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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在商業公會開會

次日清晨，達利亞便開始準備前往商業公會。

她整理了騎士團報告中可以帶去的資料，確認了五趾襪與乾燥鞋墊的規格說明書。

之後化了妝，穿上平時慣用的燈黑色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香草米色的外套。
這身打扮已經有點熱了，或許該再添置幾套夏用的工作服。

在門前等候時，看見一輛黑色帶銀色裝飾的馬車駛來。
車身側面繪有紋章，是一條變形風格的龍與一把劍。龍是魔物的象徵，與之交叉描繪的劍，想必代表的是魔物討伐部隊。

造型相當俐落，但一想到要乘著這輛馬車前往商業公會，臉上不禁微微抽搐。

「早安，達利亞。」

她正準備回應那熟悉的聲音，視線卻被從馬車上走下來的男人吸引住了。

騎士服是無光澤的黑色，外套略顯修長。
乍看之下本應顯得厚重，卻因領口與袖口飾邊以暗銀色勾勒出一圈邊線，增添了恰到好處的點綴。
略大的領口上，石榴石（石榴石）領章熠熠生輝。
後來她才問到，紅色領章屬於紅甲隊（猩紅盔甲），其他隊員則佩戴銀色領章。
微微有些光澤的黑皮靴，將那雙修長的腿愈發突顯。

高挑清瘦、黑髮、金眸——這位美少年穿上這身裝束，實在是太合適了。
若為此刻的他作一幅肖像畫，定能高價售罄。說不定比劣質魔導具還要賺錢。

「早安，達利亞。」
「早安。那套制服真帥呢。」
「……啊，只是有點熱。」

沃爾夫苦笑著回答。
今天是只有幾朵雲飄過的晴空，只盼白天不要太熱才好。

他單手接過達利亞的行李，護送她走向馬車。
即便他伸出手，達利亞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慌亂了。習慣這東西，真是可怕。

「關於商業公會那邊，隊長已先行打了招呼。所以應該不需要等太久。」
「雖然感激，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是我們部隊在麻煩人家，妳不用在意。另外，隊長說請妳多多關照，日後也想正式拜會。」
「不敢當，打招呼什麼的，太抬舉我了！」

其實格拉特原本說「今天我也要一同前往」，是沃爾夫堅持說只是去商業公會打個招呼，才全力阻止他同行的。

「我想先辦理成為羅塞蒂商會保證人的手續，之後再與多米尼克先生和商業公會的負責人商量，妳覺得如何？」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只是要麻煩沃爾夫了。」
「不麻煩，本來就是工作，不必在意。」

說完，沃爾夫取出了附有妖精水晶附魔的眼鏡。
他微微瞇起金眸，像是在確認眼鏡一般端詳著。

「沃爾夫，在商業公會要戴眼鏡嗎？」
「……不，我本來想戴，但還是算了。今天要認真辦正事才行。」

沃爾夫以輕柔的動作將眼鏡放回鏡盒，收入自己的包中。

「達利亞可能不太喜歡，但暫時在進入可以輕鬆說話的場合之前，我會扮演『騎士團的沃爾夫雷德・斯卡爾法羅特』。」
「謝謝您接下這個高難度的任務。那我也努力扮演『羅塞蒂商會商會長』吧。雖然經驗值是零。」

說到這裡，兩人都察覺到彼此身上瀰漫的疲憊感。
明明等一下還要在商業公會打起精神，現在就已經這副模樣，該如何是好。

「換個心情吧。告一段落後，要不要去喝一杯？」
「好啊，就這麼說定了。」

兩人各自定下了眼前的小目標，重新振作起精神。




　・・・・・・・




馬車車門一打開，達利亞便感受到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
這也無可厚非。身著黑色騎士服的沃爾夫比平時更加引人注目。
他提著行李，甚至還親自護送的那位究竟是何人——被人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管達利亞化妝也好，換了衣服也好，都完全無法與他相提並論。
腦海中的自嘲讓她的腳步不由得頓了一頓。

