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607/ 606. 模擬水槽與學習不足的工匠 「達莉亞，我會跟孔特先生好好詢問聽取意見的，交給我吧！」 「那就拜託你了，沃爾夫。」 達莉亞如此回答後，便背對魔物討伐部隊的訓練場。 在暮色之中，她稍微加快腳步往前走。 「這裡理應由格拉特隊長第一個試吧。」 「那我就不客氣地試試看了。不過，這還挺寬敞的。葛莉潔達也一起來如何？反正有兩個，想試的人輪流進去就好。意見還是越多越好吧。」 「我也想進去泡看看！」 「老夫也務必想試試！」 隊員們熱烈討論著要試用篷布浴池的對話，熱鬧地從身後傳來。 據說訓練場是以烏羅斯的名義取得使用許可的，格拉特等人前來參觀後，決定實際測試——也就是進展到要親自入浴了。 因此，達莉亞決定迅速離開此地。 「各、各位，那就拜託大家了。有、有任何意見請千萬別客氣……」 「我也會好好聆聽記錄的！」 由於詢問意見有孔特和沃爾夫代勞，自己先行離開應該不成問題。 「遠徵的話熱水好像很容易弄髒呢。」 「用這個防水布做成袋狀的玩意，把清潔液裝在裡面先洗掉髒污，之後再進去篷布浴池泡澡不就好了嗎？」 看來立刻就有人提出了好點子。 不過，達莉亞沒有回頭，逕自與馬爾切拉一同離開了訓練場。 她隨後前往的是王城魔導具製作部的一課。 不久前，部長烏羅斯通知說有空的人可以去參觀，她便依約前來。 在事務員的引導下，她來到了一間寬敞的工作室。 只不過今天聚集了許多魔導具師，顯得有些狹窄。 「那麼，接下來要製作第三個『模擬水槽』——」 「好好看清楚金屬的整平以及打出弧度的方法。看過一次的人把前面的位置讓給第一次看的人。」 在工作室深處進行示範的是詹尼，負責解說的則是烏羅斯。 正如「模擬水槽」這個稱呼，旁邊放置的兩個就像是將浴桶大小的水槽縱向切成一半的形狀。 接下來要做的是第三個吧。 詹尼額頭上的汗水，不知是因為持續作業，還是因為緊張。 他沒有去擦拭，而是拿起了金屬板。 銀色的金屬板既沒有附加魔法，也沒有經過加工。 工作桌上擺放的，也只有木槌、幾把板金用的鐵槌、形狀各異的墊鐵，以及老舊的木檯等常見工具而已。 詹尼將金屬板斜拿著，讓從窗外照進的暮色以及魔導提燈的燈光在表面上流轉掠過。 接著，他用大拇指與食指夾住金屬板，反覆進行大幅度扳彎再放回的動作。 即使是相同的金屬板，特性也可能有所不同，或者局部帶有瑕疵傷痕。 他應該是為了確認這些細節吧。 隨後，他將金屬板放到木檯上，終於拿起了木槌。 「叩」的一聲，清脆的聲響響起。 接著，靠近邊緣的地方持續響起「叩、叩、叩」的聲音。 那聲音聽起來甚至會讓人覺得力道太弱，不足以使金屬變形。 然而，木槌確實傳達了力量。 當彎曲幅度肉眼可見時，敲擊聲又加強了一階。 伴隨著「叩、叩、叩」這令人舒暢的節奏，木槌逐漸為金屬板打出弧度。 敲擊聲毫不停歇地持續著，當金屬板的一側立起後，他連同木檯一起移到了地板上。 木槌再度動作起來。 擊下的瞬間，金屬面彈跳震動，轉化為平緩的弧度。 每一擊敲打的位置都在變換，絕不會連續敲打同一個點。 「居然要花這麼多時間啊……」 「如果是烏羅斯部長的話，那種弧度一下就能做出來了吧。」 在達莉亞身旁，年輕的魔導具師們竊竊私語著。 魔導具師是用魔法來塑形的，所以會這麼想也是在所難免。 然而達莉亞看著詹尼的手，卻不禁想起了父親的手。 原本平整的金屬板，看起來已經接近水槽剖半的形狀時，那「叩、叩」的反覆聲響停了下來。 幾名魔導具師大概以為作業結束了，紛紛放鬆了原本前傾的姿勢。 然而，達莉亞清楚聽見了詹尼的低語。 「這樣算完成一半了。」 他從正側面凝視著模擬水槽，將三根手指在立起的弧面上滑過。 就這樣上下反覆撫摸確認後，突然在某個位置停了下來。 他的眼眸中，映著魔導提燈赤紅的光芒。 即使達莉亞凝神細看，也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但他憑著眼睛與手指，似乎就能察覺到極其細微的歪斜。 他接著拿起的是一把敲擊面較細窄的鐵槌。 左手拿著墊鐵，夾著模擬水槽的表面進行敲擊。 「鏘」的一聲，與木槌的聲音不同，顯得堅硬而短促。 在那之後，用眼睛與手指確認、再以鐵槌與墊鐵進行修整的作業仍在持續。 