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36/ 35.妖精結晶與眼鏡 取出去年父親早早訂製、卻從未使用過的銀框工作用眼鏡。 請沃爾夫試戴,尺寸恰到好處。 「達利雅,我有眼鏡,但效果不太……」 「沃爾夫,你試過有色玻璃的眼鏡嗎?」 「不,沒有」 她想做的,是有色鏡片的眼鏡。在王都雖不常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庫存的玻璃板種類繁多,她挑選了一塊相當薄的藍灰色薄板。 「我來把鏡片換成有色的。眼睛部分有了顏色,感覺就會不同。另外,還有一件事。」 達利雅從架子上取出一個五公分見方的銀色魔封箱。 裡面裝著父親原本想用在達利雅房間窗戶上卻失敗、已化為粉末的「妖精結晶」。 「我來試試這個妖精結晶。」 「妖精結晶?」 沃爾夫面對那個銀色的小魔封箱,歪著頭。 「和今天在『銀枝』看到的燈是一樣的東西。妖精結晶據說是妖精用於隱藏自身的魔力凝固而成,具有認知阻礙的力量。雖然不知道能否成功,但我想用這個來嘗試在鏡片上進行魔法附與。遺憾的是失敗的機率更高,那樣的話,就直接用稍微深一點的有色玻璃做眼鏡了。」 「這樣好像讓達利雅費了很多工夫……」 「那個,請把這當作實驗。讓你陪著我失敗,真的很抱歉。」 她實際上要用的是父親失敗後留下的粉末。附與魔法的面積比窗戶小得多,理論上應該做得到,但成功與否五五開,不,也許是四分成功六分失敗左右。 「我可以在這邊看你作業嗎?」 「當然,請便。請不用在意,繼續喝。我想一片鏡片大概要幾分鐘,作業中我沒辦法說話。如果魔法附與需要花較長的時間,很抱歉,您可以不管我直接回去。」 達利雅在衣服外面套上灰色的工作外套,坐到椅子上。 沃爾夫隔著工作桌,坐在斜對面的椅子上。 首先,以已經取下的鏡片為參考,將薄薄的藍灰色玻璃注入魔力,改變其形狀。將玻璃整形完畢後,整齊排放在工作盤上。 輕輕打開銀色的魔封箱,彩虹色的妖精結晶粉末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彷彿每一粒粉末都是活的。 緩緩注入藍色藥液,一邊從右手食指輸入魔力,一邊用左手的玻璃棒攪拌混合。 將混合好的液體取一半放在一片鏡片上,再從指尖繼續輸入魔力。 於是,液體在未受觸碰的情況下,緩緩開始波動。 達利雅將食指朝向液體,試圖用魔力將妖精結晶無數光輝的方向統一對齊。若不只作用於單面,兩面都會產生認知阻礙,眼鏡就無法使用了。 妖精結晶正如自由的妖精一般難以預測,無數光芒無秩序地閃爍。就像被孩子玩弄一樣,完全無法控制。即便如此,她仍拼命地持續輸送魔力。 過了一會兒,液體像是認輸了一般,開始緩緩向鏡片中央聚攏。 那動態宛如閃閃發光的彩虹色史萊姆。 魔導具的魔法附與有幾種模式。 最常見的是用強大的魔力一口氣對目標物進行附與的方法。 能在短時間內讓強大的魔力遍布其中。具有強屬性魔法者在向魔石注入魔力時也常用此法。 但是,由於魔力有可能損壞魔導具,所以需要細膩作業的物品無法使用此法。 其次,是預先決定魔力定量,再進行附與的方法。 掌握這個魔導具大約需要多少魔力,確認以自己的魔力大概是多少,再注入那個定量。這種方法適合大量生產,且浪費少,因此被許多魔導具所採用。 雖然有些不甘心,但在這方面,托比亞斯比自己厲害得多。 還有另一種,是為了達到目的附與效果,在給予魔力的同時,配合魔導具與素材的變化來進行的方法。 這種方法持續輸入較少量的魔力,但除了耐性之外,還需要持續觀察素材的眼力。 這正是達利雅所擅長、也正在進行的方法。 「進行魔法附與時,要與素材對話。」那是父親教導她的話。 將穩定而微弱的魔力,持續不斷地從不同位置和角度,輸送到她認為素材所期望之處。 朝閃閃發光的方向用指尖稍微補充魔力,另一側就像爭著說「也給我」一樣發出光芒。那忙碌的閃爍,讓人幾乎要暈眩。 不知不覺間,達利雅在彩虹色的光芒中,看見了半透明妖精的輪廓。 那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發生的事。 忽然間,父親的話語浮現腦海。 「製作魔導具時,有時會與那個魔導具本身或素材產生共鳴。」 當時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但現在或許正是那種時刻。 「妳,願望為何?」 看不見臉,但妖精如鈴聲般的聲音直接迴響在腦中。達利雅慌忙回答。 「請為了他,讓他的眼睛不那麼顯眼。」 「為何,是妳,來許願? 明明很美,卻要藏起來?」 