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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修羅場的數量

「達利亞，妳還好嗎？」
「我看起來有那麼讓人擔心嗎？」
「疲憊佔三成，困惑佔四成，努力維持表情佔三成，大概是這樣吧。還是修羅場歷練得不夠多呢。」

在走廊上被加布里埃拉搭話，達利亞不禁笑了出來。
被這個女人帶著優雅的笑容這樣說，反而讓她心服口服。

「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有些事情想先確認一下。」

聽了加布里埃拉的話，達利亞跟著走進執務室。才剛坐下，溫熱的紅茶便端了上來。

「妳剛才那麼直接地答應，讓我有點意外。我以為達利亞不會再跟奧爾蘭多商會往來了。」
「有一種素材叫做『妖精結晶』，就我所知，目前只在奧爾蘭多商會購得過。雖然我想大型商會應該也會有，但我們尚未建立起那樣的關係，而我又急著需要一顆……」

只想著妖精結晶的事，或許讓她變得太過盲目了。
達利亞一邊自我反省，一邊向眼前這個女人說明。

「原來如此。若是我，就會收下賠償金，也不允許謠言散佈，而且會直接說要把托比亞斯趕出王都。不過，達利亞全部吞下來當作『人情債』，這樣反而更有趣，所以我沒有阻止妳。」
「呃，有趣是指？」
「接下來三年，儘管向他們要求大量難以取得的素材就好了嘛。以進貨價優先供貨給妳呢。」
「啊，對呀。」
「她可是什麼內容、什麼數量都沒有限定就答應了，伊雷內奧應該也做好了一定的心理準備。」
「啊……」

達利亞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想那麼多，只是憑著一股勁兒做出了判斷。作為魔導具師倒還說得過去，但身為商會長，實在考慮得太不周全了。

「不過，就算散佈謠言也好，但要比哪個先傳開——是我們公會成員說出去的，還是另一邊？哪個分量更重呢。」
「加布里埃拉……」
「說清楚，不是達利亞這邊喔。若公會成員遭到惡意利用，如實告知這件事，是公會理所當然的職責。責任在托比亞斯身上，而不在伊雷內奧，也與妳無關。」

確實，那並不是達利亞能置喙的領域。對此，她既沒有可說的，也沒有想說的，無從化為言語。

「至於之後……只要在接下來三年內，讓達利亞的商會凌駕於奧爾蘭多商會之上就好了。」
「別開玩笑了，加布里埃拉。」

達利亞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眼前的女人只是用貓一般的眼神笑了笑。

「我剛才才感覺，自己一直把婚約破棄的事給忘了，今天突然想起來了。」
「這是好事。不過，達利亞當時對婚約破棄也處理得很冷靜嘛。真了不起呢。」
「是這樣嗎？啊，不過，我確實一次都沒有打過人，也沒有大聲怒吼過。對方因出軌而提出婚約破棄，一般人通常會怎麼做，我其實也不太清楚……」

說起來，她也不知道所謂「正常的婚約破棄」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模範的婚約破棄」這種說法，她也從來沒聽說過。

「這個嘛……假設是我在達利亞這個年紀，被深愛的未婚夫因外遇提出婚約破棄的話。首先，我會找共同的朋友，含著淚把事情說出來。」
「嗯。」

她雖然沒有哭，但自己也去找伊爾瑪發洩過牢騷，所以非常能理解那種心情。
一個人悶著的確很辛苦。有可以傾訴的人，真的很值得感激。

「之後，去找附近那些愛說閒話的太太們，忍著眼淚向她們訴說，聽了她們的建議之後，再委委屈屈地哭一場。這個時候，不要說那對人的壞話。就以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明明那麼愛卻好難過，這樣的說法貫徹始終。消息傳開的速度會很快的。」
「原來如此。」

確實，這樣謠言大概能以三倍速流傳出去。同情自己的人也應該會很多。

「之後，就窩在家裡開心地減肥。少吃多動，暫時不要出門。等瘦了五、六公斤，出門的時候在眼下畫上黑眼圈。這樣一來，要是被工作關係的人或熟人打招呼，就用忍耐的語氣，一直重複說我沒事的、我還好。這樣消息又會再次傳開。」
「……嗯。」

