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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奧爾蘭多商會會長

托比亞斯為了請人代購魔導具材料,來到了自己娘家的奧爾蘭多商會。

平時都在店裡的母親身影不見蹤跡,員工們也莫名其妙地話少了許多。

「托比亞斯。」

他聞聲回頭,一個年長他十歲的哥哥正朝他走來,聲音毫無起伏。

伊雷內奧・奧爾蘭多。
既是自己的兄長,也是奧爾蘭多商會的會長。
他身形修長瘦削,長著一雙和父親一模一樣的上挑黑眸,頂著一頭深棕色頭髮。
托比亞斯非常不擅長應付這個與父親極為相似的兄長。

「歡迎回來,兄長。什麼時候回的?」
「前天深夜。我有話跟你說,你有時間嗎?」
「啊,沒問題。」

兩人走進洽談用的房間,伊雷內奧在裡側的椅子坐下,托比亞斯坐在他斜對面。
事務員並排放下兩杯紅茶,躬身行禮後退出。
就這樣,房間裡只剩下兄弟兩人。

「從解除婚約到後來的事,我都大致聽說了。」
「對不起。事出突然,也給兄長添了麻煩。」
「你和母親,就在我稍微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鬧出這麼大的事,與其生氣,倒不如說讓我苦笑了。」

兄長將他進房時帶來的厚厚一疊文件,嘩地攤在桌上。
近看之下,才發現他朝著自己的那雙眼睛下方,有著深刻的黑眼圈。拿著文件的手上青筋浮起,難以掩飾的疲憊滲透而出。

「公會的債務已全額還清。我在你的帳戶裡存入了三十枚金幣,但這筆錢你要當作公會的信用資金,不能減少。還有,以後絕對不可以再借用我們商會的名義借貸,那會危及商會的信用。」
「對不起……」
「接下來是商業公會那邊的魔導具登錄一事。這邊比較麻煩——我會讓我打過招呼的公會成員幫忙壓住一定程度的風聲,但也管束不了太多,沒辦法做得太過份。還有被加布里埃拉反將一軍的風險。你暫時不要去商業公會。」
「明白了。」
「再來。外面流傳著一個對你不利的謠言,說你有了新歡,在婚禮前夕拋棄了一心付出的達利亞。」
「那個……」

因為事實確實如此,托比亞斯語塞。

「不管是謊言還是事實,惡評都會影響你今後的前途,以及商會的信譽。」

伊雷內奧一邊翻閱幾頁文件,一邊繼續說道。潦草的筆跡之上,可以辨認出幾處達利亞的名字。

「我已循線確認了達利亞的周遭情況,她似乎在和斯卡爾法羅特伯爵家的男子交往。我會花錢讓謠言雀們散佈消息——說她有了新男人,又有魔導具製作的事業,所以不想放棄工作,也不想受到繁瑣婚約的束縛。再過兩個月左右,謠言應該就會平息得差不多了。」

所謂謠言雀,是指那些混跡於街頭市井、負責散播謠言和宣傳的人們。
本來這些人是用來為店鋪或商品宣傳造勢的托兒,但這次看來兄長打算將他們用於別的用途。

「達利亞,和伯爵家的男人?那是真的嗎?」

托比亞斯腦海中浮現出的,是之前在咖啡館露台上遇見的那個相貌極為出眾的男人。
那人確實自稱是斯卡爾法羅特伯爵家的姓氏。
想到達利亞從那時起就一直與那個男人交往,他不知為何湧起了一股不快。

「據說與她同行的是個高挑、黑髮、金瞳,令人目奪神搖的美男子——這樣的特徵與斯卡爾法羅特家的么子吻合。聽說在塔附近的店裡,有個高挑的蒙黑色兜帽的男子替達利亞付了帳,還幫她拿東西。看來對方相當傾心於她呢。」

兄長對著熱茶吹了吹氣,繼續說道。
托比亞斯心想他這兩天是怎麼查到這些的,文件中隱約可見寫有伯爵家名字的資料。

「對方若是伯爵家,結婚恐怕是不可能的,但好歹是水之斯卡爾法羅特。應該能成為她不錯的贊助人吧。」

托比亞斯正想說達利亞怎麼可能接受贊助人,話到嘴邊又噤了聲。
確實,那天是對方的男人主動開口搭話,而不是她。

「說真的,要是可以的話,我倒想娶達利亞為妻。現在悔恨自己已婚到了這種程度。」
「兄長,您說的是玩笑話吧。」
「我哪有在開玩笑。高等學院畢業、計算能力強、會記帳,是個有能力的魔導具師,還有男爵千金的頭銜,擁有綠塔這棟房產。加上從和你分開後到現在的冷靜應對,抓住了伯爵家的男人,還獨自一手創立了商會。這麼能幹的女人哪裡找得到第二個……」

