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64/ 63.兄弟與噩夢 沃爾夫時隔許久,終於回到了斯卡爾法羅特家的別邸。 從自己房間的窗戶望去,庭院裡的樹木彷彿一下子又長高了不少。 雖說是自己的家,但上次造訪,已是一個季節之前的事了。 傭人們也顯得有些不安,忙碌地走來走去。 比起這裡,綠之塔讓人安心多了——正這麼想著,太陽穴突然一陣刺痛,他用手指按了按。 昨天,他與伊瓦諾毫無防備地聊著,不知不覺說出了真心話。 沒料到達利亞竟然聽見了,實在是太丟臉了。 他以為她大概相當鄙視自己,但回家的馬車分開了,他沒能好好道歉,就這樣回了兵舍。 一回去便打算寫道歉信,這次卻又被隊長叫去了。 他報告了五趾短襪與鞋墊的結果,對方感謝得厲害,還請他在高級餐館吃飯喝酒,等回到兵舍時已是深夜。 然後,今天早上,他來到了這座別邸。 接下來,他即將與自己最想避開的人見面。 為了振作精神,他穿著昨天相同的黑色騎士服。說實話,他比遇到魔物還要緊張。 與父親的會面,是他自己主動提出的。 昨天,趁達利亞與小物件製作工坊的工坊長開會的空檔,他與公證人多米尼克談過了。 對商業一竅不通的他,從對方那裡得到了各種建議。 其中一條是:既然要擔任商會的保證人,又要以騎士團相關的身分活動,就有必要向斯卡爾法羅特家打招呼並做出報告。 說實話,他猶豫了。 心裡有七成傾向於想要逃避。 他與父親本來就很少交談,突然去報告不知道會得到什麼反應,甚至連約好見面這件事本身能否成立都不確定。 但他決定,只要能對羅塞蒂商會有一點幫助,就值得一試。 他在公會時派人去傳話,父親回覆說:「明天上午茶的時間,在別邸等你。」 在別邸等候父親的空檔,他走進了存放母親遺物的房間。 當初他從本邸搬到這裡時,母親的所有物品也一併移了過來。 書籍、衣物、飾品等,以貴族女性來說數量相當少,但仍足以填滿一間中型房間。另外,幾套鎧甲與劍則放在別的房間。 這個房間他很少進來,但傭人們似乎一直細心打理著,打掃得相當整潔。 他在書架上找到了貴族交際禮儀的書和備忘錄,收進黑色皮革包中。 早點交給達利亞,讓她閱讀比較好。 會議中她說的那句話:「我信任福爾圖納托大人,一切都交由您來決定。」 一步之差,也可以解讀為「我將您視為我的騎士」。 他當時聽了不由得愣在原地,慌亂不已。 他知道達利亞是無意中說出這句話的,但萬一對方誤會了怎麼辦,他怎麼也放心不下。 本來這不是他該多管的事,但為了守護朋友的安全,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沃爾夫雷德大人,圭多大人到了。」 「馬上去。」 剛走出房間,接到了僕從的通報,他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來的不是父親雷納托,而是兄長圭多。 他走進會客室,斯卡爾法羅特家的長男圭多已在裡面。 「好久不見,沃爾夫雷德。」 「好久不見,兄上。」 帶著藍色調的銀髮,深邃的藍色眼睛。那個與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穿著深藍色三件式西裝坐在那裡。 沃爾夫隔著桌子,在相差八歲的兄長對面坐下。 女僕端來紅茶後,圭多對僕從說了聲,讓所有人都退下了。 寬敞的會客室裡,只剩下兄弟二人。 「父親一大早就被召進了王宮,他說很遺憾不能見到沃爾夫。不好意思,能否讓我代他聽你說說?」 他看到兄長說話時略顯為難的樣子,心中生出一絲同情。 父親大概根本沒打算來,一開始就讓人代替了吧。 上次與圭多見面,也是一個季節前的事。而且不過是照個面打個招呼而已。 「是,沒關係。此番,我擔任商會的保證人,將與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進行交易。今後預計也會與王城及其他方面有所往來,特此前來報告。詳細內容整理在這裡。」 由於擔心說明時會有所遺漏,他請多米尼克和伊瓦諾幫忙整理好了。 圭多拿起兩張羊皮紙,快速瀏覽了一遍。 