「鏘、鏘」的聲音雖然不大， 然而工作室裡的眾人卻全都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不知那聲音持續了多久，詹尼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鐵槌與墊鐵。 取而代之的是拿起布，將內外兩側的表面擦拭乾淨。 接著拿起的，是插在腳邊水桶裡的毛刷。 他將滴著水的毛刷，朝著模擬水槽用力一甩。 「啪！」的一聲，細密的水滴飛散濺在水槽內側。 在金屬表面上，水滴就這樣筆直地向下流淌，劃出一道道細微的水痕。 每一道都沒有在中途彎曲，只是筆直流下，沒有任何一道水痕向左右分岔。 在打出弧度的地方水滴也沒有絲毫停留，流到底部之後，緩緩往左側流動，最後滴落至地面。 詹尼用布將其擦乾，把模擬水槽換了個方向，再次用毛刷將水甩在外側。 水痕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停留。 只是筆直地滴落地面。 水槽工匠微微點了點頭，轉身面向眾人。 「這樣就大功告——」 「太精彩了！原來水槽是這樣做出來的啊！」 「真是精湛的修整功夫。請務必傳授我們辨別歪斜的方法！」 話還沒完全說完，讚嘆與請教的聲音便紛紛交疊而起。 魔導具師同為工匠。 技術的高超與否，看成品便一目瞭然。 達莉亞也由衷地想為他鼓掌。 「嗯，這種弧度果然比用魔法成形更沒有歪曲——這也就是說，光靠我是做不到這種地步的嗎……」 烏羅斯一邊撫摸著已經做好的模擬水槽，一邊喃喃自語。 與達莉亞對上視線後，他招了招手，於是達莉亞便上前就近觀看實物。 「失禮了。」 獲得許可後，達莉亞也伸手觸碰。 雖然是冰冷的金屬，但那滑順的弧度觸碰指尖時卻給人一種溫和的感受。 而且近看之下，更能體會到表面的平整光滑。 若做成鏡面加工的話，想必能分毫不差地倒映出這一側的身影吧。 「達莉亞小姐，感覺如何？」 走上前來的詹尼，壓低聲音向她問道。 「我認為這是非常精湛的技術。」 「謝謝妳啊。不過說真的，我剛才緊張到連一句解說都說不出來呢。」 聽到他悄悄說出的這番話，達莉亞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緊張的人可做不出這麼棒的東西喔。況且，您的雙手已經說明瞭一切，完全沒有問題的。」 這樣回答後，詹尼露出了工匠特有的神情笑了笑。 「感謝你，詹尼閣下。強人所難讓你示範了三次這麼精彩的工藝。這成果是我所望塵莫及的。」 「呃，用魔法是無法進行修整的嗎？」 「是啊，因為魔法成形是一口氣塑造成型的。」 聽了烏羅斯的回答，詹尼歪著頭感到不解。 「那之後再用手工修整不就好了嗎？」 「——真想務必把手藝優秀的工匠網羅過來啊，詹尼·柯爾托拉閣下。」 烏羅斯朱紅色的眼眸，一瞬間看起來如同猛禽一般。 不，看來並非錯覺。 詹尼露出了宛如被盯上的兔子般膽怯的眼神。 「不，我只是一直以來都只做這個而已！八腳馬裝進去時的強度計算我既不會算，對於表面處理的藥劑也是學藝不精——」 「那些我懂。但我既沒有看清金屬歪斜的眼力，也沒有敲打修整的技術。若是我們互相切磋討教、共同製作，似乎能做出更好的東西呢。」 「互相切磋……？」 在依然一臉無法理解的工匠面前，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長收起了笑容，神情變得認真。 「詹尼·柯爾托拉閣下，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長烏羅斯·沃洛克在此誠摯懇請。希望能邀請你擔任敝部的客座技師。」 「嘎……」 詹尼為了憋住怪叫連忙摀住嘴巴，簡直像是連呼吸都要停住了。 他臉色發青地投來求救的眼神，達莉亞非常能體會。 雖然與過去的自己身影重疊，但達莉亞也無法阻止—— 只是，她有句話可以說。 「詹尼先生，我想您一定能做出更厲害的東西喔。」 「更厲害的……東西……」 「因為可以使用的材料種類繁多，預算我想也很充裕，而且還能學到新的知識呢。」 等等，自己冷靜點。 比起這個，應該先請對方說明王城魔導具製作部客座技師的待遇才對。 