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天空的湛藍刺痛雙眼
(本章後段有陰暗的過去回憶)

離開綠塔,我在清晨時分回到王城,但眼鏡的鑑定與登入花了點時間。

城門的鑑定士說,妨礙辨識的眼鏡從不久前就開始研發,也算小有成果。他並沒有追問我眼鏡是從哪裡買的。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眼鏡「改變氛圍的效果」只對沃爾夫有效。

為了確認,鑑定士也試戴了一下,結果只是眼睛的顏色因有色鏡片而略有改變,臉給人的感覺卻絲毫不變。

到頭來,話題竟變成「該不會是原本的眼睛等級差太多了吧」。

一旁計程車兵甚至笑著說「這肯定是帥哥專用的啦」,就這樣不了了之。

之後,我本想回兵營的寢室休息,卻只睡了一下就醒了。到浴室沖了個澡,整理好儀容後,我再次走向市區。

我離開王城,朝著人潮眾多的中央區走去。正好是市場最熱鬧的時候。

店門口堆積如山的蔬菜與穀物、臺子上鋪著冰塊,上頭疊滿了肉與魚、一人環抱大小的花束、氣味強烈到近乎暴力的香料。

這些店家櫛比鱗次的街道,明明才一大清早,人潮卻多到令人喘不過氣。

小販的叫賣聲、討價還價的聲音、打招呼與閒聊的聲音,簡直像是一場聲音的洪流。

沃爾夫只輕輕推了一下眼鏡,便快步混入了人群之中。

在擁擠的人潮中,我與形形色色的人擦身而過,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

偶爾,或許是我的高大身材或有色鏡片的眼鏡有些稀奇,會有人投來一瞬間的視線,但他們的興趣很快就轉移到別處。再也沒有糾纏不休的熾熱視線,沒有沉重打量的目光,也沒有無禮的窺探。

平凡的街景,平凡的人潮。

能夠融入其中,是如此新奇的體驗。

這番理所當然的景象,對自己而言卻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我感覺自己總算成了王都的一部分,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竟來到了昨天才來過的中央公園。

街道上稀稀落落地能看見準備擺攤的人影,公園裡卻空無一人。

沃爾夫感受著公園裡草木與花朵的芬芳,走向昨天和妲莉亞一起坐過的長椅。

我靠上椅背,不經意地抬頭望向天空。

天空萬裡無雲,一片無垠的湛藍。

天空的藍,疊上眼鏡鏡片那淡淡的青色,顯得更加蔚藍。

那片湛藍實在太過刺眼,沃爾夫不禁流下了一滴淚。

・・・・・・・

從孩提時代起,除了魔法以外,我幾乎做什麼事都毫不費力。

無論是讀書、劍術還是禮儀,要達到史卡法洛特伯爵家四子應有的水準,根本不需要努力。

身為沒有爵位的第三夫人的兒子,為了不比上面的兄長們更引人注目,我總是將「恰如其分」當作標準,度過每一天。

母親身為伯爵家的第三夫人,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但她時常會用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神望著窗外。

聽說母親原本是公爵夫人的護衛,但父親極力懇求,母親的孃家才同意了這門婚事。據說周遭的人都說這是天大的福氣,嫁入了豪門。但母親本人似乎更想繼續當個騎士。

母親的水系魔力十分出色,甚至能凝聚出冰劍來戰鬥。

而且,她擁有一頭亮麗的黑髮與雪白的肌膚,是個美麗的人。

若是與母親生下的孩子,說不定能生出魔力更高、擅長水魔法的孩子;又或者,即使魔力平平,若能生下一個容貌出眾的女兒,便能嫁給高階貴族。

父親所期待的,大概就是這些吧。

然而,出生的我,卻是個對貴族必備的五大魔法毫無天分的瑕疵品。而且不是容貌出眾的女兒,而是兒子。

父親似乎對我提不起興趣。我完全沒有與他親近交談過的記憶。

『既然能用身體強化,沃爾夫雷德就去當騎士吧。』

母親這麼對我說,於是我開始學習劍術。

對年幼的我而言,母親的指導相當嚴格,但無論我如何揮劍,都絕不可能超越那些以成為魔導師為目標的兄長們。這反而讓我能心無旁鶩地投入其中。

母親或許是為了鼓勵我,時常讀騎士故事書給我聽。

書中描寫的魔劍,讓我深深地憧憬。

就算不會用魔法,也能揮舞魔劍。

那樣一來,說不定就能變得比身為魔法劍士的母親更強,成為一個無人能敵的強大騎士。我曾如此夢想著。

夢想的破碎,來得比想像中還快。

小學時,父親的第一夫人與她所生的大哥,以及身為第三夫人的母親和我,一行人一同前往領地。馬車的數量、護衛的人數都十分充足,本該是一趟安全的旅程。

然而,在離王都不遠的地方,我們遭到大批盜賊的襲擊。

母親將我藏在馬車的座位底下,自己衝了出去。

男人的吼叫聲、疑似火魔法的爆炸聲、刀劍相擊的聲響──當四周稍微安靜下來時,我從窗戶偷看,只見在第一夫人乘坐的馬車前,母親的肩膀被刺穿了。

馬車的牆上掛著一把護身用的長劍。我咬緊咯咯作響的牙關,用顫抖的手握住長劍衝了出去,但母親的身體已經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我當時是尖叫了,是憤怒了,還是哭了?在那之後從喉嚨裡擠出的聲音,我已不復記憶。

