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46/ 45.公爵家的魔女 「沃爾夫雷德,大概有三週沒見了吧?」 黑色扇子的另一端,傳來甜美柔和的聲音。 阿爾泰亞・加斯托尼。 被譽為這個國家四大公爵家中勢力最為強盛的加斯托尼家,其現任當主之母。 她在四十多歲時因病痛失丈夫,公爵家本身已傳至兒子之手。然而,正因現任當主尚且年輕,她便與前任當主的弟弟一同輔佐處理政務,同時主持著各類社交場合。 她那美麗的容顏幾乎未見衰退,根本看不出實際年齡。 或許是因為這份權勢,或許是因為這副容顏,「加斯托尼的魔女」——這個稱號在私下悄悄流傳已久。 阿爾泰亞與沃爾夫關係親密,在貴族圈中早已是人盡皆知的傳言。 實際上,沃爾夫確實以相當的頻率造訪阿爾泰亞。 今日也不例外,他身著上下皆為黑色絲綢的套裝,站在她面前。 「最近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 緩緩響起,略帶低沉的女聲。 那一頭耀眼的長金髮漾著柔和的波浪,滑落在黑色禮服所包裹的白瓷肌膚上。 深邃翡翠色的眼眸,被濃密修長的睫毛勾勒著,看上去有幾分慵懶倦怠。 「我乘著飛龍去了趟小旅行。」 「嗯,我聽說了。聽起來既刺激又有趣,不過也要適可而止呢。」 放下的扇子後方,那抹偏橙的朱紅唇色,妖嬈地彎起了弧度。 「阿爾泰亞大人,您這段時間如何?」 「沒什麼變化。不過……差不多該請你來接我赴夜宴了呢。」 「小鳥們又開始四處飛舞了嗎?」 「大概是這樣吧。」 所謂夜宴的接送,不過是在阿爾泰亞參加他家夜宴後,在她的馬車前等候的差事。之後一同前往宅邸,有時會喝杯葡萄酒,有時也各自回房便是。 翌晨再由阿爾泰亞名下的馬車送回王城前,如此一來,對彼此都便利的傳言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你那邊,又有花兒自己找上門來了嗎?」 「……不,雖然經歷了一些事,但已經能一個人在街上走動了。」 「哦。我不問是用什麼方法,不過這消息實在令人高興,值得好好慶祝呢。」 阿爾泰亞只是使了個眼色,旁邊的侍從便已在桌上備好了葡萄酒杯和白葡萄酒。 「我也好想試試一個人悠閒地在王都街上漫步……」 那想必是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明知如此的女人,卻笑意盈盈地端起了酒杯。 「為小旅行歸來,乾杯。」 「感謝幸運,乾杯。」 兩人舉起的酒杯碰出清脆的聲響,同時送至唇邊。 默默品味過酒香之後,率先開口的是沃爾夫。 「小旅行回來的途中,遇到了一位非常有趣的女性。」 「哎,你這樣說還真是難得呢。你們已經共度春宵了嗎?」 「我們只是從天亮前一直聊著各種開心的話題。然後,成為了朋友。」 「那真是太好了。又多了一位好朋友呢。」 「是的,能遇見她真是幸運。」 面帶笑容的青年,被阿爾泰亞帶著幾分懷念的神情注視著。 ・・・・・・・ 沃爾夫第一次與阿爾泰亞相遇,是在加入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的翌月。 毫無預兆地,一封蓋有公爵家印記的白色信封寄來,是午後茶會的邀請。 這類邀請他從未接受過,但信中附帶的一句話撥動了他的心弦。 「讓我們來談談關於凡妮莎的往事吧」——以娟秀的字跡,如此寫道。 凡妮莎,正是沃爾夫之母的名字。 母親擔任護衛的對象正是阿爾泰亞,他也聽說過兩人交情深厚。 老實說,他心中確有戒備,但最終還是被母親的名字所牽引,決定赴約。 公爵家的馬車前來接迎,便被直接引入宅邸。 初次相見時,他對那不顯歲月的美麗坦率地感到驚嘆,同時,明明毫不相似,卻讓他想起了母親。 阿爾泰亞也在一開始便說道: 「你和你母親真的很像呢。」 入座之後,沃爾夫只是做做喝紅茶的樣子,靜靜聆聽她的話語。 「我和你母親從初等學院起便是朋友了。我央求她留在我身邊擔任女騎士,高等學院畢業後也沒讓她去修習新嫁娘的功課,硬是拜託她留下來。當然,到最後她還是被你父親相中了……」 「原來如此。」 