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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第一回職人交流會（三）

「打擾了！」

聲音的主人帶著極佳的心情走進了作業場。
眼鏡下露出的眼睛不是平時的水藍色，而是綠色。
雖然不知道是否有使用妖精結晶，但似乎是變裝用的眼鏡。

宛如收割後小麥般的長髮被染成了沙色。
奇妙的是，那顏色與父親卡爾洛很像——被紮成單條辮子的頭髮，在過於寬大的黑色西裝背後跳動著。

「失禮了……」

接著走進來的是一副像來參加葬禮般表情的貝嘉，不對，是魯塔。
看著他那略顯濕潤的紅眼，不禁讓人感到同情。

他穿著從者服且佩劍，但或許是因為職人們認為他是來警衛素材的，所以現場的氣氛並沒有因此改變。

接著，達莉亞猛然意識到。
在這個場合介紹他們的人，應該是主辦者且擁有爵位的達莉亞。
然而，到底該怎麼介紹纔好——正當她慌亂時，塞拉菲諾輕快地走到了她身邊。

「初次見面，請叫我『菲諾』。我在王城負責素材倉庫管理之類的工作，但如果被開除了，費爾莫師傅已經答應會收留我，所以請大家輕鬆地跟我聊天。請多指教。」
「……我是負責素材護衛的『魯塔』。請多指教。」

雖然勉強不算謊言，但真的這樣好嗎？
達莉亞不自覺地看向四周確認。

費爾莫和卡爾米奈臉色發青。
另外，沃爾夫和柯恩臉色慘白。
達莉亞因為沒有鏡子，無法確認自己的臉色屬於哪一種，但她知道自己絕對是其中之一。

「請多指教。」

隨著職人們的問候聲，現場響起了小聲的議論。

「菲諾大人看起來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呢……」
「什麼，是費爾莫的熟人嗎？因為提到王城，我還緊張了一下。」

請等一下。
原本應該是非常緊張才對的。
在不敬之類的問題之前，達莉亞更擔心他們之後得知他是「奧爾迪內大公」時的胃部健康。

然而，既然本人就這樣自稱，達莉亞也只能閉嘴。
雖然她內心非常想在院子裡挖個洞，然後對著洞穴大喊：「那位就是奧爾迪內大公——！」

接下來，職人們採取再次自我介紹的形式，向塞拉菲諾（修正為菲諾）和魯塔介紹自己。

「大家的時間很寶貴，請繼續交談並進行作業吧。」
「——菲諾大人，這裡是職人的場所，您要不要試著做個小盒子？」

費爾莫用稍微僵硬的聲音出聲邀請。
達莉亞立刻明白，這是想讓他透過作業來盡量限制其行動的方案。

菲諾坦然地從之，在磚匠身旁空出一個位置坐下。
魯塔本想站在後方，但在被推薦了兩次空位後，淺淺地坐了下來。
菲諾借用了費爾莫的工具，一邊向他與沃爾夫詢問訣竅，一邊開始作業。

「是想當費爾莫弟子的志願者嗎？雖然年紀稍微大了一點，但看起來很有天分。」
「說到天分，沃爾夫大人也很靈巧呢。」

職人們似乎大多嗓門很大。
達莉亞刻意將視線從作業桌移開，仔細地整理牆邊的魔導具。
卡爾米奈同樣在一絲不苟地將東西重新排列整齊。

在木槌與金剪的敲擊聲，以及略顯剋制的交談聲中，菲諾的聲音響起。

「真是美麗的薔薇。您擁有極其精湛的技藝。」
「哎呀，謝謝您的稱讚。」

他注視著的是用魔魚鱗片拼成紅色薔薇的裝飾瓷磚。
貴族男性在與初次交談的女性對話前，必須先稱讚對方一次——
不知道菲諾是在遵守這項禮節，還是純粹被裝飾瓷磚的成品所感動。
看著他微笑的樣子，達莉亞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極高。

