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師兄

在妲莉亞離去的房間裡,託比亞斯將身子癱軟地靠上椅背。

事情為何會演變至此?他明白是自己的錯,卻仍感到一股難以排解的鬱悶。

妲莉亞是自己魔導具師的師父──卡洛的女兒。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綠塔的工房裡。

當時她剛從學院的研究室回來,懷裡抱著許多書。

卡洛介紹說我是她的師兄時,她就那樣抱著一大疊書,搖搖晃晃地向我行了一禮。

她將一頭紅髮束成馬尾,戴著一副幾乎遮住碧綠眼眸的銀框大眼鏡,身上穿著樸素的深灰色連身裙。

絲毫沒有同齡女孩的花俏,反倒有幾分男孩子氣。

之後在工房見過幾次面,但妲莉亞當時在學院教授的研究室擔任助理,我們不常交談。

直到她開始製作防水布,我們的交談才稍微多了起來。

她不只在學院,也開始在塔裡做研究,時而在屋頂和庭院曬滿史萊姆,時而嗆得滿是史萊姆粉末。

那副像孩子一樣熱衷於研究的模樣,實在令人莞爾。

我還曾開玩笑地對她說:『再這樣下去,妳會被史萊姆怨恨的。』

然而,妲莉亞與史萊姆一番奮鬥後,竟在十幾歲的年紀,就以防水布和雨衣這兩項魔導具在商業公會註冊,並簽訂了利益契約。

當時的我,連一項註冊在案的魔導具都沒有。

我一方面對妲莉亞的壯舉感到驚訝,另一方面,「師兄」這個稱謂卻像根刺一樣梗在心頭。

訂婚一事來得十分突然。

那天,妲莉亞正好去朋友家過夜,父親和卡洛難得約我一起喝酒。

席間,卡洛問我:「要不要和妲莉亞結婚?」我只考慮了幾秒便答應了。

與其說是想成為妲莉亞的未婚夫,或許我更想繼承卡洛的衣缽吧。

隔天,妲莉亞也得知了這件事。

她睜圓了那雙翠玉般的眼眸,重新向我打了聲招呼。

當她近距離站在我身旁時,我才第一次發現,她的身高幾乎和我差不多。

出於尷尬與侷促,我脫口說出:『妳還真高啊。』但她只是有些為難地笑了笑。

身為未婚妻,妲莉亞的條件算是相當不錯。

她是魔導具師師父的女兒、父親摯友的女兒,身家清白。

性格似乎像卡洛一樣溫和,我從未見過她高聲說話。

雖然有時會沉迷於魔導具師的工作,但家事處理得井井有條。

容貌雖樸素,但絕不算差。

實際上,訂婚後,只要我提出要求,妲莉亞幾乎都會順從。

我拜託她的事,她頂多問問內容,從未情緒化地反駁過。

她應我的要求,將那頭顯眼的紅髮染成了深褐色,這讓託比亞斯暗自鬆了口氣。

她會成為一個跟在身為師兄的我身後的妻子。如此一來,我便能在前方守護著身後的妲莉亞──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正當我們準備登記結婚時,父親某天早上再也沒醒來,就這樣過世了。

奧蘭多商會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母親臥病在床、兄長正好到他國採購、我為各種手續四處奔走,商會的業務也因此停滯。

妲莉亞甚至中斷了魔導具師的工作,來幫忙處理各種手續和帳冊。

周遭的人都說:「她會是個好妻子。」讓我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我希望能有朝一日,也能像這樣幫助拯救了我的妲莉亞。我想變得能夠守護她。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命運的齒輪開始錯位了呢?

