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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剖半管與量產工匠

「這就是『剖半管』嗎──」


　卡爾米奈與配管工匠布魯諾一起，待在王城魔導具製作部一課的一間房間裡。
　同一間房間裡，還有一課與二課的魔導具師各數人。
　或許是因為這樣，布魯諾的緊張感也清楚地傳到了這邊。


　寬敞的工作桌上，整齊排列著作為帶線擴音器用途而帶來的金屬管。
　粗細不同、厚度不同的各三種，甚至還有長度不同的各式各樣管子。
　數量比預定還要多，大概是用於補強的吧。連極短的管子也準備好了。
　據說這些全都是由這位布魯諾將市售規格品加工而成的。


　外觀看起來就只是一根沒有接縫的金屬管。
　然而，它卻俐落地分成了兩半。


「是的，這是對合式的剖半管。像這樣交錯滑動的話，就能像這樣拆開。毛邊已經磨掉了，單純拿著的話徒手也沒問題。但是在搬運和安裝時，請戴上手套。」


　卡爾米奈拿起了眼前的一根。
　冰涼的金屬管，不可思議地令人感覺很順手。


　按照布魯諾所說的，試著實際將管子交錯拉開。
　完全沒有任何阻力，輕易地就分開了。
　話雖如此，只要再次對合，就能如原樣般嚴絲合縫地重疊。
　即使拿起來也不會脫落，接縫看起來也只是一條淡淡的細線。


　只要有這種管子，就能防止魔鳩停在線上引發的問題。
　也不用擔心聲音在途中被竊聽。


　而且，把祕銀線穿入內部也會變得格外輕鬆。
　事先把線穿好，再從左右兩端固定也是一種做法吧。
　安裝作業會變得輕鬆許多。


「關於管子與管子的接縫處，如果穿過一次後就不再移動的話直接固定就行，但若是需要定期更換裡面的線，也有像這樣的『連接管』。」


　接著布魯諾拿出來的，是一根大約成人四指寬的短管。


「雖然要連接的管子那一側也需要加工，但無須移動管子本身，只要轉動連接環，不用工具就能安裝與拆卸。裡面的線也不會扭曲。」


　布魯諾將連接環夾在管子之間，示範連接給眾人看。
　確實，在更換線或移動位置時看起來非常方便。


「根據安裝的地點與狀況，我們也務必想採用這個。」


　卡爾米奈這麼回答後，布魯諾點點頭，拿起了下一根管子。
　那是比剛才稍微粗一點且短一點的管子，以及彎成漂亮Ｌ型的管子。


「這個是用來裝入擴音器的管子。」


　這也是從中央俐落地剖成兩半的結構。
　據說只要將擴音器收納在內部並闔上，就會直接固定住。


　將事先準備好的擴音器暫時放進去，試著闔上管子。
　結果，接縫處出現了些微的縫隙。
　話雖如此，那也只有一根頭髮左右的程度，屬於毫無問題的等級。
　正當卡爾米奈打算就這樣繼續時，布魯諾制止了他。


「請讓我調整一下。」


　他確認了管子的形狀，從隨身攜帶的工具箱中取出一把用得磨損的鐵鎚與鐵樁。
　「鏗、鏗」敲了幾下，響起令人通體舒暢的金屬聲。


　當他再次將管子對合閉上時，縫隙完全消失，嚴絲合縫。
　與用魔法成形不同，完成品上連一絲魔力的殘渣都沒有。
　這是純憑雙手的技術。


　能感覺到周圍的魔導具師們都倒抽了一口氣。
　卡爾米奈也同樣屏住呼吸注視著。


「這樣可以了嗎？」
「好的，當然沒問題。」
「那麼，接下來只要由各位決定管子的粗細與長度即可。我的說明就到此結束。」


　流暢地結束說明的布魯諾閉上了嘴。
　明明實際的作業從現在纔要開始，他卻擺出一副自己的工作已經結束的模樣。
　感到不可思議的卡爾米奈向他詢問：


「布魯諾先生，您等一下有什麼安排嗎？」
「不！我沒有任何安排──只是，這畢竟只是普通的管子，我想只要說明完畢，之後不要打擾各位比較好……」


　他不只交納了指定的管子，甚至連安裝與維護都考慮進去，準備到了這個地步。
　儘管如此，他卻認定自己會礙事。
　對於他這樣的態度，卡爾米奈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方便的話想請教一下，您過去曾被別人這麼說過嗎？」
「──還挺常被說的。因為管子這種東西，往往容易被認為是誰都做得出來的簡單加工品。」