用這兩個方法，說不定能在不同時間段讓謠言大量擴散。
說到這個程度，與其說是博得同情，倒不如說對方幾乎肯定會遭到譴責。
不過，把嚴格的減肥計畫也納入其中這一點，倒還真是相當拼命。

「再過一段時間，把對方的親族、親戚、工作關係者和生意往來對象，當然還有外遇對象的相關人士，全部徹底調查清楚，然後想辦法讓『太可憐了的婚約破棄』和『花心的人』這兩個標籤，在那些人周邊徹底傳開。不是由我親口說，而是讓那些同情我的人，在那些地方『偶然地』聊到，以那種感覺說出去就好了。咖啡廳、食堂、理髮店、診所、商店街、學校，到處都是可以散播消息的地方呢。」
「哇……」

達利亞忍不住發出一聲僵硬的聲音。
做起來既費工夫又要耗費人力，但被這樣對付的一方，應該會非常慘吧。
雖然想說是咎由自取，卻還是稍微生出了一絲同情。

「只要做到這個程度，對方多少都會受到打擊的，除非腦子裡完全一片粉紅色的話。」
「……那個，如果對方真的腦子裡是粉紅色的話呢？」
「就算在那地方待不下去，頂多就是兩人私奔或殉情之類的吧。不過，一旦知道那兩人再也不會出現在視線範圍內，心情就會相應輕鬆不少喔。」
「是這樣嗎……」

「達利亞，如果真的喜歡對方，就算是沒有權力的女人，做到這個程度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那不是她一貫的優雅微笑，而是帶著一絲陰翳、卻依然美麗的笑容。
某種令人心疼的東西，從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一閃而過。

那一瞬間，達利亞隱約覺得這番話或許是加布里埃拉的親身經歷，但她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紅茶。

「達利亞，新的戀愛方面怎麼樣了？」
「我沒在想那方面的事。不過確實多了可以愉快相處的朋友。」
「……對方的事我多少也有聽說。說起來我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不過妳要記在心裡。貴族不適合平靜安穩的婚姻，雖然作為戀人或贊助人倒是不錯。」

「各種閒話我都想過了，不過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所以只要能以朋友的身分相處就好，我是這樣想的。」
「這樣啊。既然是妳自己選的，那我也不多說什麼了。只是，如果被貴族男性認真對待，那也挺麻煩的，這一點也請記住。因為他們有時候會動用所有的權力和財力……就像這樣。」

加布里埃拉的左手，戴著她一貫佩戴的、金色嵌藍色寶石的簡約婚約腕環。
撩起袖子又拿出另一只，那是金底鑲嵌一圈海藍寶石的腕環。
其正中央，有一顆碩大無比、光芒耀眼得令人生畏的鑽石。

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著它，達利亞雖然不知道究竟蘊含著什麼，但確實能感覺到那上面附著了非常強烈的魔法附加。

「真厲害……！」
「說是時刻都在看著妳的意思。聽說靠著這只腕環，大概可以知道我在哪裡，當時我就覺得這下是逃不掉了。」

加布里埃拉苦笑著，但那只腕環的效果讓人心驚。
雖然她稍微有點好奇，那究竟是用什麼方式附加魔法的。

「看起來很貴呢……」
「拿去鑑定之後，和我現在住的宅邸價值大概相當。」
「哇……」

達利亞忍不住說出了不太雅觀的話，對方卻輕描淡寫地就答了出來。
她心裡有好多想問的——「您拿去鑑定了嗎」、「那您的宅邸大概值多少呢」——但一句都問不出口。
不，就算對方真的回答了，光是想像那個數字就已經令人心驚膽跳了。

「抱歉，請問，是不是因為我父親當初的引薦，才害您……？」
「啊，是我說法不好。我早就已經愛上他了，只是對方一年到頭都想知道我在哪裡，讓我覺得——這是不信任我嗎？於是吵了一架。不過嘛，現在已經覺得，這種執著也挺可愛的了。」
「執著……可愛？」

達利亞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位總是衣著整齊、面容冷靜、留著白色鬍鬚的傑達子爵。
對她來說，那是他唯一的印象——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將他和「可愛」這個詞聯繫在一起。

看穿了達利亞的想法似的，加布里埃拉莞爾一笑。

「是呢。大概是因為一起經歷的修羅場數量夠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