「您平時經常製作這種裝飾瓷磚嗎？」
「不，裝飾瓷磚的出貨量不多，我主要是製作玄關前的簡單裝飾磚，或是王都特產的瓷磚杯墊之類的。現在更多時候是在幫忙家裡的砌磚或貼瓷磚工作。」

「如此精美卻賣不出去嗎？」
「因為現在主流是直接將玻璃嵌在模具中，或是用印章繪圖的產品。」

與世俗生活遙遠的奧爾迪內大公（修正為菲諾），將黑手套的手指抵在下巴上。
在菲諾陷入沉思之際，職人們繼續交談。

「兩項手藝都很紮實，不用擔心沒飯喫真是太好了。」
「沒錯沒錯，不管是變形瓷磚，甚至是歪掉的磚塊，甚至是曲面都能貼得非常精準。」

然而，面對他們的稱讚，那名女性僅露出曖昧的微笑。

「現在的填縫素材有不錯的石灰砂漿，所以就算磚塊或瓷磚有些偏差，也能用填縫調整。比起這個，擁有身體強化魔法的新人反而更重要。」
「最後還是得靠魔法啊。對沒有魔力的我來說，這個世界真是越來越難生存了。」

在達莉亞猶豫是否該對這聲沮喪的低語做出回應時，菲諾開口了。

「可以請您承接在薄玻璃上繪圖的委託嗎？材料和原圖由我方準備。」
「當然可以承接。請問是室內還是室外？」

「我想讓我的浴室不再那麼單調，希望能增加些華麗感。另外，或許是因為年久失修，填縫處出現了裂縫，希望能請您一併修補。」
「為了估價，能否請您讓我先看一下現場？」
「沒問題。我會在夫人方便的日子派遣馬車去接您。」

就像流水般順暢，這位磚匠前往王城裝飾大公浴室的事情就這樣確定了。
達莉亞決定現在不打斷說明，等之後再給她準備ワイバーンの胃藥（飛龍胃藥）。

在交談過程中，其他職人也在動手操作。
小件物品職人孔特完成了第二個盒子，並在上面放置蓋子。
蓋子在途中停住了，不像費爾莫的作品那樣無聲地閉合。

「嘖！果然還是不行嗎……」
「如果是大型箱子你應該能輕鬆搞定吧。」

儘管費爾莫在幫他打圓場，但孔特的表情依然苦澀。

「大東西確實比較擅長——啊，你也是沒辦法大量生產小盒子吧。被店鋪嫌棄了。」
「那也沒辦法吧。」
「所以我才說，雜貨店的小盒子可以稍微偷一點工。」
「那種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的東西，怎麼可能交貨。」
「如果不偷工，會被店鋪嫌棄嗎？」