　這種水準的結構與技術怎麼可能會簡單。
　然而，若是缺乏知識，也有人會自以為是地認為製造物品很簡單。


　在魔導具的世界裡這也是常有的事。
　瞧不起魔導具師與其技術的人，很遺憾地在座王城裡也存在著一定數量。
　這是卡爾米奈自己深有體會的事情。


「布魯諾先生，這絕非簡單的加工品，而是應該獲得高度評價的東西。」


　卡爾米奈這麼一說，周圍的魔導具師們也紛紛開口。


「我也認為正如卡爾米奈副部長所言！要是想用魔法做到這種機構，得需要多麼精密的魔力控制啊……」
「我對這種物理機構的知識還很不足，務必請您不吝賜教！」


　聽著接踵而來的聲音，布魯諾半張著嘴環視周圍──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趕緊閉上嘴。
　然後，用他那骨節粗大的手指搔了搔臉頰。


「真沒想到會得到大家這樣的評價。我都差點要得意忘形了。」
「請務必毫無顧慮地指導我們。在這種管子方面，我們只是前來請教的學生。」


　卡爾米奈滿懷懇求與敬意地說道，布魯諾深吸了一大口氣，緩緩放鬆了肩膀。


「我不擅長教人，所以有什麼問題請隨時問我。另外，也可以讓我提問嗎？」
「當然可以。」


　看來終於放鬆下來的布魯諾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自那之後，周圍的魔導具師們也圍著工作桌，開始提問。


「斯萊夫大人，製作主管大約需要多少時間？」
「叫我『布魯諾』就好，也不用加大人。這個的話，在有原本管子的情況下加工要花上整整兩天。因為我不會用魔法，全都是純手工。各位如果要成形這樣一根管子，需要花多少時間呢？」


「如果只是做成管子，大約半個時辰吧。但我做不出這種對合結構。」
「單純做成管子的話我也差不多。但要是連這種對合機構都算進去的話……我想得花上數小時。」


　魔導具師們回答完之後，將視線轉向卡爾米奈。
　他猶豫了一瞬間，但還是坦白回答：


「──要是預先知道圖紙與結構的話，大概半個時辰吧。」
「真好呢，想要的時候就能要做多少做多少。」


　布魯諾乾脆地點了點頭。
　其中絲毫感受不到無法使用成形魔法的遺憾感。


「布魯諾先生，這個放在室外的話，大約多久會生鏽？」
「表面生鏽的話幾天到幾週內很快就會出現吧。要是事先施加防鏽等加工，並以稍微離開地面的形式安裝，我想能維持個二、三十年。若是像排水管那樣埋在地下，只要在外面再套上一層保護管，就能維持四十年。不過，這會隨安裝地點的濕氣與土壤而改變，只是個寬鬆的參考標準就是了。」


　聽到這番話的部分魔導具師，開始在手冊上記錄筆記。
　當然，卡爾米奈也同樣記下了筆記。
　當有人提出關於價格的疑問時，他向大家說明瞭一次製作的數量所帶來的差異。


「一旦確定了所需管子的厚度與長度，根據數量，製作專用鑄模來大量生產反而會比較便宜。雖然這類業者位於王都之外，搬運需要花費時間與費用──但我想如果是王城的各位，預算應該不是問題才對……」
「不，還是等拿到報價單再決定。魔導具製作部也是有預算限制的……」