被用極為困惑的聲音詢問,達利雅思索起來。 因為可憐他,所以想讓他不那麼顯眼——那或許是自己的傲慢。 那麼,自己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想保護他免受貪婪的目光、惡意的眼神、那些會傷害他的視線。 想讓沃爾夫能夠微笑。 自己不想讓他受傷。 「請守護沃爾夫,讓他能夠微笑,遠離人們的目光。我,不想讓他受傷。」 這麼傳達之後,伴隨著歡快的笑聲,妖精的翅膀顫動了。 「我來守護! 如果妳,能送我去彩虹的話。」 「彩虹? 我應該怎麼做?」 自己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流入腦中的影像是妖精的「死亡」。 差點被犬系魔物捕捉,雖然逃脫,卻精疲力竭,小小的身體跌落地面。 拼命想越過眼前彩虹的另一端,但翅膀和身體都已殘破不堪,無法飛翔。 明知只是影像,達利雅還是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唔!」 感覺到魔力瞬間從伸出的右手通過,從體內一口氣被抽走,本能告訴她這一點。 壓抑著湧上來的噁心感與不適,達利雅用力咬緊後槽牙,忍耐著。 汗水從太陽穴一口氣流下,在下巴匯集,滴滴答答地落下。 「達利雅! 先休息一下……」 「安靜!」 對沃爾夫回了短短的話,再次持續向鏡片輸送魔力。 不知何時,妖精已從眼前消失。 吞噬了彩虹粉末的史萊姆般的黏稠體,在鏡片中央顫抖著,形成了完美的球形。 莫非要失敗而破裂了——就在她慌張起來之際,不知為何,她感覺到背後有父親的氣息。明知不可能在那裡,卻忍不住想把視線轉向那裡。 她甩開那份迷惑,只看著鏡片。 鏡片上方,父親那張笑起來皺紋會增多的臉,清晰地浮現在記憶中。 黏稠體像是綻開無數花瓣般,從中心緩緩延伸出光芒。 宛如彩虹色大麗花的花朵,美麗地盛開在鏡片之上。 花朵盛開的瞬間,發出刺眼的強光,她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 終於睜開眼睛,自己手中只剩下鏡片。 對鏡片施加魔力確認已無法再注入後,達利雅立刻拿起另一片鏡片。 沃爾夫隔著桌子,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她根本沒注意到。 趁集中力還能維持,必須試試剛才那件事能否再次做到——若錯過這個時機,也許就再也無法重現同樣的事了。都到這一步了,絕對不想以僥倖收場。 第二片的作業中,剛才的妖精沒有再出現。 這一片也沒那麼容易。比剛才的黏稠體黏度稍低的液體滑動著。 一邊懷著同樣的願望拼命輸送魔力,又再次有了魔力被強行拉出的感覺。但或許是有了心理準備,比之前好受多了。 黏稠體最終聚集到中央,綻放出第二朵美麗的彩虹色之花後消失了。 這樣,兩片鏡片終於齊全了。 達利雅將兩片鏡片都裝入眼鏡框,用螺絲固定。 用噴霧瓶噴上水,仔細用布擦拭後,終於遞給了沃爾夫。 「沃爾夫,請戴上看看。」 青年戴上遞來的眼鏡,環顧四周。雖然略帶一點藍色,但應該在不顯眼的程度範圍內。 「嗯,看得很清楚,也不刺眼。」 「那麼,請看一下旁邊的鏡子。我用妖精結晶附與了認知阻礙,所以應該感覺『不對勁』才是。」 「……這是……?」 鏡子裡,是一位戴著略帶藍灰色鏡片眼鏡、有著綠色眼睛的青年。 感覺像是沃爾夫的眼睛,但印象卻截然不同。 更加沉穩、柔和安靜的感覺的眼睛。 放到街上哪裡都不會顯得突兀的那種眼睛。 然後,他側過臉,更加驚訝。 從側面看,眼睛也是綠色,而非金色。而且和鏡中所見一樣,是溫柔沉穩感覺的眼睛。 臉本身是沃爾夫,卻又像另一個人,不可思議地毫不起眼的臉出現在那裡。 「很抱歉,裡面混入了一些我父親的眼神印象。」 沒想到在魔法附與途中會想起父親,真是出乎意料。 但是,卡洛那略帶下垂的柔和眼神印象,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了用場。 就這樣借用了,不知道他是否高興還是悲傷,但下次帶酒去掃墓,請一定要諒解。 「請保持現在的樣子,把劉海全部放下來。」 「啊,好。」 眼前的青年仍然一臉茫然。似乎反應還沒跟上。即便如此,他還是乖乖放下劉海,凝視著鏡子。 「這樣應該能相當程度地不顯眼,認識的人應該還是看得出是沃爾夫,但眼睛強烈的印象應該會消失。那個,這樣的話,能不帶兜帽在街上走嗎?」 美形度大概藏了兩個等級,但黑髮的美麗、臉部輪廓和高挑清瘦的身形是藏不住的。不過,這件事她決定暫且不說。 「……嗯,我覺得可以走了。」 