從那之後的記憶,變得殘缺不全。

我只記得自己如穿梭般在男人們之間揮砍,接著視野先是染成一片赤紅,然後便陷入一片漆黑。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神殿的治療床上。我還記得自己的雙臂和右腳變得異常乾淨。

身旁的父親告訴我母親的死訊,以及第一夫人與大哥平安無事的訊息。之後,他對我說了句『你奮戰得很好』,然後緊緊地抱住了我,力道大到有些發疼。

那是我記憶中,父親唯一一次的擁抱。

如果我能早點衝出馬車,母親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如果我能更強大,母親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不會使用魔法的我,若當時有魔劍在手,是否就能救下母親?

在神殿由侍女陪伴著,終日以淚洗面地過了幾天後,當我回到宅邸時,許多事情都已經結束了。

第二夫人的父親因病去世,二哥則是在出門遠遊時墜馬身亡。

我聽說第二夫人為了替亡父與兒子祈福,已經進了修道院。

即使是年幼的我,也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比起劍,人要可怕得多。還有,父親也很可怕。我只理解了這件事。

隨著內心不安的我逐漸長大,周遭的女人們,以及一部分的男人們都變了。熾熱的視線、糾纏不休的聲音、露骨的引誘,每一項都只讓我覺得煩不勝煩。

接下來改變的,是男人們。

嫉妒與中傷日益增多,好不容易交到朋友,也會被女人們挑撥離間,使得周遭對我的誤會越來越深。

我懶得去尋找新朋友,也懶得去解開誤會,只是一心埋首於劍術的鍛鍊。

加入騎士團時,聽說魔物討伐部隊與人來往較少,我便提出了申請。

之所以選擇加入赤鎧,是因為這個角色正好適合我。就算我不在了,也不會有人感到困擾。

與隊上的朋友維持著不遠不近的關係,享受著還算不錯的美酒佳餚,埋首於鍛鍊之中。

我原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某天與魔物戰鬥而死,或是直到退役為止。

即便如此,我仍有個如詛咒、又如祈禱般的夢想。

我想要一把屬於自己的魔劍。

若有魔劍,或許就能戰勝身為魔法劍士的母親。

或許就能拯救那個至今一次也沒能救成、總是在夢中出現的那一天的母親。

儘管我心裡明白,這終究是個無法實現的夢。

・・・・・・・

我摘下眼鏡,又重新戴上。

每當看見這副眼鏡,我總會想起一位魔導具師的身影。

與雙足飛龍一同墜落,穿越森林的那一天,我被一位自稱「達利」的青年所救。

與他交談的過程實在太過愉快,我由衷地期盼能與他再次相見。

願望實現了,我們重逢後聊了魔劍與魔導具,一起吃飯、喝酒。一切都那麼地快樂。

那個達利,也就是妲莉亞・羅塞堤,是一位魔導具師。

在為鏡片附加魔法時,她的額頭上流下瀑布般的汗水。她隨手用袖子擦去快要流進眼裡的汗珠,連同妝容一起抹去,視線卻絲毫沒有動搖。

那張臉龐,徹底奪走了我的目光。

如此真摯而美麗的女性臉龐,我生平第一次見到。

在那之後,她親手交給我的,就是這副眼鏡。

她用這副鑲著妖精結晶的眼鏡,讓我看見了普通的景色。

並且,讓我融入了王都。

僅僅見了三次面,她就改變了我的世界。

我只想得到妲莉亞的友誼。

我只想待在她身旁,與她一同歡笑交談。

我想支援身為魔導具師的她,若她有所求,我願傾囊相助。

若有任何事物想傷害她,我願挺身而出保護她。

但是,這不是戀愛。我不想和妲莉亞發展成戀愛關係。

如果變成了那樣,總有一天會迎來別離。我甚至可能會傷害到她。

妲莉亞也並未對我尋求戀愛關係。

那位從未對我投以熾熱視線的魔導具師,只是想保護成為了朋友的我而已。

所以,我要作為一個朋友,待在她的身邊。

不懷抱任何邪念,只對她獻上友愛與尊敬。

沃爾夫再次抬頭望向天空。

鏡片下的天空是那麼地湛藍。不久後,耀眼的太陽便會劃過天際吧。

然而,青年並未察覺。

鏡片下的那雙金眸,早已閃爍著愛戀的光芒。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