正當達莉亞打算向烏羅斯提出請求時，詹尼雙眼放光地問道： 「哪怕只是偶爾也好，能不能讓我敲打祕銀、紅金呢？還有，我也想請教關於表面處理的藥劑。就算只是書名也沒關係。」 「那是自然。不如說我們還求之不得呢。另外，關於那些金屬，你每次來都得敲打，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 「呀……嗚。」 差點喊出「好耶！」的詹尼再次摀住嘴巴，整個人興奮得微微顫抖。 看來水槽工匠用稀有金屬就能輕易釣上鉤呢。 「嗯。詹尼閣下，能在這個模擬水槽上附加硬化魔法嗎？我想測試看看這個形狀下的強度。」 「請便。反正剩下的也只能重新熔鑄掉了。」 這是由高魔力的烏羅斯所進行的硬化賦予。 達莉亞決定與詹尼一同退到牆邊。 周圍的魔導具師們各自擁有相當程度的魔力，但達莉亞的魔力不及他們，而詹尼則沒有魔力。 要是兩個人都引起魔力醉可就傷腦筋了。 「尺寸偏大，稍微注入強一點的魔力吧。」 烏羅斯用毫無緊張感的嗓音說著，將右手對準模擬水槽。 隨即感受到了魔力的波動，白光籠罩了模擬水槽。 原本以為只有短短數秒的過程卻沒有結束——取而代之響起的是烏羅斯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面對這不明就裡的狀況，周圍的人都無法搭話。 魔力的波動變得更加劇烈，白光也更加耀眼奪目，讓人忍不住閉上雙眼。 這場出乎意料漫長的賦予過程，終於結束了。 「附加魔法之後，顏色會改變啊……」 詹尼看似津津有味地說著，但達莉亞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 到底被注入了多麼龐大的魔力啊。 模擬水槽從暗沉的銀色轉變為純粹的白銀色，光澤艷麗地變換了色澤。 烏羅斯從衣袖中取出一柄銀色短杖，輕輕敲擊上去。 「鈴——」的一聲，響起了清脆悠揚的高亢聲響。 那宛如祕銀般的音色，讓達莉亞不禁屏住呼吸。 「烏、烏羅斯部長……？」 「沒有用魔力製作的物品，魔法賦予竟然更容易滲透進去……哈哈哈！魔法覆蓋本來就費時費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沒想到這種事情，我活用了五十年都沒能參透……」 原本在大笑的烏羅斯，聲音中卻夾雜著一絲陰鬱。 是不甘，還是後悔呢？這一點無從開口詢問。 但是，如果在沒有魔力製作的物品上能夠更強力地注入賦予，那麼從今以後的魔導具製作說不定會產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周圍的魔導具師們大概也察覺到了這點。 感覺工作室裡的溫度悄然上升了幾分。 「詹尼閣下，若要學會不用魔法成形，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嗎？」 「因人而異，但一般都說敲打要五年，塑形要五年。」 他一邊與達莉亞一同從牆邊走回來，一邊回答。 「最少要十年嗎。要是能從更年輕時開始學就好了，現在的我恐怕來不及了吧。你們這些年輕人還來得及，想學的人好好學。」 「「是！」」 在年輕魔導具師們目光炯炯之際，傳來了一句輕聲低語。 那聲音在交談的空檔中，出乎意料地清晰傳開。 「從現在開始學也沒關係吧，反正很有趣嘛。」 詹尼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今天第三次摀住了嘴巴。 然而面對周圍聚集而來的視線，他慌忙躬身行禮。 「對不起！我只是因為能敲打以前敲不到的金屬、還能瞭解表面處理而太期待了，忍不住就……」 「有趣，是嗎——說得一點也沒錯。既然覺得有趣，把年齡拋在腦後去做就行了，不過就是這麼回事罷了。」 點了點頭的烏羅斯爽朗地大笑起來。 那雙朱紅色的眼眸中，這次盈滿了愉悅的光芒。 「那麼，客座技師閣下，你什麼時候能來王城魔導具製作部（我們這裡）呢？」 「明天開始也行！」 立刻回答的詹尼，也豪爽地回以笑容。 看著兩人的達莉亞，以及周圍的魔導具師們，不知不覺間也都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