」

「謝謝您,真是幫大忙了。」

沃爾夫眨了幾次眼,然後揉了揉他那雙似乎是淺褐色的眼睛。

仔細一看,他的眼白部分佈滿了血絲。

「那個,你的眼睛會痛嗎?」

「自從魔物的血跑進去後,就一直怪怪的……」

既然剛才的藥水沒有治好,代表那不是外傷,而是中毒或眼疾。又或者,是臉上還殘留的血又流進眼睛裡了。

「最好盡快把它洗掉。我記得有些魔物的血會導致失明。」

「那在神殿可要花二十枚金幣呢……我可不想花那筆錢。」

在這個世界雖然也有醫生,但重傷通常是去神殿請神官治療。雖然需要付費,且傷勢越重費用越高,但幾乎所有傷勢都能治好,這點還是很令人感激的。

「附近有條河,要去洗一下嗎?」

「麻煩你了。」

沃爾夫站起身時,妲莉亞才發現他個子相當高。他看起來有些清瘦,但那或許是因為他有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

「不好意思,只能坐駕馭座了,請坐旁邊吧。」

妲莉亞空出了駕馭座的一半。

「不,我身上太髒了,到河邊這段路我用走的就好。」

「底下鋪的是防水布,沒關係的。」

「是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沃爾夫盡量靠邊坐,避免衣服碰到妲莉亞。即便如此,濃重的血腥味還是立刻飄了過來。看來還是得盡快把他全身都沖洗乾淨才行。

早知道就帶一顆能放出一定水量的水魔石了,但她只帶了裝在附加了防腐效果的皮囊裡的飲用水。

「這種防水布很方便呢。」

「您也這麼覺得嗎?」

對沃爾夫而言,這或許只是一句不經意的閒聊,但妲莉亞聽了卻非常開心。

因為防水布是她在學院時期開發的,由她自己發想的魔導具。

這個世界沒有塑膠這種材料。

當初是為了替父親製作雨衣,想要一種有防水效果的布料,在歷經各種反覆試驗後,才誕生了防水布。

成果就是將藍色史萊姆磨成粉末,與藥品混合後塗在布料的單面,再施加定型魔法,這便是妲莉亞製作的防水布。

拜此所賜,有一段時間,屋頂和庭院裡曬滿了各式各樣的史萊姆,地板上放著的瓶子裡也裝滿了粉末。

順帶一提,聽說在防水布急速普及的時期,還曾發生冒險者濫捕的事件,她想,要是藍色史萊姆有自我意識,肯定恨死她了吧。

「我剛進騎士團的時候,都要在野營的帳篷或雨天用的披風上塗蠟。這是新人的工作,但其實相當辛苦。要是忘了塗,水就會從縫隙滲進來……而且為了讓蠟能好好塗上去,布料都很厚,搬運起來也很費力。過了一陣子換成防水布後,不但變輕了,也省了很多工夫。」

「原來是這樣啊。方便是件好事呢。」

「雨衣也很棒喔。啊,所謂的雨衣,是用防水布做的、像是有袖子的披風一樣的東西。自從開始用那個之後,部隊裡長痱子的人就變少了。在那之前,就算是夏天的雨天也得穿皮披風……」

「痱子,是嗎?」

雖然防水布是妲莉亞做的,但她從沒想過這點。

「是啊。就算癢,隔著鎧甲也抓不到,在營地也很難有機會沖澡。移動中就更不用說了,要是發炎化膿,會影響到專注力,所以不能小看它。」

理由比她想的還要實際而迫切。

聽到實際使用者的心聲,就能看見該改善的地方。

好想開發一種在維持防水功能的同時,也更透氣的布料,可以的話,還希望能實現輕量化。

「如果能有更透氣、更輕的防水布,想必會很方便吧。」

「要是有就太好了。不過,畢竟還是需要耐久性,所以很困難吧。」

也必須維持耐久性嗎?看來有必要連同新材料在內,多方嘗試看看了——她正陷入沉思時,沃爾夫開口了。

「抱歉,不知不覺都在說我們內部的事。達利先生是在這附近採集嗎?」

「是的,我到處看看。」

「真的很抱歉,打擾到您工作了。」

「沒那回事。我今天也只是來探探路而已。」

兩人正互相客套時,河灘映入了眼簾。

那裡原本是作為旅途中的休息區而設定的,因此相當平坦寬敞。

他們將馬車停在開闊處,兩人都下了車。

沃爾夫走向河邊的淺灘,立刻開始清洗眼睛和臉。但是,有些血跡已經乾涸,似乎不太好洗掉。

他不斷地潑水洗臉,總算準備抬起頭來。

妲莉亞將自己帶的毛巾遞到他手上。

「不嫌棄的話請用。」

「不好意思。」

他用毛巾擦了擦臉,總算轉過身來正對著妲莉亞。

看見那張臉,她一時失語。

方才還沾滿血與塵土的短髮,是帶有光澤的黑檀木色。

肌膚白皙無瑕,臉部輪廓完美得過分,鼻樑高挺,雙唇削薄有型。

在長長的睫毛下,那雙有如藝術品般的細長眼眸,是宛如陽光穿透濃鬱威士忌般的燦爛金色,中央則是令人聯想到黑夜的漆黑瞳孔。

這是在妲莉亞前世今生中,足以爭奪第一、二名的美青年。

雖然不會想和他交往,但如果是掛一幅他的肖像畫,或許還不賴。

「動物可能會被血腥味吸引過來,我去沖個澡,順便把衣服也洗一洗。」

說著,沃爾夫一邊脫下鎧甲,一邊朝河中央走去。

聽見嘩啦嘩啦的水聲,妲莉亞立刻轉過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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