「我們是感情很好的朋友。不論身分地位還是性別都無關緊要,從初識那一刻起便始終形影不離,還以為高等學院畢業後也能就這樣一起走下去……」 她說起往事的語氣,仿佛在訴說著戀人般,沃爾夫找不到任何回應的話語,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這個聲音的主人。 「對我而言……凡妮莎是非常重要的人。」 阿爾泰亞取下藏在胸口的金色小圓盒,放在桌上。 打開蓋子,可以看見三個可愛幼兒的肖像畫。想必是阿爾泰亞的兒子們,金色的髮絲,藍色的眼睛,還有一個綠色眼睛的孩子。 然而,染著玫瑰色的指甲轉動了蓋子的部分,又一幅肖像畫隨之出現。 那裡描繪的,是年輕時的母親。 雖然身著初等學院的制服,沃爾夫仍感到一陣親切的懷念。 乍看之下毫無表情,實則微微含著笑意的母親神情。 能看出這一點的,唯有親近熟識之人。 「……我明白了。」 究竟是友情還是愛情,他不得而知。 只是,眼前這個女人至今仍珍惜著母親——這一點,他決定接受下來。 「我有個請求。關於她與我共度的歲月,關於她最後的時光……請告訴我。」 沃爾夫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與母親的回憶,也告知了她最後的事。 阿爾泰亞始終未曾插嘴,只是筆直地傾聽,偶爾點頭。 家中的內情他沒有提及,但她大概早已知曉。對此,她也沒有追問。 等他說完時,午後的茶會時間早已過去,已到了傍晚。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喝了約莫三杯紅茶。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天色已晚,我們吃點東西吧。你擅長喝酒嗎?」 「還算可以。」 「那就是能喝的那種了。」 他沒想到會是兩人獨享的晚宴,而在那段時間裡,輪到阿爾泰亞為他講述母親的故事。 數學作業讓兩人同時嘆氣而搭話的緣分,母親在親近之人口中被暱稱為「薇」,她常常頂著亂髮出現,阿爾泰亞教會了她編辮子,兩人深夜讀冒險家的書、隔天一起遲到上課,校外活動時因為害怕蟲子而尖叫——無論哪一個,都是沃爾夫從未見過的母親樣貌。 「凡妮莎那副美麗的樣貌非常顯眼,有時她甚至說想換一張臉。在成為我的護衛之前,曾有不少上位貴族對她糾纏不休。長得像她的你,想必也很辛苦吧?」 話說完後她這樣問道,他那時一定露出了非常難看的表情。 魔法能力沒有遺傳到,偏偏遺傳了這種地方,實在令人遺憾。 「說老實話,非常煩人。」 「要不要我幫你介紹個好的入贅對象?」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離開斯卡爾法羅特家。我沒有五大魔力,家裡也沒有強迫我相親或參加活動。」 他言下之意,直接表明了自己與家族的淡薄關係,以及在魔法方面毫無可期之處。 也許夫人邀請自己前來,是為了撮合相親——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然而,她的朱紅雙唇卻妖媚地彎起了弧度。 「……那麼,讓我教你一個非常好、卻非常不正經的方法,沃爾夫雷德。」 被直呼其名,他卻感到分毫的驚訝和不快都沒有。不,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偶爾來我這裡留宿吧。我為你準備一間房間。然後,請你擔任我夜宴的接送人。你我都相當顯眼,周圍的人自然會幫我們製造傳言的。」 「這樣的話,會給阿爾泰亞大人帶來麻煩。」 阿爾泰亞的提議,是讓沃爾夫扮演她的小白臉。 確實,對沃爾夫而言,若傳出與公爵家夫人有所往來,城內的相親話題和女性的糾纏便會大幅減少。 然而,這對阿爾泰亞而言會成為醜聞。他不願讓那樣的事發生。 「沃爾夫雷德,這並不只是為了你。自丈夫過世後,想扮演小白臉的人多得讓我也煩不勝煩。我已對兒子們說過,會找一個到時候不會有問題的男性安排在身邊,以免給他們添麻煩,他們也已經同意了。對我而言毫無麻煩,反而不過是多個話題罷了。」 