面對兩人的鬥嘴，菲諾好奇地詢問。
孔特用力地點了點頭。

「對，因為這傢伙，不，因為費爾莫做的小物收納盒太耐用了，導致出貨量不高。因為蓋子的閉合程度不同，一旦被拿來比較，其他的就賣不動了。」

當他將蓋子放在費爾莫製作的小盒子上時，蓋子無聲地閉合了。
雖然外觀幾乎一樣，但與孔特的作品相比，差異顯而易見。

「師傅果然很厲害呢。啊，孔特先生也請輕鬆地跟我說話。」

對著瞇起綠色眼睛說話的菲諾，費爾莫激動地咳嗽了起來。
然而，與達莉亞一樣，他也無法再說什麼。

就在此時，後方傳來了敲擊金屬的高亢聲響。

「這就是祕銀嗎，聲音真好聽。雖然硬得要命沒辦法加工，但光聽這個聲音就能喝酒了……」

帶著少年般笑容揮舞著金槌的，是配管職人布魯諾。
旁邊的卡爾米奈也正微笑著看著他。

聲音確實很好聽，但祕銀板並沒有彎曲——如果用普通的金槌敲擊祕銀，感覺會弄壞工具。
達莉亞提起自己的工具箱。

「布魯諾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請使用這個。」

將工具箱放在他身邊，遞出祕銀槌。
布魯諾先是瞪大了眼睛，接著身體猛地一顫。

「不不不！這把金槌是祕銀製的吧！要是弄斷了，我根本賠不起啊！」
「沒關係的，布魯諾先生。這個很堅固，不會斷。」

達莉亞說完，敲擊了一下祕銀板的邊緣。
「鏗！」的一聲比剛才更高亢，在作業場中迴盪。

「但重要的工具可能會受損吧。」
「受損也沒關係。工具就是拿來使用的。」
「不，可是……」

他的目光在祕銀板與祕銀槌之間來回移動。
今天邀請他們是為了交流與試用素材，達莉亞不希望他這麼客氣。
思考之餘，她想起了一件事。
對她而言，他也是職人前輩。

「能不能請您將這塊祕銀板加工成管子？我想請教從金屬板製作管子的方法。」
「我也想請教。」

當達莉亞與卡爾米奈一同請求指導時，布魯諾思考了一下——然後直視著她們。

「那敲擊時我就借用工具。我是第一次處理祕銀板，如果失敗了請大家笑笑就把它揭過去。」

說完後，他捲起袖子開始作業。
他從自備的袋子裡拿出了一根木製的直棒。
據說將其作為芯材，將金屬板捲上去，再從外面敲擊成型。

將祕銀板對準粗棒，用力捲起來。
板材的接縫大多採取折入的形式，但據說有時也會使用鍛造螺絲般的鉚釘，或是起到黏合作用的銅焊或銀焊。

這次因為是祕銀板，所以僅作為暫時的形式，請他指導從捲起後如何調整形狀。
達莉亞遞出的祕銀槌彷彿原本就是他的東西一般，節奏輕快地重複著鏗鏗、敲敲的聲音。

芯材要選擇比想製作的內徑稍微小一點的；金屬捲起時會有反彈，所以訣竅在於要捲到感覺有點太緊的程度——布魯諾一邊操作一邊簡明地說明著。

雖然與魔導具的加工有所不同，但達莉亞覺得下次製作管狀物品時很有參考價值，於是專心聆聽。

「操作時一定要戴手套。因為很容易被金屬板的邊緣割傷。特別是最後抽出芯材的時候如果太慌張，很容易被送到神殿（受重傷）。」

然而，說這話的本人卻是徒手操作。
因為是首次接觸祕銀素材，據說戴手套會很難掌控力道。
達莉亞略感緊張地持續注視著布魯諾的手部動作。

芯材順滑地被抽出，一根祕銀管就這樣完成了。
注視著那閃爍著光芒的成品，他舒了一口氣。

「祕銀這東西看似溫馴，其實很頑固。既需要力氣，敲擊的次數也完全不同。但果然聲音很好聽——顏色也很漂亮。」

這是他第一次處理祕銀板，雖然敲了相當多次，但管子上竟然看不見任何敲擊痕跡。

「真是漂亮的管子……」

當達莉亞如嘆息般吐出感動之詞時，後方傳來了聲音。

「擁有如此精湛的手藝，您每天應該很忙碌吧。」

不知何時，菲諾與沃爾夫已經走到了身邊，魯塔則跟在一步之後。
他們似乎也從中途開始觀看管子的製作。
然而，得到稱讚的布魯諾卻搖了搖頭。

「不，其實很閒。最近比起做管子，更多時候是去幫配管相關的土木工程或板金工作。」
「不製作管子嗎？在王都，用水管的需求應該很多吧。」

「現在大部分都是鑄造，只有需要特殊組合的東西才會用敲擊法做管子。而且那類工作通常由魔導具師承接。像我這種人接到的同樣工作，頂多是分包商的分包商，日薪只有幾個銀幣。」

無論前世或今世，分包與抽成一直都存在。
即便職人手藝精湛，也不見得能直接轉化為金錢。
不知道菲諾是否早已知曉此事，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舉個例子——如果將這根祕銀管加上端捲，使其能實際投入使用，價格會是多少？假設材料與工具都已準備好。」
「加上端捲的話是四枚銀幣，上色的話五枚。」
「不是大銀幣嗎？」

