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26/ 二十五、褪色的幸福 托比亞斯從解除婚約的隔天起,便開始在這棟新居生活。 艾米莉亞則晚了一天,也搬進了這裡同住。 解除婚約的風波,從商業公會那邊開始向四周擴散。 若讓她繼續待在奧爾蘭多商會的接待處,恐怕會成為眾人閒言閒語的素材,因此才決定讓她住在這棟新居。 托比亞斯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會因為倉促解除婚約而遭人責難,然而反對聲浪並不大。 母親甚至認為或許能藉此與塔里尼子爵攀上關係,反而比起達莉亞,更力推艾米莉亞。由於托比亞斯一直以為母親與達莉亞關係良好,心裡著實感到驚訝。 哥哥恰好出門前往鄰國採購,因此沒有受到任何反對。不過他心想,等哥哥回來,想必還是難免挨一頓訓。 原本打算與達莉亞成婚後休息一段時間,然而解除婚約後不得不支付慰謝金,加上艾米莉亞搬家等各項開銷接踵而來。為此,他決定盡可能早些接下工作,便在工作室裡翻閱著文件。 過去,進貨價格的彙整一直交由達莉亞負責,但今後自然無法再那樣做。 不過那計算並不繁瑣,拜託艾米莉亞就好。如此一來也能讓她待在工作場所陪著自己。他這樣想著,便把待在自己房間的她叫了過來。 「想請妳幫忙匯總這張表格。只要從上往下加起來就行了。」 「……對不起,托比亞斯先生。我算數很慢,這種事不太擅長……」 她一臉為難地說道,於是他放棄把這件事交給她。 「那麼,能不能幫忙寫雨衣用的那些標籤?」 「那個,我字寫得很醜……我想我應該沒辦法像範本那樣寫得那麼工整……」 那份標籤範本是達莉亞寫的。 略微往右上方傾斜、工整細緻的字跡。確實稱得上是漂亮的字。 艾米莉亞寫的字有些癖性。她大概是不想被拿來比較。 「魔導具師的工作對我來說太難了,我不懂,為了不打擾你,我去那邊的房間等……」 「好,那妳去做晚飯吧。」 「晚飯? 做飯不是雇人來做,或者出去吃嗎?」 艾米莉亞睜大茶色的眼睛反問道。 一起生活已有數日,雖然她為自己沏過好幾次茶,卻一次也沒有做過晚飯。每次都是去某家店裡吃飯。 雖說是妾室,但畢竟與子爵家有所淵源,或許對她而言,這就是成婚後理所當然的感覺也說不定。只能與母親商量,另外雇個幫傭了。托比亞斯這樣想著,目送艾米莉亞走出房間後,整理好文件。 一邊製作魔導具吹風機,一邊心不在焉地工作著,才發現用來最後加工的拋光粉快用完了。 「達莉亞……」 他一邊回頭一邊脫口而出,隨即愣在原地。 托比亞斯無意識地喊出了達莉亞的名字。 兩人訂婚了兩年,最近這一年來更是一同工作。 她的存在理所當然,不知不覺間,竟已形成了這樣的感覺。 一聲苦澀而沉重的嘆息不由自主地溢了出來。 他振作精神,打算繼續工作之時,傳來了一陣輕柔試探性的敲門聲。 「對不起,打擾你工作……那個,托比亞斯先生,你有沒有在行李裡看到琥珀色的胸針?」 「沒有,我沒看到……」 「我記得是放在衣櫃裡的……」 「抱歉,衣櫃那邊我不清楚。」 雖然有一只倉促為艾米莉亞買來的衣櫃,但托比亞斯從未看過裡面的東西。 「是不是搬家的時候混在一起了……?」 「是達莉亞的衣櫃嗎?」 「那東西很便宜,是我不小心放進達莉亞小姐的家具裡的,錯在我。因為他說要一起住,我開心得不得了,就急忙放進去了……所以請別放在心上。」 她說完這話,垂著肩走出了工作室。 達莉亞的衣櫃,是在解除婚約幾天前送到家的。 由於與艾米莉亞搬進來的日子撞上了,一時疏忽,就這樣直接搬過去了吧。 只能去達莉亞那裡當面說清楚。 托比亞斯今日第二度深深嘆了口氣。 ・・・・・・・ 同一天的傍晚,托比亞斯來到了綠色高塔前。 他像往常一樣觸碰門扉想要打開,卻如同拒絕自己一般,紋絲不動。 他按了門旁的門鈴兩下,過了好一會兒,達莉亞才走了出來。 「奧爾蘭多先生,有什麼事嗎?」 她不再叫他托比亞斯了。 