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河灘的午餐會 妲莉亞走向馬車,為八腳馬準備了水和紫葡萄。 八腳馬蔬菜和肉都吃。雖然聽說午餐只喝水也行,但給牠點心似乎能讓牠心情愉快地工作。 當她詢問什麼比較好時,對方回答『這孩子特別喜歡紫葡萄』,所以她在店裡多買了一些。 一看到紫葡萄,牠那雙黑色的眼眸便霍地睜大,視線始終緊追不放的模樣,實在可愛極了。 今天牠除了護衛,結果上還等於救了人命,所以妲莉亞決定在這裡把葡萄全餵給牠。 將水和紫葡萄擺在牠面前後,便響起了聽來極為欣喜的嘶鳴聲。 她從馬車上拿下行李,在河灘上升起篝火。 由於車上備有柴薪,又有用來點火的魔導具,所以沒花多少時間。 確認風向後,她在篝火旁,為自己和沃爾夫準備了斜對角的座位。 另一側,她在離篝火稍遠處,將兩根木棍插進地裡,拉起一條繩索。這是為了晾乾沃爾夫衣服而做的簡易曬衣架。 聽著潺潺流水與鳥兒們的啁啾,妲莉亞開始準備午餐。 她將帶來的硬圓麵包切開,放上山羊奶起司,置於火邊。可以直接食用的香腸,則用樹枝串起,靠近篝火烘烤。 因為沒有多餘的容器,她便在附近隨意找了幾片大葉子,將皮袋裡的果乾和堅果盛了上去。 幸好食物和葡萄酒都帶得夠多,還綽綽有餘。她也為自己盛了一些,只是裝個樣子,並盡可能地把沃爾夫的份量弄多一點。 雖說是春天,但在戶外沐浴想必還是會冷。如此心想,她便在紅酒裡加了點蜂蜜,用小鍋加熱。 就在葡萄酒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時,沃爾夫正好從河裡上來了。 妲莉亞光憑聲音便確認了狀況,沒有回頭地說道。 「衣服請晾在那邊的樹枝上。還有,在乾掉之前請先穿上那件大衣。那是我父親的,可能會有點小。」 身後傳來一陣窸窣動靜,接著,穿上大衣的沃爾夫在篝火旁坐了下來。 因為他個子高,衣襬短了一截,但畢竟是緊急情況,還請他多擔待了。 「從頭到尾都麻煩妳,實在非常抱歉。」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將紅酒倒入杯中,把麵包和香腸一併遞了過去。 「只是一些現成的東西,如果不嫌棄的話,請用吧。」 「謝謝妳。那我就不客氣了。」 要是自己不先動手,這位貴族青年八成會有所顧慮吧。妲莉亞這麼想著,刻意不去看沃爾夫,逕自開始用餐。 咬下一口黑麥麵包,上頭的起司融化得恰到好處,和溫熱的紅酒十分相配。雖然是味道稍重的起司,但跟黑麥麵包似乎很搭。 香腸則不從樹枝上取下,直接就口咬下。酥脆的口感、滿溢而出的豐腴肉汁,以及每咬一口便變換風味的香料組合,實在是美味無比。這味道讓人不禁想來杯愛爾啤酒。 吃到這裡,她偷偷瞥了沃爾夫一眼,只見他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默默地吃著。幸好,餐點似乎很合他的胃口。 轉眼間食物便一掃而空,他那大快朵頤的模樣,看了真是令人舒暢。 「或許很久……沒有覺得食物這麼美味了。」 吃完所有東西,鬆了口氣後,沃爾夫喃喃說道。 畢竟是兩天來的第一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在微風輕拂的河灘上,聽著流水與篝火的聲響,妲莉亞為沃爾夫斟上第二杯紅酒。 青年道了謝接過酒杯,卻在喝的時候頻頻眨眼。 「眼睛還好嗎?」 「已經不痛了。不過雙眼的視線還是有點模糊。」 「回到王城後,最好還是請醫生看看比較好。」 「嗯,我會的。」 風向改變,吹歪了煙,妲莉亞將視線移向簡易曬衣架。幸好,煙似乎沒有燻到衣服。那件深灰色的衣服正隨風微微擺盪。 要是能用風魔法,想必很快就能乾了,偏偏妲莉亞沒有風屬性。 她正要收回視線時,注意到了地上那副破爛的鎧甲。護肩的部分已經不見了,但護胸的部分看起來是深紅色的。看來,那並非被鮮血染紅的。 「……沃爾夫先生,您該不會是『赤鎧』吧?」 「是的。」 他乾脆地點了點頭。 她曾聽說,在魔物討伐部隊中,身穿『赤鎧』的人,是負責率先衝鋒、斬向魔物的角色。 紅色的鎧甲最為醒目,因此容易成為魔物集中攻擊的目標,也時常被當作誘餌。就連無法完成討伐、必須撤退之時,他們也會是首當其衝的物件。 因此,在危險的魔物討伐部隊中,他們被稱為是『最容易喪命』的一群人。 「我雖然沒那麼強,但動作還算快。很擅長轉移魔物的注意力。」 「那……」 靜靜微笑的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悲壯。 即使如此,妲莉亞還是語塞了。 她忽然想起父親過世那天的事。 去年,在一個綠意比現在更加耀眼的時節。和她一同用過午餐後,獨自前往商業公會的父親。 當她聽聞父親倒下的訊息,慌忙趕到時,父親早已成了一具冰冷的遺體。 明明直到中午都還有說有笑,那是一場完全無法預料的離別。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這個地方,想起那樣的事呢? 妲莉亞因苦澀的回憶而垂下眼簾,凝視著杯中的紅酒。 「……這件黑色大衣,讓我想起了去年春天的流行。」 「……流行,是嗎?」 由於沃爾夫只是喃喃自語,她便機械式地反問,同時將酒含入口中。 「是啊。要是我忘了身上只穿著這件,在街上不小心於女性面前脫掉,大概會被當成『變態』,然後被叫衛兵來抓吧。」 「噗!」 妲莉亞將口中的葡萄酒漂亮地噴了出來。 「人家在喝酒的時候,你說這什麼話……!」 她不禁大聲喊道。 「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就不小心……」 眼前的青年用開朗過頭的聲音笑了起來。 至今為止,沃爾夫那充滿騎士與貴族風範的形象,正應聲徹底崩塌。 「妳願意為赤鎧擔心,我很高興,但其實沒有傳聞中那麼危險啦。只是看妳好像很難過的樣子,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抱歉,不小心說了蠢話。」 「該道歉的是我才對……」 「我平常就是這種說話方式,之後這樣可以嗎?如果妲莉小姐也能用輕鬆點的方式說話,我會很高興的。」 「……知道了。」 妲莉亞故意用生硬的語氣說道。 看來剛才那個惡劣的玩笑,似乎是自己讓他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