隨後,他像是要確認每一個項目一般,將兩張並排攤在桌上。 「看來你得到了非常好的人脈。」 「是,我認為這是十分難得的緣分。」 他沒辦法確切判斷兄長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所以選擇了不帶稜角的回答。 「這是父親的意思——這座別邸和這裡的人手,都可以隨沃爾夫雷德的意思使用。羅塞蒂商會現在還沒有自己的建築吧?如果是與貴族打招呼或開會,這裡應該比商業公會更方便。另外,如果需要水或冰的魔石,派人來府上說一聲即可,我會想辦法調度。」 「謝謝您。」 「還有,如果在尋找人手或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我會盡力幫忙。」 「真是幫了大忙。」 沃爾夫坦率地低頭致謝。 目前雖然還沒有與貴族聚談的計劃,但能有人幫忙調配魔石,在有事時也有個商量的對象,確實是十分感激的事。 「話說,突然問起來,不過……沃爾夫雷德,你差不多有沒有考慮過結婚?如果你有什麼希望,我可以盡量找符合條件的貴族千金。」 「我沒有這方面的考量,所以不必了。」 「這樣啊,我以為你年紀也到了,差不多可以了……」 雖然是突然被問到,但兄長說話支支吾吾的。 他感到一絲違和,抬起視線,深藍色的眼睛正緊緊盯著他。 「……您和加斯托尼夫人,還有來往嗎?」 「是,承蒙她的好意,我們相處得很好。」 他明白了兄長的顧慮。 兄長是想說,別一直當公爵夫人的年輕情人,該找個人成家立業了。 「那個……我聽說,沃爾夫雷德主動聯絡父親,這次是頭一回。」 「是嗎?我一直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所以覺得沒有必要吧。」 他刻意迴避了肯定,擺出一副一臉不解的神情。 一直被置之不理、幾乎沒有主動搭話的父親,他又能有什麼期望呢。 只不過,衣食住行一直都不愁,在那方面他是感激的。 「你有沒有考慮過將來離開斯卡爾法羅特家?」 「那個……我有想過總有一天要自立。」 沒想到會突然被問到離家的事,他有些慌了神。 雖然改口說了「自立」來掩飾,但語氣裡還是透出了肯定的意味。 「我本以為你這次的行動,是為了從家裡出去才開始的……」 「不,這個商會的事情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樣啊。那你現在有什麼需要的、或是想要的東西嗎?」 「目前還沒有。騎士團那邊待我很好,家裡也一直有給,所以……」 「有沒有考慮過從魔物討伐部隊調去其他地方?」 「沒有特別考慮過。」 「有沒有想過辭去『紅甲(緋紅鎧甲)』?」 「目前沒有。」 接連不斷的問題讓他有些不耐煩起來。 學院畢業時、加入騎士團時,兄長都送來了賀禮,但從未談過他的去向或未來。他們之間本不是那種關係。 他感覺圭多是在強迫自己扮演「兄長」的角色,這讓他心裡有些疙瘩。 「兄上,您是怎麼了?」 他把目光從兄長的嘴角一帶,毫不客氣地移向他的眼睛。 那雙與父親相同的藍色眼睛,劇烈地搖曳著光,隨即閉上,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在迴避我。我以沒有說話的機會為藉口,一直逃避到今天,但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圭多站起身,就在原地深深低頭。 「真的非常抱歉。那天,如果不是沃爾夫雷德和瓦內莎大人保護了我們,母親和我都會喪命。沒能救下瓦內莎大人,奪走了你的母親——我知道現在道歉已經於事無補,但還是請讓我道歉。」 「……請抬起頭。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不想回憶的景象,如同昨日之事般浮現眼前。 刺眼的正午陽光、街道旁的綠意、燒焦的馬車、倒下的男人們、地面上,上下分離的母親。 還有,沾滿了血的自己的雙手。 「如果是我出手戰鬥,瓦內莎大人或許就不會死……不,更應該說,身為男人、身為兄長,應該由我保護瓦內莎大人和你,然後犧牲自己才對。」 