門的另一頭,是以「奧爾蘭多先生」這般生疏稱呼待他的達莉亞。 解除婚約後,她的一切都變了。 濃棕色的頭髮換成了紅色的半長髮,原本素面朝天的臉,如今以豔麗而雅致的妝容點綴著。 寬鬆肥大的灰色服飾,換成了合身剪裁精良的白色襯衫與黑色長裙。 最重要的是,黑框眼鏡消失了,再沒有任何東西遮蔽那雙習慣低垂的目光。 望著這個與往日截然相反的達莉亞,心中莫名地感到不安。 而且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視線的自己,令他感到無比窩囊。 「達莉亞,妳沒有帶走艾米莉亞的胸針嗎?」 「什麼?」 「衣櫃裡有沒有一只琥珀色的胸針?」 達莉亞將那雙翠玉(祖母綠)色的眼睛像貓一樣瞇起,凝視著他。 「我沒帶什麼胸針過來。家具我只帶走了自己帶來的那些東西。」 「那麼,胸針是艾米莉亞記錯了?」 「應該是吧。衣櫃裡的衣服和梳妝台裡的東西,我都原封不動地留在那棟房子裡了。如果不相信,我在商業公會有立公證人,你去確認吧。公證人是多米尼克先生。」 「這種事情也去立公證人嗎?」 找公證人即便只是短暫委托,也需要相當一筆費用。 托比亞斯覺得達莉亞未免過於周全謹慎了。 「是瑪爾切拉小姐說的。她說分開的時候,為了家具和行李起糾紛的情侶很多。」 她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如此說道。 確實,那是一次極為倉促、幾乎到了最後關頭的婚約解除。 既然是瑪爾切拉建議的,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就這些了,達莉亞。」 「奧爾蘭多先生,請你不要再直呼我的名字了。從今以後請叫我羅塞蒂。我不想讓你的新婚約者,或是周圍的人產生誤會。」 「……知道了。」 他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達莉亞便短短道了一聲「那就這樣」,轉身欲回塔中。 然而不知為何,她在中途停下了腳步。 她回過頭,凝視著他的那雙翠玉(祖母綠)眼眸中,一道幽暗的陰影一閃而過。 「想起來了。用過的床,就當結婚賀禮送給你們吧。」 她帶著極為清冷的笑容說完這話,頭也不回地走回了塔中。 托比亞斯已再也無法對著那道背影開口說任何話了。 ・・・・・・・ 艾米莉亞.塔里尼。 她有記憶的最初,是在勞動者用的集合住宅(公寓)的一個房間裡。 她與母親兩人相依為命,和周遭的孩子一起玩耍,幫忙家務,她認為自己過著相當普通的生活。 只是,從小她就一遍又一遍地聽母親說:「妳本來應該是貴族的。」 她從未見過父親,但聽說他是一位子爵。 母親告訴她,與平民的她之間的戀情不被認可,被迫分開了。 母親總是視若珍寶地保管著一只據說是從父親那裡得到的、刻有紋章的吊墜。 幼小的艾米莉亞不明白貴族是什麼,只要有溫柔的母親在,她便已心滿意足。 到了十歲,母親苦苦懇求她,說什麼都要去初等學院就讀,而不是去店裡或辦公室做下人的活計。 「艾米莉亞,妳不能變得和我一樣。妳必須找到一個真正能給妳幸福的人。為了這個,我希望妳去上學院。」 母親無法與貴族的父親在一起。 因此,她一定是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個讓自己幸福的丈夫,她這樣想著。 艾米莉亞不太擅長讀書,但她努力奮鬥,終於得以入學。 然後,在進入學院之後,她才明白了。 原來貴族,是那樣金碧輝煌、耀眼奪目、受到特別對待的存在。 自己在特別場合才穿的珍貴衣服,連貴族或富裕商家少女的日常服飾都比不上。 上學途中,有的貴族乘著豪華馬車接送,還有騎士護衛;有的商家子弟則帶著隨從,與自己的境況大相徑庭。 茶會、晚宴、別墅的話題,時下流行的店鋪,這一切對她而言都只能聽在耳裡,無緣親歷。 