沃爾夫用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抱著自己。 肩膀的顫抖是在笑嗎,眼裡沒有淚水所以應該沒在哭,難道是困惑?——達利雅略帶擔心地在一旁等待著。 「……謝謝。」 終於,深深低下的頭沒有抬起,只有話語繼續說道。 「我想以正當的價格向妳購買這個。多少錢都無所謂。」 「不,那是試作品,請從下一個開始買。還有,請把頭抬起來!」 「即使是試作品也是為我做的魔導具,請讓我付款。」 「不,用的也是之前失敗留下的粉末!」 「如果要重新做,需要多少錢?」 終於抬起頭的沃爾夫,達利雅慌忙告訴他。 「那個,原本的眼鏡和玻璃,加上加工費大概是三枚大銀幣左右。只是,妖精結晶的話……對不起,一湯匙的量大約要三枚金幣。那應該可以做兩副眼鏡。不過,妖精結晶本身不太容易入手,還必須去找……」 「我明白了。以現在戴著的這副的費用,支付三枚金幣和三枚大銀幣。」 「不,我再說一次,那是試作品。不過,眼鏡也會損壞,所以多一副比較好嗎?」 「有的話很高興。但那樣太辛苦了,我不想讓妳再那麼勉強。」 帶著擔憂注視著自己的綠色眼睛,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雖然是沃爾夫,卻忍不住想起父親,心情有些微妙。 正因如此,達利雅向眼前的友人,斬釘截鐵地宣告。 「你說錯了,沃爾夫。魔導具師的工作就是製作魔導具。第一次不如第二次,第二次不如第三次,能做得更好、更輕鬆。」 老實說,這次的魔法附與是她迄今為止辛苦程度排名前三的。 但那又怎樣。身為魔導具師,能做出守護友人之物,已是上上大吉。兩副也好,三副也好,都做給你看。 「沃爾夫,討伐魔物不也是一樣嗎?第一次討伐雖然可能不太順利,但如果是同樣的魔物,第二次不就能知道弱點了嗎?」 不知道拿什麼來比較才好,暫且拿工作來舉例了。 「那確實有,但那麼辛苦的樣子……」 「我就算失敗也不過是昏倒而已。不像討伐魔物那樣以命相搏。請真的不要擔心。」 魔力大概已近乎耗盡,膝蓋顫抖得厲害,她刻意不讓對方察覺,用力站了起來。 「成功了,乾杯吧!」 「好。」 沃爾夫向兩個杯子注入紅葡萄酒,成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乾杯。 乾透的喉嚨,甜味偏重的紅葡萄酒嚐起來格外美味。她忍不住一口就把杯子喝乾了。 「啊! 我一時大意忘了……這個,能帶進王城或兵營嗎?」 達利雅忍不住出聲。現在才想到,但感覺這個帶進去不太好。一步走錯的話,不就可以在王城裡任意喬裝了嗎? 「沒問題。進入王城時需要鑑定和登記,但這個應該可以帶進去。在王城內的形式是摘下來吧。反正門口進出時一定都會有本人確認。高位貴族出門時需要喬裝的情況很多嘛。還有,受到魔物詛咒,用認知阻礙腕環之類的來隱藏的人也不在少數。」 「那個,那是我可以聽的事情嗎?」 擔心地回問的自己,那張融合了沃爾夫與父親的臉,不解地詢問。 「魔物詛咒不只在王城,冒險者也時常有。沒聽說過嗎?」 「是,第一次聽說。能告訴我實際上有哪些種類嗎?」 「砍殺魔物的手臂長出鱗片啦,身體的一部分像燒傷痕跡一樣殘留魔力痕跡啦,大概就這類。在神殿能治好的和不能治好的都有,解咒費用也不便宜,所以存夠錢之前,會戴認知阻礙的飾品也是有的。」 「我完全不知道……」 那樣的話,認知阻礙的飾品應該是有需求的。 那個詛咒究竟是魔物拼死報復的結果,還是某種條件觸發,也讓她稍微感到好奇。 「那樣的腕環,不能對沃爾夫的臉部進行認知阻礙嗎?」 「腕環用來阻礙眼睛的認知,我沒聽說過。眼鏡加認知阻礙或許有,但作為魔導具的販售品目前還沒有流通。諜報部裡或許有,但……」 「……請保密我做了這個,可以嗎?」 「嗯,絕對保證。我就說是靠家裡的關係得到的。」 達利雅凝視著眼前點頭的男人。 看著那張臉,胸口深處不禁湧起一股躍躍欲試的感覺,怎麼也壓不下去。 「對不起……很抱歉,但在塔裡喝酒的時候,能不能把它摘下來?」 「你果然還是覺得不習慣這個感覺?」 「那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會想起父親,現在我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阻止你喝太多酒。」 「明白了。在塔裡我會摘下來。」 摘下眼鏡,進行了不知多少次的乾杯。 沒有任何遮蔽的金色眼睛,愉快地凝視著達利雅,一刻也不曾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