兄長將有關羅塞蒂商會的文件翻到最上面,發出一聲苦澀的嘆息。

「托比亞斯,你究竟對她有哪裡不滿?」
「我有艾米麗亞……」

話說到一半的托比亞斯,迎上了伊雷內奧冰冷的視線。
那道視線讓他憶起昔日被父親嚴厲斥責的記憶,話語就此凝固。

「喜好方面的事沒有辦法。但是,你應該要做到有始有終。解除婚約之後的半年,你為什麼不能等待之後再與艾米麗亞交往?」
「我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和她在一起……」
「那我問你,如果達利亞說她先有了別的男人,所以要解除婚約,還說明天開始要讓那個男人住進來,你能接受嗎?」
「那個……」
「你做的事,就是那樣的事。以後絕對不要再接近達利亞。就憑我們商會的規模,要是和那位水之伯爵家起了衝突,輕輕鬆鬆就會被連根拔起。」

兄長說著,又從下面抽出幾份文件。

「還有,關於艾米麗亞——她雖然有子爵家的血統,但以連結而言並不會為我們加分。」
「不會加分是什麼意思?」
「我大致調查了一下,艾米麗亞是塔里尼子爵家前任家主的弟弟,與在宅邸工作的女性所生下的孩子。子爵家當時支付了相當大筆的金額,還請了公證人與那名女性正式斷絕關係。母親向子爵家寄去問候信後,得到的回覆是並無此人。塔里尼這個姓在平民之中也存在,艾米麗亞的母親正好就是這樣的出身,或許她是善加利用了這一點也說不定。」

夾在文件之間的信件上,確實可見塔里尼子爵的字跡。母親寄出的信也被一同退還了嗎,兩封信用棕色細繩捆綁在一起。

「……就算這樣我也無所謂。艾米麗亞就是艾米麗亞。」
「你這麼認為的話那就算了。子爵家那邊我會代為致歉。不過,原本打算利用這件事與子爵攀上關係的母親,現在可是非常不高興。謠言的事也是。艾米麗亞以後不要再讓她來商會了。」
「啊,明白了。」
「還有,母親從今天起不出現在商會的店面。她會在後面或家裡待著。有事的話去那裡找她。」
「為什麼?是哪裡身體不舒服嗎?」
「是為了以防萬一。我會向塔里尼子爵家送上適當的禮品致歉,說明是母親因年紀大了而產生了誤解。這樣做最不容易引起摩擦。」
「也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吧……」

話說到一半的托比亞斯,伊雷內奧將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投向了他。

「不要輕視貴族。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有什麼樣的牽連。以我們的層級,根本打聽不到什麼像樣的消息。」
「但是,那也不至於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吧。不過就是一封信而已。」
「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率,要是牽扯到家族糾紛,我們商會就完了。」
「那個……」
「托比亞斯,你知道現在奧爾蘭多商會的全體員工,大約有多少人嗎?」
「70人左右吧?」
「國內121名,國外37名。若再加上簽約的魔導師、魔導具師、工匠、宣傳人員、清潔人員,就超過200名了。若連各人的家眷也算進去,輕輕鬆鬆就會超過1000人。奧爾蘭多商會不只是我們家族的商會。我身為商會會長,保護這個商會就是我的職責。」

伊雷內奧以那張和父親極為相似的臉說完了這番話。
沒有一句話從自己的喉嚨裡說得出口。

「我們的父親和卡洛,為什麼要勸說你和達利亞結婚,你聽說過嗎?」
「師父說,因為都是魔導具師,一起工作、互相幫助著生活應該不錯。父親說的是……嗯,就只有讓我好好珍惜達利亞。」