聽到這句話，布魯諾笑了出來。

「菲諾大人開玩笑太過分了。如果材料工具都備齊且價格如此，我願意每天待在那裡。」
「如果是這傢伙，反而會要求住在那裡吧。」

低聲說話的是詹尼。
布魯諾笑得更開心了。
菲諾也燦爛地微笑著，轉向另一邊。

「聽說詹尼先生主要製作金屬水槽。最近情況如何？」
「完全沒單。上個月接了一個大型浴缸，其他就是一些零碎的修理。而且連修理單也越來越少了。」

「金屬浴缸的需求在減少嗎？」
「庶民更多是用木製浴缸。雖然也有金屬浴缸，但修理花時間，而且敲擊聲太吵，所以即便貴一點，大家也傾向於找魔導具師。」

作為魔導具師的達莉亞對此無法開口。
然而，同樣自稱魔導具師的大公，卻直接詢問：

「即便有手藝，工作還是這麼艱難嗎？」
「啊——不，不對。是我腦袋不夠靈活。現在化學藥品或染料的水槽很多，但那類產品需要內部處理或塗裝。我沒學那些東西，所以才會變成這樣——閒下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自嘲的笑容映在手中半圓形的紅金板表面。
表面完全沒有歪曲，顯示出技術的精湛。

菲諾悄無聲息地拉近距離。
他黑手套的手指觸碰了詹尼持有的板材。

「詹尼先生，能不能請您在不進行表面處理與塗裝的情況下，盡量製作一個方形水槽？大小要能讓八腳馬（Sleipnir）完整進去，且結構堅固。」
「八腳馬（Sleipnir）的浴缸嗎。對我來說，只要能接到工作就感激不盡。不過，盡量做成方形的話，角落會積灰塵。」

「沒關係。為了讓我家中的八腳馬（Sleipnir）進去，我需要這種規格的東西。」
「聽說八腳馬（Sleipnir）跟馬不同，所以是這樣啊——既然如此，報酬一人分一半，讓孔特一起幫忙處理角邊可以嗎？」
「當然可以。孔特先生，能接下這個委託嗎？」
「啊，當然！」

就這樣順暢地決定了製作方形水槽——達莉亞強烈感覺這會變成一個內部是藍色的巨大盒子。
菲諾滿意地繼續說道：

「那就這麼決定了。材料由我提供，預算會在行情基礎上稍微加碼，一半先預付。如果不足請儘管告知。因為尺寸較大，請在指定地點製作，日程確定後我會派遣馬車。」
「沒問題。」
「交給我吧。」

面對兩個笑容滿面的職人，費爾莫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奧爾迪內大公挖人的手段，或者該說收編的本事，正處於巔峯狀態。

想到他們之後得知真相時的反應，達莉亞認為應該額外準備一些胃藥。正當她這麼想時，傳來了敲門聲。

在答應後，推著銀色餐車的伊凡諾進來了。
隨後進來的梅娜，悄悄地在牆邊的桌上補充了金屬板。

「辛苦了。我準備了茶點，請大家休息一下。」

紺色眼睛帶著溫和的表情緩緩移動，在一個人面前停下。
伊凡諾默默地低頭，將第一杯紅茶放在靠近魯塔的作業臺上。
他大概是判斷護衛需要先試毒。

「謝謝你，伊凡諾先生。我正好口渴了，幫了大忙。」
「塞……！」

宛如舊識一般，奧爾迪內大公單手製止了想要阻止他的護衛，對伊凡諾微笑。
接著，他端起茶托，喝下了原本應該不擅長的紅茶。

「味道很好呢。」
「請儘管續杯。或者，需要我準備咖啡嗎？」
「這就留到下次見面時吧？」
「——沒問題。」

自己的部下真是太優秀了。
面對奧爾迪內大公而面不改色的伊凡諾，讓達莉亞由衷感佩。

「請各位也享用。」

伊凡諾就這樣將紅茶分發給每個人。
達莉亞也決定幫忙。

在面向餐車的背後，她沒有聽到部下的低語。

「事前有請萊昂大人提供止汗妝容，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