「羅塞蒂小姐，請留意腳下。」

沃爾夫伸出手，臉上的笑容已切換成了面對貴族的模式。
與兩人獨處時那帶著少年氣息的笑容、惡作劇得逞時的笑意截然不同，是一張精心雕琢、計算周全的臉。
老實說，她不太喜歡這張臉。

但讓他擺出這張臉的，正是自己。
為了讓自己的魔導具廣為流傳，他穿著悶熱的騎士服，扮演著讓他極度疲憊的貴族模式。
既然如此，自己在這裡自怨自艾又有何用。
就算站在沃爾夫身旁顯得黯然失色，至少也能撐起腰桿、筆直地站立。
不低頭、挺直背脊、抬起目光——她在心中這樣告誡自己，將手指疊上了沃爾夫伸來的手。

就這樣，她走在這位沿途引人側目的男人身旁，朝著黑磚砌成的商業公會大步走去。
入口的警衛低頭行禮，沃爾夫一行人彷彿正值主人蒞臨般被放行入內。

進入一樓，原本嘈嘈切切的人聲頓時像是調低了音量一般沉寂下來。連動作都慢了下來，不禁令人感到奇異。
眾多目光在轉向沃爾夫之後，女人們之間的竊竊私語便急速蔓延開來。

在這樣的視線包圍中，沃爾夫面不改色地向前走去，在一位男士的行禮下停下腳步。

「久候了，斯卡爾法羅特大人、羅塞蒂商會長。請允許我帶您前往接待室。」

前來迎接的，是伊瓦諾。




移步至二樓的接待室，加布里埃拉已在此等候。

「敝姓加布里埃拉・傑達，擔任副公會長一職，代表商業公會長雷歐內・傑達前來。感謝您今日大駕光臨，還請多多關照。」
「王城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隊員，沃爾夫雷德・斯卡爾法羅特。承蒙您費心安排。」

光看這兩個人，貴族氣度大抵便是如此，不知為何感覺有些事不關己。
當然，作為起因的自己是絕對不能說出這種話的。

「冒昧請求，在會談開始之前，能否先讓我辦理成為羅塞蒂商會保證人的手續？」
「……好，我立刻安排。伊瓦諾，麻煩你處理手續。多米尼克也已待命，叫他過來吧。達利亞，那段時間你跟我去隔壁的接待室好嗎？」

雖是詢問的語氣，但那道深藍色的目光卻完全是命令的神色。
達利亞應聲答應，走入走廊，與沃爾夫分道揚鑣。

「我去通知他們叫多米尼克過來，你稍等一下。」
「好的。」

加布里埃拉正在向職員交代時，達利亞看見幾個扛著大批行李的男人從樓梯走上來。兩人手臂上都戴著搬運公會鮮豔的綠色袖標。

「達利亞，來辦事的嗎？」
「是啊。瑪爾切拉先生您呢？」
「嗯，是來搬運紙張的。」

兩人各自抱著三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大紙箱。
那重量應該相當驚人，他們卻像抱著棉花一樣輕鬆。

「達利亞，那個泡沫幫浦瓶，真是太棒了。」
「伊爾瑪喜歡嗎？」
「她是喜歡，但我更感激。因為早上刮鬍子用起來特別好，不再刮傷了，刮得也很乾淨。」

瑪爾切拉單手輕鬆地托著箱子，空出來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外觀上看不出差別，但他本人說觸感不一樣。

「刮傷？你們以前是怎麼刮鬍子的？」
「懶得弄，就往臉上抹肥皂的感覺，不怎麼起泡就直接用了。刮傷的人其實不少。要是能賣得實惠點就太好了。」

她原本是想著用於洗臉和洗手，沒想到還有這種用法，不禁有些驚訝。

「知道了。我會盡量早點安排上市的。」
「太感謝了。那就拜託了。下次來我家喝一杯吧。」
「好啊，替我向伊爾瑪問好。」

與瑪爾切拉擦肩而過打完招呼，加布里埃拉也正好回來了。




「達利亞，你到底做了什麼？」

進入接待室，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長的名義向商業公會發來了通知。『關於商談事宜，將派部下前往，請從速安排』，這種情形倒是時有所見。但『請盡力協助開發者』——這種措辭，以我所知是從未有過的。」
「真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請告訴我，加布里埃拉。」