　卡爾米奈不禁把話尾含混了過去。
　如果這次的份額有所不足，塞拉菲諾肯定會毫不留情地從私費調撥素材過來吧。


　然而在那種情況下，下個月左右財務部長吉爾德肯定會帶著無比僵硬的笑容找上門來。
　那種場面不管是自己還是烏羅斯，都是打從心底想要避免的。


「原來王城也是挺不容易的呢……」


　被布魯諾深有感觸地這麼說了一句。




　之後，大家移動到走廊，決定實際進行通話測試。
　由於試作管子的數量尚未齊全，無法拉出太長的距離。


　即便如此，還是在兩端設置了兩個玻璃杯狀的聽筒與話筒，途中則安裝了擴音器。
　稍微試了一下，即使是宛如耳語般極小的音量，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接著是另一項測試。
　他們將已經實用化的帶線擴音器，筆直地從走廊這一端連到了另一端。
　全員各自試用了有管子的結構，並與沒有管子的情況進行比較。


「有了管子之後，即使貼上耳朵也聽不到線傳出的聲音呢。」
「管子的粗細用最細的就足夠了，但在調整線的時候，稍微再粗一階的管子會比較輕鬆呢。」


　大家一邊確認實際的使用感受，一邊敲定規格細節。
　在那期間，與布魯諾的交談也持續進行著。


「布魯諾先生，如果要把這個埋進地裡，該如何進行補強呢？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做到即使上方有馬車通過也沒問題，用保護管可行嗎？」
「是的，我建議套上保護管。不過，如果有重物通過的話，在上面鋪上板子會更安全。話說回來，魔導具的情況下，平時都是怎麼補強的呢？」


「大多是透過魔法賦予硬質化。」
「硬質化……那樣不會變脆嗎？」
「變脆，是嗎？」


　被這麼一說，卡爾米奈想起了在魔導具製作部製造的劍。
　單純硬質化的劍折斷了。
　但是，達莉亞所構想的劍──宛如千層派般重疊魔法賦予的劍卻沒有折斷。


　由於屬於騎士團武器的保密事項，無法向布魯諾詳細說明。
　在稍微猶豫之後，他斟酌用詞說明道：


「有一種反覆多層疊加賦予的方法。只要均勻地疊加，就能維持韌性與強度。」
「反覆疊加……的話，就像是劍的『摺疊鍛造』那種感覺嗎？」
「請問『摺疊鍛造』是怎麼樣的手法呢？」


「啊，不好意思，我也只是從武器店老闆那裡聽來的──把燒熱的劍材料敲打延展，折疊起來再次敲打。據說就是反覆很多次藉此增強強度的做法。奧爾迪內的鍛造師也會根據金屬材質這麼做，但聽說在東之國，還有更加千錘百鍊的造劍技術。雖然實際上是什麼樣我也從沒見過就是了。」
「真是耐人尋味呢。我之後想去調查看看。」


　他雖然聽說過金屬加工技術會因國家而異。
　然而，其他國家的魔導具技術並沒有像奧爾迪內王國這般發達。
　所以自己便先入為主地認為有賦予魔法的劍一定更強──自己的視野究竟有多麼狹隘啊。


　對製作魔導具有所助益的素材也好，其他領域的優秀技術也罷，只不過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實際上多如牛毛。
　正當他反省著自己的才疏學淺時，布魯諾被其他魔導具師招手示意，移動到了走廊的另一端。
　大概是想從距離最遠的地方測試帶線擴音器吧。


　待在這邊的魔導具師朝著布魯諾揮了揮手後，對著手邊的帶線擴音器開口說話。


「聽得到嗎，布魯諾先生？」
「聽得到，非常清楚！沒想到就算有距離也能聽得這麼清楚呢！」


　循著雀躍的聲音望向走廊前方，儘管有些距離，也能看出他的笑容。
　愉快地交談了幾句之後，這邊的魔導具師與卡爾米奈換了手。


「我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清楚嗎？」
「就像卡爾米奈先生就在身旁說話一樣。哎呀，真是讓人忍不住笑出來──」


　雖然他已經在笑了，但那真是聽起來非常愉快的聲音。
　卡爾米奈對他說道：


「要是套上那個剖半管，就能在室外無限延伸。從王城的一端到另一端，不，總有一天能延伸到王都城牆吧。」
「那真令人期待。要是能延伸到港口，感覺就能訂購新鮮的魚了呢。」
「那真不錯呢。」


