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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父親的朋友

達莉亞繼續打量著周圍的魔導具,這時奧茲瓦爾德走了過來。

「達莉亞小姐,從下次起請使用這個。」

脫下白手套的手遞給她的,是一張金色卡片。上面印著「女神右眼」這家店的名稱,旁邊是一尊精緻的女神像。

「請問,這是……?」
「持此卡可自由進入本店。無論沃爾弗雷德先生是否在場,就算您獨自一人,或我不在店裡,您隨時都可以來,自由地觀賞魔導具。」

達莉亞什麼都沒有購買。
雖然同為魔導具師,但兩人年代不同,過去也從未有過往來。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值得收到這張卡片。
看著一臉困惑的她,奧茲瓦爾德用手撥了撥那略深的灰色髮絲。

「我欠了卡洛先生一份人情……當我說想答謝他時,他說:『若有一天我女兒來了你店裡,請讓她看看魔導具。若她沒來,就把這件事帶進棺材裡。』這張卡,就是那時候做好的。」
「父親……」
「今天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等哪天我去了那邊,就能跟卡洛先生說,那份人情已經還清了。」
「那個,如果方便的話,能否告訴我,那份人情是怎麼回事?」

面前的男人深深呼吸了一次,垂下了眼瞼。

「……說來慚愧,我年輕的時候,妻子捲款與店裡的男人私奔了。那時候我想著,是把店收了、借一大筆債,還是乾脆就這樣死去……正當如此,卡洛先生來了,帶我去路邊攤喝酒。」
「那、那樣的事……」

早知道就不問了。
她完全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也不知道該如何附和。

「是啊,我從來沒在路邊攤喝過酒……手持一杯麥酒,就這樣聊開了。我也認識卡洛先生,便把什麼都說了出來。然後,之後就被他說教了一番。說什麼這種時候就該找個新女人,還自誇說自己已經有了個最心愛的年輕女人。」

父親!你在說教什麼呀。
父親被達莉亞的母親拋棄過,奧茲瓦爾德也被妻子拋棄,想安慰他是可以理解的。
但說教的內容……先不管,回頭是不是該去踢一踢父親的墓碑?

「在路邊攤喝完之後,我受邀去了綠塔,在那裡見到了被女僕抱著的年幼的您。『最心愛的年輕女人』,確實沒錯啊。那時候真是笑翻了。」
「……是那時候的事啊。」
「當時正是夏日酷暑,塔裡風又少,他說女兒要生痱子了……他喝酒是他請的,所以命令我用魔導具想辦法做點好東西。就那樣,一切都想開了,做出來的就是冷風送機。多虧如此,我重建了店鋪,才有了今日。我也必須感謝您才行。」
「不……」

沒想到竟與自己有關,更沒想到冷風送機的開發緣由會牽扯到這裡,驚訝得喉嚨哽住了。

「與卡洛先生,彼此都忙於工作,只能在男爵會上喝到酒,實在可惜。若早知如此,就該不顧顏面,主動邀他喝酒的……卡洛先生或許只是出於同情,並不把我當作親近的朋友也說不定。」
「不是的!父親每年夏天,都在冷風送機前面,一邊說著『感謝奧茲瓦爾德·佐拉』,一邊喝著麥酒。父親把您當成朋友,我想,他一定覺得是在一起喝酒的。」
「是嗎,卡洛先生……在冷風送機前面……哈哈哈……」

奧茲瓦爾德笑了起來。然而那笑聲,很快就奇異地拉長了。
他摘下眼鏡,用手帕緊緊地按住眼睛,一直按著。

「……失禮了。謝謝您,達莉亞小姐。心中的鬱結解開了。」
「不,我才要謝謝您給我這張卡片。能聽到關於父親的事,我很高興。」
「請您一定要再來。我很想慢慢聽聽關於魔導具和您父親的故事。恭候您的到來。」
「好的,謝謝您。」

達莉亞也握住了奧茲瓦爾德伸出的右手。
他眼中的淚水消散了,臉上展開了一個開朗的笑容。

「……達莉亞小姐,差不多可以移駕下一家店了嗎?」

正好從樓梯走下來的沃爾夫,以略低的聲音喚道。

「好的。」

兩人鬆開手,互相點頭致意,達莉亞便與沃爾夫一同走向店門外。

「期待您再度光臨,由衷恭候。」

背後,父親友人的聲音,溫柔地迴響著。


外頭的氣溫又升高了一度。
正要將卡片收入包包時,達莉亞隨手將金色卡片翻了個面。
上面的署名是「達莉亞·羅塞蒂」。
是自己的名字,但那略向左歪斜、帶著習慣性筆跡的字,毫無疑問是父親的筆跡。

