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37/

三十六、蔚藍的天空刺痛了雙眼

離開綠塔,在清晨時分返回王城,但眼鏡的鑑定與登記花費了些許時間。

守門的鑑定士告訴他,干擾認知的眼鏡從不久前便已開始研發,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對方甚至沒有追問眼鏡是從何處購得的。

然而奇妙的是,眼鏡「改變氣質的效果」只對沃爾夫一人有效。為了確認,鑑定士親自戴上後,也不過是因有色鏡片而使眼睛顏色略有改變,臉部輪廓絲毫未變。

最後眾人得出結論:「說到底,根本條件差得太遠了吧。」旁邊的士兵更是笑道:「這肯定是美男子專用的嘛。」就此作罷。

此後,他回到兵舍的寢室本想休息,卻只淺眠了片刻便驟然清醒。在浴場草草沖了水,整理好衣裝,再度走上街頭。

出了王城,向人聲鼎沸的中央區走去。正是市場最熱鬧的時段。店頭擺著如山的蔬菜與穀物,台上鋪著冰塊,其上堆滿了肉品與魚貨,懷裡抱不完的鮮花,以及濃烈得近乎霸道的香料氣息。這條長長的街道,縱是清晨,人潮依舊多得令人喘不過氣。叫賣聲、殺價聲、寒暄聲與閒聊聲,宛如一場聲音的洪流。

沃爾夫輕輕按了按眼鏡,大步融入人群之中。穿梭在熙攘的人潮裡,擦肩而過的人無一停下目光注視沃爾夫。

偶爾,或許是他高挑的身形或有色鏡片引人好奇,有人的視線短暫地掃過來,卻隨即轉移到別處。沒有灼熱的注視,沒有沉重的凝視,也沒有冒失無禮的眼神。

只是尋常的街景,只是尋常的人潮。能夠融入其中,感覺異常新鮮。那是眼前理所當然的事物,卻對自己而言從不曾是理所當然。他感受到自己終於成了王都的一部分,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著走著,竟不知不覺來到了昨日造訪的中央公園。街道上零零散散地有些人在準備攤位,公園裡卻不見人影。沃爾夫沐浴著公園內的綠意與花香,朝著昨天與達利亞並肩而坐的長椅走去。

他靠在長椅上,忽然仰起頭望向天空。天空萬里無雲,湛藍延伸至天際。天空的湛藍與鏡片淡淡的藍色交疊,愈發深邃。那片藍太過刺眼,沃爾夫落下了一滴淚。




 ・・・・・・・




從幼年起,除了魔法之外,大多數的事情對他而言都毫不費力。讀書、劍術、禮儀規矩,作為斯卡爾法羅特伯爵家四男,要達到人們的期望程度,根本無需努力。

作為無爵位的第三夫人之子,他以不在上面幾位兄長面前顯眼為準則,每日按部就班地生活。

母親身為伯爵家的第三夫人,生活無憂無慮,卻時常用玻璃珠般空洞的眼神望向窗外。

母親原本是公爵夫人的護衛,後因父親的殷切求娶,母親的娘家答應了這門婚事。周遭的人都說這是極大的高攀。母親本人似乎更希望繼續做一名騎士。

母親精通水系魔力,甚至能使出冰劍術御敵。她有著光澤的黑髮與雪白如霜的肌膚,是一位美麗的女性。

或許父親當初的盤算是:若是與母親生下的孩子,說不定能誕生出魔力更高、擅長水系魔法的子嗣;又或者,即便魔力平平,若是生下一個容貌姣好的女兒,亦可嫁入高位貴族之家。

然而降生的自己,是五大魔法天分全無的廢物。不僅如此,不是能帶出去的出眾女兒,而是個兒子。父親對自己顯然毫無興趣,他完全沒有父親親切交談的記憶。

「既然能使用強化體術,沃爾夫雷德就去做騎士吧。」

母親如是說,於是他便開始學劍。儘管年幼的自己承受著母親相當嚴格的指導,但無論如何揮劍,都超不過那些志在成為魔導師的兄長們。也因此,他能夠心無旁騖地沉浸其中。

母親不知是否為了鼓勵自己,時常朗讀騎士大顯身手的書給他聽。書中的魔劍令年幼的他深深神往。即使不能使用魔法,魔劍至少能揮舞。若是如此,或許便能超越身為魔法劍士的母親,成為強者;或許能成為無往不敗的強大騎士。他懷抱著這樣的夢想。