託比亞斯的父親過世將近一年後,這次換妲莉亞的父親卡洛在商業公會倒下,就此猝逝。

當我趕到醫院時,卡洛的身體早已冰冷,正在進行葬禮前的處理。

妲莉亞用濕手帕冰敷著似乎哭過的紅腫雙眼。

她沒有哭著投入我的懷抱,也沒有吐露任何悲傷的話語,只是淡然地舉行葬禮、辦理手續。

或許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我對她某個部分感到焦躁,也不斷提出單方面的要求。

我希望她穿著穩重些,她便換上了已婚婦人般的服飾。

我希望她別喝第二杯之後的酒,她也照辦了。

我說不喜歡化妝品的味道,她便連粉都不撲了。

就算我把一堆助理般的工作都丟給她,她也只是默默地全部完成。

所以,我才會以為這次的利益契約書,就算事後告知她也會同意的。

聊起魔導具時,我們還算談得來,但也僅此而已。

她構思的魔導具總是超乎託比亞斯的想像,這點時常讓他感到不是滋味。

回想起來,妲莉亞從未對我撒嬌、從未依賴我、也從未請求過我,一次都沒有。

然後,我明白了。事情很簡單。

對妲莉亞而言,我不過是個『師兄』罷了。

因為是師兄,因為是身兼父親與師父的卡洛所言,她才和我訂婚。

或許,對妲莉亞來說,物件不是我也無所謂吧。

而這點,或許對我自己也是一樣。

即便如此,若要問是討厭還是喜歡,我的確是喜歡她的。

彼此都沒有其他物件,大概就會這樣結婚了吧。我當時茫然地這麼想著。

然而,就在那時,我遇見了艾蜜莉亞。

在登記結婚的幾個月前,商會來了一位身材嬌小的接待員少女。

甜美明亮的蜂蜜色秀髮,配上淺褐色的眼眸。

為了工作,那張尚帶稚氣的臉龐、雪白的肌膚上,薄施了淡妝。

她性格開朗,工作上雖會犯錯,卻總是一副拚命努力的模樣。

「魔導具師……託比亞斯大人,您好厲害喔。」

第一次交談時,艾蜜莉亞睜著她那雙閃閃發亮的褐色眼眸這麼說。

我回答說沒什麼大不了的,那次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只是,不知不覺間,我與她四目交接的次數變多了。

不能和這個女孩走得太近──我每次都這麼告誡自己。

因為我明白,自己已深深地被她吸引。

有次和商會幾位同事聚餐,艾蜜莉亞正好也在。

她說自己雖有貴族血統,母親卻是情婦。因此婚事不被允許,被迫分離。

她為了母親的病而放棄就讀高等學院,母親過世後,便獨自一人過著清苦的生活。

在場的人聽她說今後想好好學習工作、努力向上,都紛紛表示會支援她。

不知是出於同情還是好感,那之後,艾蜜莉亞身邊開始有許多男人向她搭話。

當她一臉苦惱地來找我商量,說自己無意和那些人交往,該如何拒絕才好時,我本打算以兄長的身分給她建議。

即便如此,我仍不得不承認,自己正無可救藥地嫉妒著。

登記結婚的前幾天,艾蜜莉亞本來約我午餐時談事情,但我臨時有客來訪。我覺得毀約不好,便邀她到餐廳共進晚餐。

聊到一半,艾蜜莉亞喃喃說道:「我一直都住在租來的房間,從沒見過家人同住的房子是什麼樣子。」於是,是託比亞斯主動邀她去參觀新居的。

在新居裡,艾蜜莉亞哭著向我告白,而我竟反過來向她求婚,這完全是我的錯。

我明白,但就算能重來幾次,結果恐怕還是一樣。

艾蜜莉亞,只有艾蜜莉亞,才是我真正打從心底愛上的女人。

託比亞斯正陷入長思時,一陣遲疑的敲門聲響起。

他應了一聲「請進」,一位有著明亮蜂蜜色秀髮的女子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那個……打擾了。」

「艾蜜莉亞,我不是叫人跟妳說妲莉亞來了,讓妳待在裡面的嗎?」

妲莉亞來的時候,艾蜜莉亞正好不在房裡,其他人便要她待在裡面別出來。我想她應該是確認人走了才出來的,但我實在不想讓她們碰面。

「對不起,我實在很擔心……託比亞斯先生,那個……請問您和妲莉亞小姐談了些什麼?」

她那雙淺褐色的眼眸泛著淚光,不安地凝視著我。

「是關於魔導具師工作的事。解除婚約的手續已經辦好了,沒什麼妳需要擔心的。」

託比亞斯擠出笑容回答她。

艾蜜莉亞垂下眼簾,緊緊握住雙手。

她的手腕上,那隻鑲著與我眼瞳同色紅玉髓的訂婚金手鐲正閃閃發光。雖然那原本是妲莉亞的手鐲,但艾蜜莉亞收到時還是非常開心。

「……對不起。」

「妳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可是,託比亞斯先生明明已經有婚約了,我明知如此,卻還是喜歡上您……」

伴隨著顫抖的聲音,淚水滑過她雪白的臉頰,託比亞斯溫柔地用手指為她拭去。

「妳沒有錯。錯的……全都是我。」

懷中少女的身軀纖細而柔軟──我絕對要守護她。

這份心情,這份愛意,千真萬確。

與此同時,一個微小而陰暗的聲音在內心迸發。

妲莉亞,我終究,一次也沒能成為妳的『師兄』以外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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