「……請收回那句話,兄上。」 他自己都沒想到,說出了那樣冰冷而堅硬的聲音。 母親拼死保護的,是圭多和圭多的母親。 沒能守護母親的,是作為母親兒子的他自己。 不是曾被母親守護的那邊的,這個男人。 「那天,母親選擇了戰鬥,那是母親自己的選擇。」 「但是,如果我這個會使用魔法的人先站出去……」 「對守護了眾人的人說『應該去死』,那樣的話,母親,不,騎士『瓦內莎・斯卡爾法羅特』會得不到應有的報償。請收回那句話。」 他大概現在眼神裡充滿了敵意。他也知道那敵意不應對著兄長。 即便如此,他還是無論如何,無法偽裝鎮定。 「……對不起,我收回。」 「謝謝您。我也為自己失禮的言辭道歉。」 圭多重新坐回沙發,輕輕吐出一口氣。 沃爾夫將視線從兄長身上移開,轉向窗外。 敞開的窗外,可以看見翠綠的草坪和花圃裡白色的花朵。 「我覺得沃爾夫雷德怨恨我是理所當然的,被迴避也是應得的。」 「我沒有怨恨您,也沒有刻意迴避。只是……我在別邸和兵舍住得太久,把家當成了疏遠的地方。」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道歉,早點和你說話的。」 「不……」 都是過去的事了。他沒有什麼可說的。 小鳥輕快的鳴囀,在耳邊響得刺耳。他聽著那聲音,等待兄長接下來的話。 「……那天,你在戰鬥的時候,我因恐懼而僵在原地。我沒能掙脫擁過來想保護我的母親。等我從馬車裡出來,眼前一片殷紅……倒在地上的瓦內莎大人和騎士們,我至今仍在夢裡見到他們……」 那嗚咽般的聲音讓他一時語塞,他望向了圭多。 交疊在桌上的雙手微微顫抖,指甲深陷進兩手的手背,留下紅印。 那是他自己從噩夢中醒來時也會做的,相同的動作。 「我真是一個窩囊的兄長,真的很抱歉……」 「不,我也做過類似的夢。」 話語不由自主地溢了出來。 圭多猛地抬起頭,凝視著他。 兩人的臉上,同時帶著困惑、驚訝與理解,不約而同地,苦澀地點了點頭。 「……如果有什麼方法能不再做那些不想做的夢就好了。」 「沃爾夫雷德,那樣的話,我建議你結婚。不見得完全不做,但大概會少一些。」 「聽起來是個難以實現的方法,不過我記住了。」 他苦笑,圭多也笑了回來。 「到目前為止,我什麼兄長該做的事都沒做過。只要沃爾夫雷德願意,讓我稍微彌補一些吧。不管是商會的事還是王城的事,有任何需要,請不要客氣,直接開口。」 「謝謝您。我對商業方面完全不懂,到時候再請您指教……啊,如果能讓我再厚著臉皮多要求一件事,我想拜託您幫忙找一種魔法附加用的素材。」 「當然,我盡可能幫你找。是什麼素材?」 「『妖精結晶』。」 「『妖精結晶』……你找的是稀罕東西呢。我知道了,我去跟業者打個招呼,一找到就讓他們送來。」 「非常感謝。」 聽了兄長的話,他鼓起了一點勇氣,回答道。 那是達利亞說一直找不到的妖精結晶。 如果透過斯卡爾法羅特家的關係去找,說不定意外地很快就能找到。 「到時候,你也試著和父親聊聊,怎麼樣?」 「如果有機會的話……」 今天父親也沒有出現,但不知道眼前這位兄長是真的沒注意到,還是正在嘗試從中牽線,他判斷不了。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猶豫,圭多繼續說道。 「不好意思,我一年也只去幾次……不過,父親應該每個月都會去掃瓦內莎大人的墓。」 「這樣啊……」 比他想的,母親更受父親愛著吧。 光是知道這一點,就已足夠。 就算自己不在那個範圍之內也無妨。他早已是個大人了。 「我祝願沃爾夫雷德不再做那天的噩夢。」 談話結束,臨別時,兄長說出這句話,微笑著。 目送著那個背影,沃爾夫忽然想起了什麼。 說起來,他最近這段日子,一次也沒有做過那天的噩夢。 他試著追溯記憶,思索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不禁綻開了笑顏。 自從與達利亞相遇的那天起,他一次也沒有做過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