「原來如此……」 「莫非,沃爾夫雷德不擅長『貴族式的思考方式』?若你願意接受,對我而言是幫了大忙,我也會給予相應的回報。你現在有什麼想要的嗎?」 「那麼,能否請您教我貴族的思考方式,以及舞蹈?」 自己對貴族式的思考方式幾乎一竅不通。既然在王城任職,了解一些應是有益的。 舞蹈需要與女性共舞,從學院時代起他便一直在逃避。 然而,在兄長的婚禮上,他因不會跳舞而只能呆站著,反而更加顯眼。無論如何都該學一學才行。 將自己的兩項短處並列說出,沃爾夫如此請求道。 「好,沒問題。說起來……薇當年也很努力地學了舞蹈呢。真懷念啊。」 「母親……從未與我共舞過。」 他從未被母親教過舞蹈,也從未與母親共舞。 母親教給他的,只有無休止的劍術。對於貴族式的事情,她或許對自己毫不抱期待。 然而,眼前的女人卻輕描淡寫地說道: 「那是當然的。薇只會男方的舞步啊。和她跳過舞的,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呢。」 「原來是這樣啊。」 「薇運動神經很好,但節奏感有點與眾不同,我的腳尖被踩了好幾次……」 阿爾泰亞第一次皺著眉頭說起往事,讓他不禁出聲笑了出來。 此後,他花了許多年,從阿爾泰亞那裡學習貴族獨特的思考方式、行事風格,以及舞蹈。 關於貴族的種種知識,對他助益良多。 不然的話,貴族間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他根本無從理解。 舞蹈方面雖然沒有在外公開獻舞的機會,但從阿爾泰亞和兩位舞蹈老師那裡學習,倒也頗為有趣。 每月一兩次的相聚,彷如伯母與侄兒,又彷如師生之間的關係。 雖然頗為愉快,也承蒙她的照顧,但隨著時間流逝,沃爾夫察覺到了一件事。 阿爾泰亞並沒有在看他。 她是透過他,一直在凝望著母親——凡妮莎。 ・・・・・・・ 「從明天開始,要遠征去討伐大蛙了。」 「又到了那個季節啊。」 去年也好,前年也好,這個時節都是大蛙討伐。 就畫面而言,實在不想稱之為季節風物詩,但似乎已漸漸成為定例了。 「那麼,遠征結束後,能請你來接我赴一次夜宴嗎?」 「是,非常樂意。」 閒聊了片刻之後,沃爾夫告辭的時間比平時早了些。 想必接下來還有遠征的準備工作。阿爾泰亞沒有出言挽留。 「從遠征回來後,拿這個和新朋友共同乾杯吧。」 「……謝謝您。」 侍從讓沃爾夫看了一眼紅色的木盒,隨後以白色布巾仔細包裹起來。 他察覺到裡面裝的是酒,沒有推辭,而是帶著笑容收下了。 過去曾幾次想以零花錢或車馬費的名義送他些什麼,卻幾乎從未被他接受。即便收下了,下次見面時幾乎等額的禮物便會回到自己手中。 他願意接受的,頂多也就是酒、餐食,以及生日時的領帶夾。 說到底,自己至今仍是他那道界線以外的人吧。 「路上小心,沃爾夫雷德。」 目送著那個行了一禮便退出房間的背影許久,阿爾泰亞才緩緩閉上了眼睛。 除了遇到困境之外,沃爾夫主動向自己提起女人的事,今次還是頭一遭。 他將一個女人稱作朋友,也是她第一次聽到。 說起那件事時,沃爾夫笑得毫無防備。 那大概是一次很好的相遇吧。 而他,是真心認為自己建立起了一段美好的友誼吧。 然而,年輕時分,男女之間的友情最容易轉變為愛情。 只要任何一方對另一方產生執著,便能輕而易舉地將其翻覆。 年輕的他還沒有察覺。 他口稱那個女人為朋友,自己的眼中卻閃爍著喜悅的光芒——這一點,他自己還渾然未覺。 沒有將任何人置於自己界線之內的沃爾夫,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改變著——目睹這一幕,實在令人愉悅而歡喜。 唯一遺憾的,是想要與之訴說這一切的摯友,如今並不在自己身旁。 「正悄悄發作的『麻疹』,你什麼時候才會察覺呢?是很快便會冷卻,還是會就此破碎,抑或是會成為一樣帶進墳墓裡的東西……」 阿爾泰亞對著小圓盒中的肖像,微微一笑。 「你說呢,薇?」 她問候的那個方向,那個表情木然的女人肖像,看上去微微地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