學院內雖說人人平等,但食堂和庭院,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貴族與富裕者、以及普通平民之間的區隔。 想靠近卻無法靠近。他們所在的地方,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 回想起來,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自己才終於真正認識到了自身的處境。 可惜,讀書方面並不怎麼有趣。每門科目都不過爾爾,能跟上就已是竭盡全力了。 最終,以母親生病為由,決定不去高等學院就讀。 一邊擔心著母親病情的進展,一邊在附近的店裡幫忙打工。 周遭的人大多善良,然而洗碗洗到手皮粗裂,水一碰就生疼;掃地打掃怎麼做都沒有盡頭。也有出言不遜、說著粗俗玩笑的討厭客人。天氣惡劣時的送貨差事更是吃盡苦頭。 一年多後母親去世,她哭個痛快,卻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因為眼看著母親在病痛中煎熬,實在太令她難受了。 她請鄰居幫忙,辦了一場小小的葬禮。雖然曾稍稍抱著一絲期待,但父親沒有出現。 她心想,也許父親已經在另一個世界,在母親身旁了。 為了母親的病,據說父親留下的積蓄也快要見底了。 正在從早到晚四處尋找能做的工作時,有人介紹了奧爾蘭多商會給她。工作的擔保人是她工作的那家店主。 就在那個奧爾蘭多商會,她遇見了一個叫托比亞斯的男人。 柔軟的棕色頭髮,沉靜而端正的面容。 溫柔的杏色眼眸,嘴角常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令她不由自主地看呆了的那個男人,隸屬奧爾蘭多商會,同時從事著魔導具師的工作。 向他打招呼,他會以同樣有禮的方式回應。 去找他商量事情時,明明是雇用方,卻從不擺出高人一等的姿態,每次都認真地給她建議。 也不像其他男人那樣,以粗鄙的玩笑調侃她,或輕率地出言挑逗。 托比亞斯對她始終溫柔,彬彬有禮。 他雖然不是貴族,但她心想,若是能與他成婚,這個人必定會讓妻子幸福。 聽說托比亞斯有一位同為魔導具師的婚約者。 她好奇對方究竟是多美麗出眾的人,然而當她第一次見到達莉亞,坦白說,她失望了。 她心想,那麼一個樸素的人,怎麼會是他的婚約者呢。 雖然看起來是在各方面協助托比亞斯,但與其說是婚約者或戀人,看起來更像是助手或秘書。 托比亞斯那邊也是如此。他對達莉亞,絲毫感覺不到任何戀情或愛意的氛圍。 後來她得知,達莉亞這個女人,是托比亞斯師父的女兒。 大概是因為魔導具師這份工作的關係而決定的婚事吧。她對托比亞斯深感同情。 儘管如此,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只是用眼神追隨著托比亞斯的身影,偶爾以商量為由一起共進午餐。 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在聽說婚姻申請書即將提交的那天,托比亞斯在午間突然來了客人,於是兩人在店裡一起共進晚餐。 那時,她生平第一次喝了酒,說了什麼、怎麼說的,已沒有清晰的記憶。 只記得,她說了從未見過供家人居住的寬敞大房子,托比亞斯便說作為今後的參考,帶她去參觀了新居。 在看到之前雖然十分期待,對房子的寬敞、各種魔導具設施,都深感驚嘆。 然而,在說出「我想住這樣的家」的瞬間,她忽然察覺了。 自己並不是想住「這樣的家」,而是想和「托比亞斯住在一起」。 她喜歡托比亞斯。 她想被像托比亞斯這樣的男人守護,被他給予幸福。 她在那個當下,一邊哭著,一邊說出了「我知道達莉亞小姐的事,即便如此我還是喜歡你」的告白。 每次想起就忍不住臉紅,但托比亞斯在那個當下說:「我會和達莉亞分開,你嫁給我,在這棟房子裡生活吧。」然後,就那樣在那棟房子裡共度了一夜。 