夢想破碎得出乎意料地早。

就讀初等學院時,父親的第一夫人與她的長子,以及第三夫人母親與自己,組成了一行人前往領地。馬車數量充足,護衛也夠,本應是一段安全的旅途。

然而就在距王都不遠的地方,遭到大批盜賊的突襲。母親將他藏入馬車座椅下方,便衝了出去。

男人們的嘶喊聲、像是火系魔法的爆炸聲、刀劍碰撞的聲響——片刻的寂靜後,他從車窗往外偷看,只見在第一夫人乘坐的馬車前方,母親的肩膀中了刀。

馬車壁面上掛著護身用的長劍。他咬緊格格作響的牙關,以顫抖的雙手握住長劍跳下馬車,母親的身軀已然倒在地上,一分為二。

不知是否曾嘶喊,是否曾憤怒,是否曾哭泣,喉嚨裡發出的那個聲音,耳裡已無記憶可尋。

此後的記憶支離破碎。穿梭於男人們之間揮劍砍殺,視野染成一片鮮紅,繼而陷入一片漆黑。

再度清醒過來時,他躺在神殿的治療床上。他記得自己的雙臂與右腳異常地光潔。

父親守在身旁,告訴他母親離世,以及第一夫人和長兄平安無事的消息。之後父親說了句「你戰得很好」,緊緊地、緊到發痛地抱住了他。那是迄今為止記憶中父親唯一的一次擁抱。

若自己更早跳下馬車,母親就不會死了嗎?若自己更加強大,母親就不會死了嗎?若自己這個不會魔法的人擁有魔劍,就能救下母親了嗎?

在神殿裡只是陪著侍女哭泣,幾天後返回宅邸時,許多事情已悄然落幕。

第二夫人的生父病逝,第二位兄長在一次出外乘馬途中,因墜馬而亡。有人告訴他,第二夫人為了悼念亡父與亡子,已遁入修道院。

即便是孩童的他,也清楚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劍遠不如人來得可怕。父親同樣令人畏懼。他只明白了這一件事。

帶著這份不安定成長,周遭的女人們,以及一部分的男人們,都改變了。灼熱的視線、纏繞不休的話語、毫不掩飾的示好,無一不令人生厭。

接下來改變的是男人們。嫉妒與中傷接踵而來,好不容易結交到了朋友,也因被女性從中作梗而分離,周遭的誤解愈積愈深。重新尋找新朋友的念頭,以及消除誤解的心思,都讓他感到厭倦,他只是一頭扎入劍術的鍛煉之中。

加入騎士團時,聽說魔物討伐部隊與人際往來較少,他便自願申請。他選擇加入赤鎧隊,是因為那個位置恰好適合自己。自己不在了,也不會讓任何人困擾。

與隊中的友人適度交往,享受稍微不錯的酒食,埋首於鍛煉之中。他以為自己會就這樣繼續下去,直到有朝一日戰死於魔物之手,或是辭去騎士之職。

儘管如此,仍有一個夢想如詛咒、亦如祈禱般縈繞心頭。

自己想要一把魔劍。若有魔劍,或許便能在與身為魔法劍士的母親對決時取勝。或許能救下那個至今仍一次都未能拯救、在夢中一再浮現的那一日的母親。

他明白,那不過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




  ・・・・・・・




他取下眼鏡,再度戴上。每當看見這副眼鏡,腦海中便會浮現一位魔導具師的身影。

與飛龍同墜、穿越森林的那一天,他得到了一位自稱達利的青年的救助。交談之中,不知為何感到無比歡愉,只是由衷地渴望能再見一面。願望得以實現,再會之後談起魔劍與魔導具,一同用餐、一同飲酒,一切的一切都令他喜悅無比。

那位達利,也就是達利亞・羅塞蒂,是一名魔導具師。

為鏡片施加魔法附加時,她的額頭淌下如瀑的汗水。她漫不經心地以袖口拭去快要流入眼睛的汗,連帶妝容也花了,但那雙眼神分毫未移。他的視線被那張臉完全奪去,動彈不得。那般認真而美麗的女子面容,是他此生第一次見到。

此後,她遞到自己手中的這副眼鏡。她用了妖精結晶製成的這副眼鏡,讓自己看見了尋常的風景,並讓自己融入了王都之中。僅僅三次相遇,便改變了自己的世界。

只想要達利亞的友情。只想在她身旁一同歡笑、一同交談。想要支持作為魔導具師的她,若她有所期望,便想盡力給予。若有人傷害她,便想親手守護她免受其害。

然而,這並非戀情。他不想與達利亞發展成戀愛關係。若真走到那一步,終有一日將分道揚鑣。甚至可能是自己傷了她。

達利亞也並不對自己抱有戀愛的期待。這位從未向自己投來炙熱目光的魔導具師,只是單純地想守護成為朋友的自己而已。

因此,自己就以一個朋友的身分,陪伴在她身旁。不懷任何邪念,只以友愛與敬重待她。

沃爾夫再度仰首望向天空。透過鏡片望見的天空,湛藍得令人心顫。耀眼的太陽即將移過天際。

而這名青年,卻渾然不覺。那金色眼眸之下,早已悄然燃起了戀慕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