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599/ 598. 第一屆職人交流會（二） 先撇開隔壁房間的箱子不談——達莉亞她們回到了作業場。 雖然她努力裝作平靜，但看來卡爾米奈和柯恩發現了。 兩人立刻朝這邊走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柯恩低聲詢問，視線在達莉亞和沃爾夫之間遊移。 「那個，王城送來了一個裝著貴重素材的大箱子，放在隔壁房間——而且，聽說有一位叫魯塔大人的貴客在負責警護。」 達莉亞極其謹慎地選擇措辭，斷斷續續地傳達。 卡爾米奈和柯恩默默地僵住了。 伊凡諾沒有問達莉亞，而是在稍遠處詢問費爾莫。 問題的答案被寫在記事本上遞給他，他也隨之僵住了。 看來大家都正確接收到了資訊，真是太好了。 總之，達莉亞身為主辦者之一，決定讓交流會繼續進行。 她原本擔心職人們會注意到，但他們現在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素材和魔導具。 在達莉亞允許對素材進行加工後，幾個人拿起自備的工具，有的走向作業桌，有的在地板上鋪防水布，各自確定自己的位置。 接著，人羣分成了繼續觀賞者與開始著手處理素材者。 「如果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告訴我。」 達莉亞這麼說之後，得到了幾聲僵硬的應答。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平民極少能在眼前看到貴族或王城僱員。 為了打破這種僵局，沃爾夫採取了行動。 「費爾莫，我想試著用這塊黑鋼板做個小盒子，會很困難嗎？」 「用那邊薄一點的那塊比較好上手喔。」 「那就用那塊吧。」 他按照先前與達莉亞和伊凡諾商量好的，拿起自己的工具箱走向作業桌。 這是為了讓其他人更容易進入作業狀態。 此時，有一名職人正死死地盯著他。 「沃爾夫大人連小東西也會做嗎……上天到底打算給那個人多少天賦啊……」 達莉亞聽到了這句令她非常認同的喃喃自語，但她設法忍住沒有點頭。 等到沃爾夫將尺對準金屬板時，其他職人們也開始拿起素材和工具。 「這塊紅金板的邊角，能稍微借我一點嗎……？」 戰戰兢兢開口的是金屬水槽職人布魯諾。 「不用只借邊角，請全部拿去吧。」 卡爾米奈直接將一整塊帶紅色的金屬板遞給他。 接著傳來了像尖叫般的聲音，隨後是「敲完之後會好好壓回原狀還給您」以及「就這樣放著沒關係」的對話。 達莉亞將這些留在背後，繼續向前走。 她前往的方向是一位瓷磚職人，也是這次參與者中唯一的女性職人。 年紀大概與費爾莫相仿，她正用指尖輕輕觸摸著魔魚的鱗片。 在分隔好的盒子裡，按顏色分開的鱗片在窗戶射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如果把它切割成瓷磚裝飾，可能會很漂亮……」 「請務必嘗試看看。」 聽到喃喃自語後達莉亞這麼鼓勵，對方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 「但是，肯定只能停留在試作階段。因為無法轉化為新產品，也無法成為商會的商品，我覺得浪費材料很不好意思——」 「不，沒有所謂浪費的試作，而且如果是瓷磚裝飾，我想也可以做成室內裝飾或杯墊。另外，請放心地跟我聊天。」 說完後，達莉亞遞出盛放鱗片的作業盤。 她瞇起淡褐色眼睛，接過了盤子。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接著，她盯著魔魚鱗片、眼神發光的樣子，就像在注視憧憬之人的少女一般。 她將選好的鱗片放在盤子裡，走向作業臺。 她除了工具箱外，還自備了多塊瓷磚。 作為材料的陶製瓷磚大多沒有上釉，且絕大多數是最終加工前的半成品。 其中只有一塊是裝飾了切割色玻璃的工藝品。 「這塊瓷磚的細工非常精湛，很漂亮呢。」 「那是以前的推銷樣本。