自己是多麼幸運啊。 她心想,自己能在這棟房子裡,永永遠遠地被托比亞斯給予幸福。 她喜不自勝,將衣服放進了那只大衣櫃,將化妝包放進了那面美麗的梳妝台。 父親留下的、刻有塔里尼子爵家紋章的吊墜,也放進了梳妝台。 她心裡還懷著一絲淡淡的祈願——就算達莉亞來到這棟房子,或許父親的名字能保護自己。 她聽說托比亞斯與達莉亞解除婚約,毫無波折,乾脆俐落地結束了。 不久之後,她便開始與他一起生活。 在新家的每一天都很快樂,托比亞斯也非常溫柔。 然而,當她與托比亞斯一同去餐廳用餐時,他朝著坐在店裡露台席的一個女人,理所當然地叫出了「達莉亞」。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為什麼托比亞斯認得出達莉亞。 因為她自己,根本認不出那個女人是誰。 當她意識到坐在椅子上的是達莉亞時,驚訝不已。 樸素的頭髮被染成了紅色,鬆垮垮的衣服換成了襯托出她原本好身材的昂貴服飾。礙眼的眼鏡也不見了,臉上畫著雅致成熟的妝容,簡直判若兩人。 達莉亞,比以前更美麗、更華彩了。 她心想,托比亞斯說不定又會回到她身邊——這念頭一閃而過,身體便已自行動了起來。 「對不起! 我傷害了你。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那些話有一半是真心話,另一半是謊言。 雖然確實有想道歉的心情,但嫉妒卻遠比那更強烈。 而且,她同樣害怕托比亞斯被那個女人奪走。 「艾米莉亞沒有錯! 是我的錯!」 因此,她對那個聲音感到極大的安慰,那是托比亞斯為她辯護的聲音。 即便向達莉亞道歉了婚約解除一事,她也只說都已是過去的事,連臉色都不曾變過。 明明是被托比亞斯拋棄、失去幸福家園的她,卻連低下頭去都沒有。 之後出現的那個男人,宛如故事裡走出來的王子。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俊美的男人。 高挑而緊實的體格,光潤的黑髮與白瓷般的肌膚。 柔和而美麗地描繪著弧度的眉毛,長睫之下,只能凝望的黃金雙眸。 那個容貌有如畫作的男人,以薄薄的雙唇優雅地微笑。 然後,如同對待王族公主一般牽起了達莉亞的手,走出了店外。 之後她與托比亞斯吃了飯,但菜單和味道她全都想不起來了。 沃爾弗雷德.斯卡爾法羅特。 王城的騎士團成員,自稱知名水之伯爵家的那個男人。 她不明白他和達莉亞之間有什麼淵源。 但她反覆思索著,達莉亞那樣的女人,為何會與那個人在一起,為何會被那樣呵護珍視。 從那天起,托比亞斯話少了些許。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開始時不時如浪潮般將她淹沒。 在工作室裡,即便被拜託匯總表格或寫雨衣標籤,她也不想被拿來與達莉亞比較。 她害怕被托比亞斯因為比不上她而失望。 她從來只用過小廚房,這棟房子裡的大廚房讓她不習慣。 況且,做飯雇人來做,或者去外面吃才好。以托比亞斯的富裕,這點小事根本算不了什麼。 即便如此,對話的短促讓她坐立難安,她想著要不要提議喝杯茶,便朝工作室走去,這時,托比亞斯正念著達莉亞的名字。 他理所當然地呼喚著,那個絕對不可能在那裡的女人的名字。 她無法承受。 她回過神時,已經說出了謊言:「我把琥珀色的胸針放到了達莉亞的衣櫃裡。」 她心想,這樣一來,托比亞斯也許會說要一起去看新的胸針,或者會對達莉亞產生不快的情緒。 然而,托比亞斯卻說要去達莉亞那裡問個清楚,便出門了。 回來時,他帶著一副疲憊不堪的臉,說大概是搞錯了,讓她再找一找。 他的眼神,讓她覺得根本沒有看著自己,不安更加深了。 她以為自己終於時來運轉,卻不知為何感覺一切都褪了色。 為什麼會這樣,艾米莉亞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