作為魔導具師,她一直很尊敬他,但日常生活中,他是個我行我素、偶爾邋遢的父親。

他在工作室裡一邊喝酒一邊試做魔導具,偶爾就在那裡睡著了。
叫醒他說去臥室床上睡,他卻斬釘截鐵地說「我沒在睡」。
吃飯時翻著書和資料,弄髒了就慌慌張張的。
明明說好要穿磨亮的那雙鞋,他卻穿著髒鞋出門去了。
脫下的外套說了多少次要掛到衣架上,卻還是放在工作室椅背上。

酒不要喝太多、菜裡不要再加鹽,達莉亞不知道叮嚀過多少次。

可是,不在活著的時候,偏偏在去世之後才展現好的一面,這不是犯規嗎。

「達莉亞,發生什麼事了?奧茲瓦爾德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

沃爾夫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接連不斷地問道。
就在那一刻,她才第一次察覺,自己的眼眶正在溢出些什麼。

「不是的……對不起,只是,忍不住想起父親的事……」
「……這樣啊。」

他用披風和兜帽將達莉亞遮住,那青年如護衛般站到她前面。
雖是炎熱的天氣,披風卻是溫暖的。

「等妳平靜下來。」

披風裡,有著沃爾夫的氣息。


……………………


此後,沃爾夫帶著平靜下來的達莉亞,走進附近的一家茶館。
他以「同伴的眼睛進了異物」為由懇請店員幫忙,借用了一間附有梳妝台、供貴族女性使用的化妝休息室。
達莉亞在那裡洗了臉,補好了妝。

「……給您添了那麼多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沒事,別放在心上。」

桌上已並排擺好了兩杯紅茶,旁邊放著防竊聽的魔導具。

「現在好些了嗎?」
「嗯。那個,關於剛才的事……」

達莉亞為了不讓他繼續擔心,將奧茲瓦爾德的事情用糖衣包裹著解釋了一番。
「妻子私奔了」或是「在路邊攤喝酒把什麼都說出來了」之類的細節,終究是說不出口的。

總之,她說了:奧茲瓦爾德有所煩惱時與達莉亞的父親傾談,從而有了開發魔導具的契機;小時候她似乎也見過他;父親拜託他,讓身為女兒的自己持卡進店。

說完之後,沃爾夫鬆了鬆肩膀,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嗯,沒想到竟然在店裡聽到父親這樣的事。這個署名的筆跡,是父親寫的。所以,忍不住……雖然已經過了一年了。」
「或許還只是一年。」

他勸她喝茶,兩人終於一起喝了起來。
從入口時的滑順感覺得出是高級茶葉,但茶已經完全涼了。

「說完這些,有件事有點難開口……去那家店的時候,可不可以盡量和我一起去?」
「如果我的事情讓沃爾夫有任何不便,請直說,不用客氣。」

在店裡,自己的態度和舉止或許給他添了麻煩。達莉亞慌忙答道。

「不,不是我的不便……只是在店裡看起來你們兩人很聊得來,奧茲瓦爾德先生的態度讓我有些在意,而且這次是我製造了契機,所以在那邊的達莉亞父親記恨我的可能性並非為零……」

如此迂迴地反覆措辭,達莉亞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沃爾夫。
那薄而輪廓好看的嘴唇,不斷選著詞,又不斷停下來。

「請不要客氣,直接說重點。」
「奧茲瓦爾德的第二任妻子比達莉亞大一點;第三任妻子和達莉亞年紀相仿。因此,我擔心達莉亞會被他以成為第四任妻子為由追求。」
「不可能!!」

父親的那番話,看來在奧茲瓦爾德心中紮得相當深。

就這樣,達莉亞答應了往後盡量與沃爾夫一同前來。


順帶一提,關於奧茲瓦爾德,有一件事達莉亞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父親卡洛之所以不再邀奧茲瓦爾德來綠塔的原因——
是因為,醉酒的他曾說過:「等達莉亞長大了,把她嫁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