以前裝飾玻璃的工藝品還挺多的，但現在幾乎都變成繪圖了，因為沒辦法在交期和價格上競爭。」 相對於精細的玻璃鑲嵌，繪圖在美感或喜好之前，交期和價格優先。 並非藝術家的職人，無法逃避這一點。 儘管如此，她還是在瓷磚上輕快地畫下簡單的底圖，然後拿起魔魚的鱗片。 鱗片的切割方式由達莉亞指導，對方表示感覺像硬一點的貝殼，因此過程十分順利。 佈滿細小傷痕的手指以簡練的動作將鱗片切分。 被鑷子夾起的部分，在白色瓷磚上化作紅黃相間的花朵，並延伸出綠色的葉子與莖幹。 在鱗片上塗上黏著劑，用滾輪和墊木將其壓平固定。 色調的深淺甚至光線的反射都像經過計算一般，契合得恰到好處。 瓷磚之上，綻放出了可愛的鬱金香。 「太厲害了……」 就在達莉亞感嘆短時間內完成的作品時，伊凡諾走了過來。 「非常漂亮。我想這種精細的工藝品，會很受貴族歡迎。」 「伊凡諾先生，我想避免與貴族工作。即使透過商會，對方也會要求不合理的數量且交期緊迫——當我說家裡有病人不能接單時，對方竟然推薦我該把病人送進哪間醫院。」 看來對方的貴族提出了無理要求。 確實，沒人想和這種對象交易。 「並不是所有貴族都那樣。不論是我們商會，或者商業公會也可以，如果有機會的話，請務必——」 發現可能賣得出去的商品就主動接觸，這就是商人的本能。 由於這裡是以職人交流會為目的，因此暫時僅交換了聯絡方式。 在達莉亞專注於裝飾瓷磚製作期間，交談與作業仍在繼續。 環顧四周，一名爐職人在地板鋪的防水布上，正拿著遠徵用爐竈。 看他眉頭深鎖的樣子，達莉亞忍不住開口詢問。 「那個，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我只是在想，這爐竈真是小得驚人。」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 與話語相反，表情顯得很沉重。 「有讓您在意的地方嗎？」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能做出這麼小的東西，爐匠就越來越沒出場機會了。」 「現在很少有人重新打造爐竈了嗎？」 「啊啊。現在魔導爐の方が比較方便吧。雖然偶爾會有重視外觀的壁爐或商業用的竈臺訂單，但最近維修的反而比較多。……不，其實連維修的數量也沒有多少。」 面對這帶有自嘲意味的回答，達莉亞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作為打造爐竈的職人，他可能因為魔導爐的普及而減少了工作。 正當她猶豫是否該詢問他現在從事什麼工作時，男人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 「雖然是我說的，但請不要在意。這就是所謂的時代潮流。我也很受惠於熱水器。」 「——謝謝您。」 達莉亞好不容易回應了這一句，男人隨即將爐竈翻轉過來，注視著底部。 「最近我也在接烤箱內側的修補，或是食堂魔導爐周邊的隔熱工作。」 「烤箱的修補是怎麼做的呢？」 從那之後，他教了她關於暴露在高溫下的金屬特殊處理方法以及隔熱材的配置。 他也詢問了關於魔導具相關的熱處理問題，因此達莉亞解釋了隔熱、耐熱素材以及魔法賦予的相關知識。 由於領域不同，彼此不知道的部分很多，對她來說獲益匪淺。 話題告一段落時，她感覺到了魔力的波動。 循著感覺看去，在另一塊防水布上，柯恩正與配管職人布魯諾面對面。 兩人間橫放著一根散發著暗淡銀光的金屬管。 「魔導具師製作管子的方式是那樣的嗎？我是第一次見到，真是方便的東西。」 看來柯恩使用了魔法，將金屬板成形為管子給他看了。 布魯諾看向管子的眼神中既有感佩，也像是在估價。 「是的。雖然一次不能製作太多，但基本上就是這樣成形的。」 聲音雖然和平時一樣，但柯恩的肩膀看起來有些緊繃。 對面的職人繼續提問。 「這種情況下，內側的加工怎麼處理？」 「通常成形後不會進行太多加工。在彎曲前的板材階段，就會預先完成必要的處理。」 柯恩給出了很像魔導具師的回答，布魯諾將視線從管子移向他。 「那如果做完之後發現需要內側加工怎麼辦？例如在施工途中想讓某一部分變粗，或是變細的時候？」 