兄長發出了一聲他所聽過最深沉、最長的嘆息,將雙手交疊在桌上。
那雙與父親相同的深黑眼眸,瞇起來朝向自己。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就趁這個機會說吧。這話說起來或許殘酷,但我要告訴你。你們兩人的婚事,是我們的父親為了你,硬是去拜託卡洛的。」
「不是師父,是父親?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們家是平民,沒有魔導師的血統,族裡也沒有魔導具師。你身為魔導具師遇到困難時,我們家族裡沒有人能夠幫助你。若有達利亞在身邊,就能得到她的幫助,也能與她商量——這是一種算計。」
「怎麼可能……但是,那樣的話,師父為什麼?」

視野不知為何開始搖晃。一股如被緊緊勒住的痛楚沿著太陽穴蔓延。

「卡洛也是算計。他認為自己死後達利亞將會孤身一人。她沒有什麼值得信賴的親戚,又是個女兒身。作為一個能力出眾的魔導具師太過顯眼,容易成為別人的目標。只要她和你共同工作,就會以夫婦的身份被看待,不至於太過招搖。結婚之後,我們商會會保護達利亞和你,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只是父親沒有好好教導母親,這成了一大問題。」
「我,我根本不知道這些!」

有什麼聲音,像是嘶喊一般。
在耳廓深處喧囂的,是如同洶湧波濤的轟鳴血流聲。胸口悶得厲害,難以呼吸。

「那樣的話,我不就根本是為了魔導具師達利亞而存在的『遮眼布』嗎!」
「某種意義上確實如此。但是,卡洛曾誇獎過你的認真踏實。他珍視你這個雖出身商家,卻靠著努力成為魔導具師的人。他說,只要持續努力,托比亞斯能成為比我更好的魔導具師。他希望你和達利亞,不是分個高低優劣,而是作為並肩而立的兩位魔導具師一同生活下去。」
「為什麼,一句話都沒有跟我說……父親也是,師父也是,什麼都沒有告訴我……!」

那雙黑眸微微地、像是有些為難地顫動了一下。

「如果說了,你絕對不肯和達利亞結婚,對吧?」

奇妙地,他感到一種釋然的通透。

若是知道了,自己一定會斷然拒絕的。
他會說,要繼續做魔導具師,不需要家人的幫助。
他會說,才不要去當達利亞的遮眼布。

然後,他想起了一些事。

卡洛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教導他。
說登錄魔導具的有無,並不是衡量魔導具師工作好壞的標準。
說即便是再廉價的一件魔導具,為了使用它的人而認真將它製作到底,是一份重要的工作。

達利亞是達利亞,托比亞斯是托比亞斯,作為魔導具師,兩人各自有著不同的特性。
達利亞的工作擁有豐富的發想力、善於切換思路,也具備試作的能力。
托比亞斯的工作細心而無遺漏,對使用者的安全性也把握得十分確實。
這兩樣都是非常重要的事。
所以才要以魔導具師的身份,互相補足、共同成長。

那些被誇獎的話,不知不覺間早已忘卻,他只是一味地貶低自己這個身為師兄的人,在和達利亞相比較時顯得不足的地方。
焦急之下空轉不停,眼前手頭上的製作反而視若無睹,不知從何時起,連製作魔導具的樂趣也感受不到了。

出於焦躁,在婚約期間,他一次次地因自己的嫉妒和任性而試探達利亞。
然後,他牽起的不是那個無法讓他得到愛的她的手,而是那個給了他愛的艾米麗亞的手。

即便察覺到了那些層層疊疊的錯誤,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現在能做的,只有把那個幾乎要從喉嚨深處嗚咽而出的情感,像是將自身折疊收進去般,硬生生地忍耐下去。

「我曾反對父親。我和父親都是商人,但你和達利亞是魔導具師,這樣的算計並不適合你們,我這麼說過。但是,面對身體狀況每況愈下的父親一再懇求,卡洛最終讓步了。我也沒能阻止,也是加害者之一。所以,這個違背承諾的責任,讓我們一起承擔。」

伊雷內奧遞來一條白色手帕,托比亞斯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在嘩嘩地落淚。
他用手帕捂住臉,試圖整理因為難堪而急促的呼吸。
然而,那無論如何都平息不下來。

「……我暫時不讓任何人進來這裡。平靜下來之後,你再出去就好。等你整理好思緒,我們再談一次今後的事。」

兄長的聲音,在他擦肩而過、離開房間時,落在他的背上。
那聲音,和父親極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