達利亞一臉難掩困惑，深深低下頭去。

「大致說說來龍去脈可以嗎？」
「我製作了一種乾燥的五趾襪和讓鞋子容易乾燥的鞋墊。我交給了我的朋友，嗯，也就是剛才那位沃爾夫雷德先生，請他作為試製品在遠征時試用。」
「然後呢？」
「遠征回來當天，魔物討伐部隊以緊急件的形式發來了大量訂購。也有繼續申購的意向。那個量，我一個人做不完。」
「我不太明白……」
「我也不明白。他們說急需80套，半年內預計採購超過300套。但我不知道該委託誰……」

光是想這件事就頭暈目眩。
除此之外，還有防水布和雨衣的訂單也已接下。交期上雖然稍有餘裕，但也不想一直拖後。

「達利亞一天大概能做多少？」
「五趾襪必須請服飾工坊製作，如果材料到手，一天大概能做十五雙左右。鞋墊的話，如果有人幫忙裁皮革，另一天可以做二十雙。不過需要綠史萊姆的粉末……」
「六天加四天，共十天。這算快的嗎？」
「不，算慢的。如果是魔力充沛的魔導具師或魔導師，各自一兩天就能做完了。」
「那雇人會比較好吧。」

加布里埃拉若有所思，忽而抬起目光，隨即悄悄地往旁邊移開。

「對不起，達利亞……泡沫幫浦瓶的事，那個可能也很急。」
「咦？」
「因為用起來太方便了，我推薦給了貴族朋友們，結果剛才也收到了速遞，說同樣有大約200瓶的需求。」
「……謝謝您，感激到要哭出來了……」

雖然真心感激，聲音卻已變得有些木然，心裡話也不禁流露出來。
原本是想請她幫忙，結果加布里埃拉卻從上面又壓了一座山下來的感覺。

「把所有事情攤開來，一起想辦法討論吧。沒事的沒事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加布里埃拉，說著說著就對著窗戶祈禱，請停下來……」
「……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堆在一起。」

兩人同聲發出有氣無力的嘆息，只能苦笑以對。




　・・・・・・・




集齊在房間裡的，是達利亞、沃爾夫、加布里埃拉、多米尼克，還有伊瓦諾。
桌上擺放著《魔物討伐部隊五趾襪及乾燥鞋墊導入計劃書》。

達利亞與沃爾夫分別對計劃書和報告作了概略說明與簡單的整理。
隨後加布里埃拉又補充說明了泡沫幫浦瓶的事。
小型魔導爐的事也幾乎到了嘴邊，但感覺完全說不出口，便決定假裝忘了。

此刻，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達利亞一臉半是萎靡、半是坐立不安。
沃爾夫在勉強維持的微笑與面無表情之間飄移。
加布里埃拉瞇起眼睛，只是一直盯著導入計劃書。
多米尼克看著規格說明書，不時閉上眼睛沉思。
伊瓦諾神情凝肅，看著報告摘要。

送來第二輪紅茶的公會職員，明顯一臉戰戰兢兢地退出房間後，加布里埃拉終於開口。

「斯卡爾法羅特大人，冒昧請問，我們能否以羅塞蒂商會內部統籌的方式來談呢？」
「當然可以。啊，在商會裡，還請直接稱我沃爾夫雷德即可，這樣我比較習慣。」
「明白了，沃爾夫雷德大人。那麼，以下是我的提案。」