「我們會預先確認設計數值並據此完成加工。我想請問，完成後的追加加工具體是如何操作的呢？」 這次反問的是柯恩。 布魯諾在胸前比劃著開始說明。 「像這樣，如果有管子，就插入棒子敲擊撐開，或是從外面敲擊縮小。還有追加補強材、塗兩層防鏽漆之類的——啊，對了，貴族的大宅大概不會有這種情況吧。平民的舊房子牆壁厚度因地而異，或者太薄導致施工中出現裂縫，所以得在現場應對很多問題。」 「原來會有這種情況啊……」 這種不確定因素對柯恩來說大概出乎意料。 在柯恩感佩地說話時，布魯諾僵硬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因為很多房子經過多次改建，或者屋主擅自修理，很多是讓配管職人慾哭無淚的房子。」 比起整齊的貴族大宅，平民的家有時反而會變成更棘手的工作場所，達莉亞如此理解道。 「為什麼會變斜的……？」 明明在聽著這邊的對話，但這句小聲的抱怨讓她不由得回頭。 在作業桌前的沃爾夫正拿著尺對著黑色小盒子苦惱著。 「底部折彎不夠深。把它打開重新折一次就好了。」 在旁邊指導的費爾莫似乎已經完成了小盒子。 在他的正面，可以看到一個由淡藍色金屬製成的盒子。 「嘖，還是不行嗎。」 在作業桌對面嘖舌的是與費爾莫同樣的小物職人——聽說兩人跟隨同一位師父，對方是大幾年的師兄。 他製作的銀色小盒子，蓋子蓋到一半就卡住了。 雖然從不漏氣的角度來看很厲害，但本人卻撇著嘴。 對此，費爾莫輕快地開口。 「再做一個就好了。直覺很快就會回來吧，『孔特師兄』。」 「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孔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將蓋子壓死。 「而且這個年紀，還在叫師兄師弟也太奇怪了吧。比你手藝更好的小物職人，大概只有過世的師父了吧。不——說起來，師父好像也說過被你超越了……」 「哈？我是第一次聽說。」 「那個比石頭還固執的師父，怎麼可能面對面跟你說。」 說著，他伸手拿了新的金屬板。 達莉亞曾聽說，對職人而言，超越師父的技術是最好的報恩，但這相當困難。 對她來說對象是父親，距離還很遙遠。 「會長，我再去倉庫拿一些追加的紅金板和尺寸較大的板材。雖然我想現在的分量應該夠用，但怕大家太客氣而不敢拿。」 被走近的伊凡諾小聲提醒後，達莉亞立刻同意。 今天金屬板最受歡迎，如果因為剩下不多而被客氣地拒絕就麻煩了。 他悄悄地離開了作業場。 突然間，原本規律地響著的木槌聲戛然而止。 在靠近牆壁處敲擊紅金板的詹尼站了起來。 「我快忍不住了！」 面對這句非比尋常的話，周圍的人一齊看向他。 他的表情非常嚴峻——讓人擔心發生了什麼事。 「想用素材的人就快點申請！這種機會可不多！」 「雖然不想離開這雙手和眼睛，但得去上廁所了……」 「給我閉嘴快去，你這個笨蛋！」 「你太失禮了吧！不用回來了！」 面對完全露出本性的部分職人們，其他人只能苦笑或裝作沒注意到。 隨著詹尼快步離開，作業場終於恢復了原本的氛圍。 在各自地交談與作業中，時間飛快流逝。 回來的詹尼打開門，卻不知為何停在了那裡。 接著，他身體留在走廊側，對著某人呼喚。 「您是素材的護衛吧？那邊空間比較窄，而且空氣悶熱到得把門開著纔行。您移到這個房間或走廊來比較好吧？我去幫您找張椅子。」 隔壁房間沒有窗戶。 因此空氣不流通，必須把門開著，詹尼大概是這麼判斷的。 這是非常體貼的行為——同時也是絕佳的契機。 「這樣啊！那我就過去囉！」 「請等一下！」 聽到了非常耳熟的聲音。 費爾莫扶額，卡爾米奈捂眼，柯恩則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 達莉亞不由得看向作業桌前的沃爾夫。 他已經在看著她。 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了靜謐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