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8/ 十七、師兄弟 達里雅離去後,托比亞斯將身子懶散地靠在椅背上。 事情怎麼會落得如此,他知道是自己的錯,卻仍覺得百般鬱悶,無處排解。 達里雅,是他魔導具師師父卡爾洛的女兒。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綠塔的工坊。 從學院研究室回來的她,懷裡抱著一大疊書。 卡爾洛將他介紹為師兄時,她抱著那一大疊書,踉踉蹌蹌地向他行了一禮。 紅髮束成一把,戴著銀框大眼鏡,幾乎遮住了那雙綠色的眼睛,身穿一件樸素的深灰色連衣裙。 絲毫沒有同齡少女的華美氣息,倒像個帶著幾分少年氣的女子。 此後在工坊偶爾碰面過幾次,但那時的達里雅在學院教授的研究室擔任助手,與他鮮少交談。 話漸漸多起來,是在她開始製作防水布的時候。 那時她不只在學院,也開始在塔裡做研究,把史萊姆鋪滿屋頂和庭院晾曬,或是被大量的史萊姆粉末嗆得連連咳嗽。 那副像孩子一般沉醉於研究的模樣,著實令人忍俊不禁。 他曾拿她打趣,說「遲早要被史萊姆記恨」。 然而,達里雅在與史萊姆纏鬥的結果下,年僅十幾歲便向商業公會登記了防水布與雨衣這兩樣魔導具,完成了利益契約。 彼時的他,自己尚無一件登記在冊的魔導具。 在為達里雅的壯舉感到驚訝的同時,「師兄」這個稱呼,卻像根刺一樣,在某處悄悄掛住了他。 婚約來得突然。 達里雅去友人家借宿的那天,他難得地被父親和卡爾洛邀去喝酒。 席間卡爾洛問道:「你願意娶達里雅嗎?」他只思考了幾秒鐘,便答應了這門親事。 與其說是想成為達里雅的未婚夫,倒不如說,他心中或許藏著一個念頭——想要繼承卡爾洛的衣缽。 翌日,此事也告知了達里雅。 她那雙翡翠般的眼睛睜得溜圓,重新向他行了一禮。 近距離並肩而立,他才第一次察覺到,她的身高與自己幾乎不相上下。 一陣侷促與不安之中,他脫口而出:「妳,個子還挺高的嘛。」然而她只是困窘地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 達里雅作為未婚妻,條件確實不錯,他是這麼認為的。 魔導具師師父的女兒,父親摯友的女兒,出身清白。 性格與卡爾洛相似,溫和從容,從未見她高聲動怒。 雖然有時會沉迷於魔導具的工作,但家事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容貌雖樸素,卻也絕非難看。 實際上,訂婚之後,他若提出希望,達里雅幾乎都會照辦。 他所託付的事,雖有時會被問及緣由,卻從未被她情緒化地頂撞過。 他希望那頭顯眼的紅髮能染成深棕色,她便如他所願染了,托比亞斯暗自鬆了口氣。 她會成為那種默默跟在師兄身後的妻子。如此一來,他走在前面,便能守護身後的達里雅——他曾這樣想。 就在即將遞交婚姻申請書的時節,父親某日早晨再也沒有起身,就此離開人世。 奧爾蘭多商會頓時陷入一片慌亂。 臥病在床的母親,恰好出國採購的兄長,奔走於各種手續之間的他,業務停滯不前的商會。 達里雅也曾中斷魔導具師的工作,幫忙辦理各種手續、協助整理帳簿。 「她會是個好妻子。」周遭的人如此說道,他心中湧起幾分自豪。 他心想,有朝一日,要以同樣的方式回報幫助過他的達里雅。他想成為能夠守護她的人。 那齒輪究竟是從何時開始錯位的? 托比亞斯的父親去世將近一年後,這回換成達里雅的父親卡爾洛在商業公會突然倒下,就此驟然離世。 他趕到醫院時,卡爾洛已然冰冷,已進入葬禮前的處置程序。 達里雅用沾濕的手帕冷敷著因哭泣而泛紅的雙眼。 她沒有投入他懷中哭泣,也沒有說出任何悲嘆的話語,只是淡然地料理著葬禮,一步一步推進各項手續。 或許就是從那時起,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發現自己莫名地對她感到惱火,也一再提出單方面的要求。 他說希望她穿著樸素,她便換上了有婦人氣質的裝扮。 他說希望她不要喝第二杯以上的酒,她便照做了。 他說不喜歡香粉的氣味,她便連白粉也不再塗了。 他將助手般的工作一股腦兒交給她,她也一概淡然地一一完成。 