加布里埃拉輕輕清了清嗓子。

「其一。達利亞，盡快提交泡沫幫浦瓶、五趾襪與乾燥鞋墊的利益合約書，越快越好。我會撥一名公會職員協助你。」
「好，我帶了規格說明書，馬上擬好文件提交。」

確實，在製作之前若不先提交利益合約書，各方面都會很麻煩。

「其二，泡沫幫浦瓶我已聯繫到一間工坊，他們說目前有空，隨時可以接洽，下午我就叫他們過來，可以嗎？」
「可以。」
「其三，關於五趾襪和乾燥鞋墊與騎士團的合約，我去派人通知服飾公會。靴鞋或相關部門的負責人下午應該就能趕到，請在公會內等候。不好意思，沃爾夫雷德大人，能否也一同出席？」
「好的，當然。」

聽到要直接把服飾公會的人叫來，達利亞不禁臉色一白。

「那個！能不能只請服飾公會幫忙介紹，然後我再直接跟工坊談呢？」
「那樣不太好。」

一直沉默的多米尼克搖了搖頭。

「沃爾夫雷德大人，請問這雙靴子和鞋墊，大家的反應非常好，是嗎？」
「是的，對沼地遠征來說真的幫了大忙。」
「王城裡，除了魔物討伐部隊之外，騎士、士兵們也都穿靴子或皮鞋嗎？」
「是的，大部分都是。」

「那文官呢？」
「文官大概也幾乎都是皮鞋。」
「這樣的話，一間工坊絕對不夠。魔物討伐部隊半年三百雙，一年就是六百，若算上整個王城，應該預估至少是五倍以上。之後可能還會擴及貴族乃至平民百姓。」
「啊，說得有道理……穿皮鞋的人也算進去……」

沃爾夫恍然大悟地連連點頭。
這座王都究竟是香港腳的人特別多，還是容易出汗的環境特別多，又或是在意腳底使力的人特別多——她很想確認，但氣氛上完全問不出口。

「能不能優先考慮目前已在為騎士團供應靴鞋的工坊呢？」

那些工坊本就有相關經驗，應付數量問題不成問題。而且若是生意突然減少，他們也會很困擾吧。

「沃爾夫雷德大人，這方面您有資料嗎？」
「有，我帶了相關文件。」

達利亞正鬆了一口氣，一個心願得以實現，多米尼克卻緊接著補了一刀。

「應該向冒險者公會聯絡，先確保鞋墊用的綠史萊姆的供應量。防水布用的藍史萊姆也曾出現過濫捕的情況，趁這個機會，一開始就考慮養殖也許更好。」
「咦？」
「啊，那樣的話，冒險者公會也一起叫來比較好吧。簽訂保密協議，一邊捕獲，一邊推進養殖，只能這樣了。」

多米尼克和加布里埃拉理所當然地提出養殖，讓達利亞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但不需要那麼多吧。一隻小型史萊姆大約能附魔五套鞋墊。」
「300雙要60隻……3000雙要600隻……鞋墊是一次性的吧？」

伊瓦諾一邊喃喃低語著數字，一邊在手邊的紙上開始計算。

「因為是一次性的，需要的數量更多，所以趁早養殖綠史萊姆比較好。另外，如果可以的話……」
「什麼事？」
「試製品做出來的時候，我也想先購入一些。畢竟已經打了五年交道了，而且就算治好了，周遭的人多的話還是會復發的。」
「香港腳，會復發啊……」

沃爾夫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卻出人意料地響亮。

「……伊瓦諾，難道我們公會裡，也有不少這樣的人嗎？」
「這個問題如果由我來回答會有些困難，所以請允許我這樣說：騎士團之後，請在商業公會內優先銷售！」
「如果能把我也列入購買資格的話就太好了。靴子有異味的話，年幼的孫子會嫌棄我的……」

自己製作的魔導具能讓人使用，這讓達利亞感到高興。
若是能讓使用的人生活更加舒適，那便是最好不過的事。

然而，魔導具往往會以超出製作者預想的方式被人使用。
這是她學到這一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