　用聲音將遙遠的港口與這座王城連接起來──這不再是天方夜譚，那一天的到來或許指日可待。
　確保安全、王城的許可、量產的時間，剩下的問題大概也就只有這些了。


　不受距離束縛，能瞬間互相傳達訊息的驚人技術革新。　
　當這麼思考時，卡爾米奈腦海中浮現了那位紅髮魔導具師的身影。


　達莉亞·羅塞蒂。
　魔導具師卡爾洛的女兒，接二連三開發出優秀魔導具、才華洋溢且勤勉努力的魔導具師。


　每次見面，她的賦予技術都有所長進，魔力也變得更加純淨澄澈。
　自己能贏過她的，是不是只剩下魔力量以及學習技術的年數了呢？會不會不久之後在賦予方面就會被她超越呢──那讓他感到害怕。
　當他因這份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心思而心情沉重時，手中的帶線擴音器傳來了細微的聲音。


「大量製作也挺不錯的啊……」
「咦？」
「啊，不好意思！說了奇怪的自言自語。」
「不，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否請教那是甚麼意思呢？」


「那個，透過這個聽著大家的聲音，我就覺得大量製作相同的東西也很棒。雖然我一直憧憬著雕刻之類的東西，但就算被稱為量產工匠，正因為能大量製作相同的管子，才能像這樣連接下去……」


　確實正如他所言。
　然而，量產製品總被視為理所當然，無法留下名聲，功績也微薄──


「全都是一模一樣、毫不顯眼，有些甚至埋在泥土中、牆壁裡看不見，即便如此，水與聲音都能傳遞過去。如果傳遞到的那一端有人能露出笑容，那就挺不錯的，不，我覺得那樣很好。」


　換了說法的話語，更加響亮地迴盪著。
　那句話彷彿深深落入了他的心底。


　小時候，第一次做出小型魔導提燈時，父親微笑著誇獎了他。
　母親帶著笑容接過去，在桌上點亮了它。
　鮮明地憶起那一天的情景──彷彿將深陷泥沼的自己給拉了上來。


　自己雖然擁有扎納爾迪這個姓氏，但父親是前前任當主，母親只是在宅邸工作的一介僕人。
　即使天生擁有的魔力值很高，卻既沒有攻擊魔法也沒有治癒魔法。


　同父異母的哥哥、也就是前任當主對他說：發揮用處，否則你就是多餘的。
　為了保住自己與母親的性命，他一心苦讀學習，成為了魔導具師。


　值得慶幸的是，自己喜歡製作魔導具這件事。
　雖然有時也不得不製作自己不想做的東西，但在烏羅斯給予了魔導具製作副部長的職位後，他終於獲得了安心感。


　然而，自己卻總是在尋找自身不足之處。
　看到身為魔導具製作部長的烏羅斯進行賦予時，他覺得那精湛的技術自己一輩子都望塵莫及。
　看到魔導具師卡爾洛進行賦予時，他覺得自己不可能像那樣全心全意投入。
　看到達莉亞進行賦予時，感受到那傳承自卡爾洛的精密細緻，體會到了與自己截然不同的遙不可及。


　無論怎麼思考，都無法創造出有益的魔導具。
　貴為王城魔導具製作部的副部長，卻只擅長將相同的東西以相同的方式成形、以相同的方式賦予，光是這樣又有什麼用呢？他一直如此自責著。


　但是，這樣就好。
　只要將所有能學會的技術全部模仿掌握在手中，竭盡所能吸收能獲得的知識裝進腦中，做出分毫不差的魔導具、零件，要多少就做多少。
　如果量產的結果能夠與某個人聯繫在一起，那樣就很好了。


「──卡爾米奈先生？」


　大概是因為陷入沉思太久了吧，帶線擴音器傳來了布魯諾擔憂的聲音。
　對此，卡爾米奈發自內心地笑著回答：


「嗯，我也這麼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