正因如此,他以為這次的利益契約書,即便是事後告知也會被接受。 談起魔導具的話題,兩人之間尚能聊得起勁,但也僅止於此。 她心中構想的魔導具,每一件都超出了托比亞斯的想像,這讓他越來越頻繁地感到一種莫名的苦澀。 回頭想想,達里雅從未在他面前撒過嬌,從未依賴過他,也從未曾求助於他,哪怕一次也沒有。 而後他明白了。道理其實很簡單。 對達里雅而言,他不過是「師兄」這樣一個存在。 因為他是師兄,因為父親兼師父的卡爾洛開口,她才與他訂婚。 或許,對達里雅來說,換成別人也無妨。 而這一點,對他自己而言,也許同樣如此。 縱使如此,若說喜不喜歡,他確實是喜歡她的。 彼此之間也沒有別的人,想必就這樣結婚了吧。他曾這樣漫然地想著。 然而就在此時,他遇見了艾米里雅。 在遞交婚姻申請書數月前,以接待員身分進入商會的嬌小少女。 甜美明亮的蜂蜜色髮絲,清澈的棕色眼眸。 為了工作而來,那張仍帶著幾分稚氣的臉,白皙的肌膚上暈著薄薄一層妝容。 她開朗活潑,工作上也會出錯,卻始終顯得全力以赴。 「魔導具師呀,托比亞斯大人真了不起呢。」 第一次說話時,艾米里雅閃亮著那雙棕色的眼眸說道。 他回答說沒什麼了不起,那次的交談就此結束。 只是不知不覺間,他與她四目相對的次數越來越多。 不能與這個少女拉近距離——每每如此,他便這樣提醒自己。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被她深深吸引。 商會幾個人一起用餐時,艾米里雅恰好也在。 她說自己有貴族血統,但母親是外室之身,婚事無論如何都得不到許可,最終被迫分離。 她為母親的病放棄了升入高等學院的機會,母親過世後,便一個人悄然度日。 她說今後想在工作上好好磨練、努力向前,在座的眾人都說會為她加油。 不知是同情還是好感,此後艾米里雅被周遭的男人搭話的次數越來越多。 當她愁眉不展地來向他請教「不想與那些來搭話的人交往,該怎麼婉拒才好」,他以為自己給出的是兄長般的建議。 然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嫉妒已深到無法自欺。 遞交婚姻申請書的數日前,本該在午餐時接受艾米里雅的諮詢,卻突然來了客人。他覺得爽約不妥,便邀她去店裡共進晚餐。 談話途中,艾米里雅輕聲說了句:「一直住在租來的房間裡,從未見過一家人同住的家。」主動邀她去看新居的,正是托比亞斯。 在新居裡,艾米里雅哭著向他告白,他竟反過來向她求婚——這完全是他自己的錯。 他心裡清楚,但即便能夠重來多少次,結局大概都會是一樣的。 艾米里雅,只有艾米里雅,才是他從心底真正愛上的女人。 托比亞斯久久沉思著,一陣猶豫不決的敲門聲響起。 他應了一聲「請進」,一個有著明亮蜂蜜色髮絲的女人,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那個……打擾了。」 「艾米里雅,達里雅來的時候,不是叫妳待在裡面嗎。」 達里雅到訪時,艾米里雅恰好從房間裡出來,被其他人叫去待在裡頭。他以為她是確認對方離去後才出來的,但他不想讓兩人碰頭。 「對不起,我實在太擔心了……托比亞斯先生,那個……可以告訴我,您和達里雅小姐說了些什麼嗎?」 那雙明亮的棕色眼眸泛起水光,不安地凝視著他。 「是魔導具師工作上的事。婚約已經解除了,沒有妳需要在意的事。」 托比亞斯擠出一個笑容回答她。 艾米里雅垂下眼眸,緊緊握住雙手。 那手腕上,鑲著與他瞳色相近的紅玉髓的金色婚約手鐲,閃閃發光。那原本是達里雅的手鐲,艾米里雅卻為此歡喜萬分。 「……對不起。」 「妳沒有什麼好道歉的。」 「可是,托比亞斯先生明明有婚約,我也知道,卻還是愛上了您。」 伴隨著顫抖的聲音,淚珠順著那白皙的臉頰滑落,托比亞斯輕柔地用手指為她拭去。 「妳沒有任何錯。所有的錯,都在我。」 他懷抱著的少女身形纖細而柔軟——他絕對要守護她。 這份心意,這份愛,是他唯一確信的真實。 與此同時,他的內心深處,一個細小而幽暗的聲音爆裂開來。 達里雅,我始終,連一次,都沒能成為妳的「師兄」以外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