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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蘋果白蘭地與鞋子烘乾機

兩人飯後小酌的習慣，感覺已逐漸成了慣例。
　坐在沙發上，將起司、餅乾、果乾擺在低矮的茶几上，達利亞請沃爾夫幫忙開了那瓶蘋果白蘭地。


　倒入稍小的酒杯，進行今日的第二次乾杯。達利亞認真思索著乾杯詞。


「呃，為贈予我們白蘭地的阿爾泰亞女士的健康，以及明日的好運，乾杯。」
「為明日的好運，乾杯。」


　聽到是白蘭地，她做好了烈酒的心理準備才抿了一口，沒想到竟意外地甜。
　她從未聞過蘋果花的香氣，但一股甜膩厚重、令人聯想到玫瑰的香氣升騰而來，隨後酒液中帶有果實的滋味才慢慢在口中漫開。
　雖有白蘭地特有的灼喉感，但並不強烈。
　就連用來漱口的水，她都想暫時遠離一陣子。


「香氣和滋味都好棒……」
「這是加斯托尼公爵家領地釀造的。聽說王妃很喜歡。」


　正沉浸在對蘋果白蘭地的感動之中，她卻覺得耳邊飄來了雲端上的話語。


「王……王妃娘娘？」
「嗯。聽說公爵家每年都會贈送。阿爾泰亞女士過世的丈夫，他的妹妹就是王妃。雖然沒有血緣關係。」
「請問，我現在聽到的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嗎？」
「不，這在貴族間是眾所周知的事。王妃的娘家門第與王家不相稱，所以她以加斯托尼公爵家養女的身分出嫁。貴族間為了門第相稱而進行的收養很常見。」


　這種貴族秘辛，無論何時聽起來，都像是「你所不知道的世界」。


　話雖如此，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她收到的難道不是一瓶了不得的酒嗎？
　這是一生中不知能喝幾次的佳釀。她不得不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味。


　正細細啜飲，啃著果乾棗子，她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抬起頭，只見沃爾夫正看著她這邊，肩膀微微顫抖，努力忍著笑。


「怎麼了？」
「那個……達利亞喝酒吃東西的樣子像松鼠，所以覺得有趣……」
「松鼠？！我只是在好好品味而已！」
「如果你喜歡這瓶，下次我幫你買來。」
「不，您的心意就好了。酒還是要喝符合自身身份的才能長久地享受。」


　偶爾喝瓶好酒無妨，但自己輕易買不起的東西，終究感覺不太合適。而且老是靠別人的酒喝，作為一個人也說不過去。


「……香氣真的很好呢。」


　沃爾夫以那雙金色的眼眸，凝視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這番對比，莫名地很有畫面。
　完全無法想像他剛才還在全力與蛤蜊殼搏鬥。


「……還是應該買白蘭地杯嗎？」
「我也正在考慮要不要再添一個放酒和酒杯的架子……」


　一旦嗜酒之人開始講究起來，除了酒本身之外，各種開銷也容易跟著增加。
　正因如此，白天必須更加努力工作，達利亞暗自這麼想著。


「接下來似乎要忙起來了。」
「對不起，當初把五趾襪交給沃爾夫的時候，我只是想著能派上用場就好，沒有深想太多……」
「你不用向我道歉。我用起來覺得很好，就開心地分給朋友、分給隊長……沒想到就這樣鬧這麼大，我也沒料到。」


　一邊聊著這場騷動的起因，一邊慢慢喝空杯中的酒。
　交談間飄來的甘甜酒香，感覺讓話語也更加流暢了。


「達利亞可以以魔導具師的身分感到自豪。能夠提供大家都想要的東西，是很了不起的事。」
「能這樣說我很感激，但是一直給周圍添麻煩讓我實在很……部隊裡為鞋子悶熱而煩惱的人，真的有那麼多嗎？」
「與其說是部隊，騎士團裡應該有一定數量吧。不管是訓練還是警戒，腳絕對會流汗，皮革又容易悶熱。但任務中也不能穿涼鞋或布鞋。光是有個鞋墊就應該差很多了。」


　確實，要是騎士團穿著涼鞋，戰鬥力和觀感都會出問題。
　而且，像討伐魔物部隊這種需要在戶外作戰的情況，具有防水功能的堅固靴子肯定是必備的。


「靴子和皮鞋會清洗，或者施放淨化魔法嗎？」
「不太洗，怕損傷皮革。施放淨化魔法的話，從來沒聽說過。去沼澤地遠征回來後確實會洗，但就是乾得很慢。下雨連續幾天的話，偶爾有能使用風魔法的魔導師幫忙吹乾，但靴尖還是乾不透。氣味也很讓人在意。」


　不清洗加上通氣性差，一定會悶熱發霉，香港腳也會增加。而且乾得慢，皮革本身也會壞得更快。


「靴子不會用吹風機吹乾嗎？」
「吹風機的熱度會損傷皮革。我也試過，結果表面熱燒傷了。要是能把溫度再調低一點就好了。」
「只是降低溫度的話，直接改造普通吹風機就能做到。我去工作室做一下吧。」
「那我也一起去。看你工作也很有趣。」


　各自喝空杯中的酒後，一起下到一樓的工作室。
　達利亞從架上的箱子裡取出一個備用吹風機。


「用來烘乾鞋子，大概需要什麼溫度比較好？」
「手摸得住程度的溫風，應該不會燙傷皮革。」
「那比吹風機低溫、風量大一些嗎？」
「要是也有冷風就更好了。有時候只是想吹散悶臭味。」


　採納沃爾夫的建議，為了變更吹風機的設定溫度，達利亞降低了火之魔石回路的溫度上限，並將風量設定調高了一檔。


　溫度設為三段，可以吹出冷風、微溫溫風，以及稍高一點的溫風。為了防止火災，設定成連續使用也沒問題的溫度。
　順便以「稍高溫風也能用於拖鞋和布鞋」作為理由附帶說明。
　實際上只是因為吹風機本來就是三段溫度設定，所以想直接沿用零件而已。


　由於只是變更了吹風機的溫度和風量設定，即便把沃爾夫的建議全部納入，十五分鐘左右就完成了。


「溫度剛剛好。這樣不管靴子尺寸不同也能用。能不能讓風吹到靴尖那邊？」
「這個嘛……裝上和熱水器一樣的蛇腹管就沒問題了。在上面多開幾個洞就能輕鬆做到。」


　聽了沃爾夫的提議，稍微想了一下再回答。
　蛇腹管是熱水器的零件，若在中途和末端多開幾個洞，風就能從那裡吹出來。這個加工也只需要幾分鐘。


「這樣就能好好彎曲，也能吹到靴尖了。靴尖應該也能乾透了。」
「先用一雙靴子試試看吧。」


　達利亞打開玄關旁的鞋箱，從裡面取出一雙男用黑色靴子。
　是父親的靴子，她將最好的那雙留作遺物。父親過世後，外側也塗了兩次鞋油，依然相當光澤亮麗。


　正想把鞋子烘乾機的蛇腹管插進靴尖，達利亞眉頭皺了起來。


「爸爸你……！」


　父啊，別把脫下來的襪子捲成一團塞進長靴的靴尖裡好嗎。
　這個放置了一年以上的東西，難道不已經是出土文物了嗎？而且兩隻靴子都塞著，這是什麼意思？
　取出襪子，顫顫巍巍地抖著肩膀，年輕人擔心地開口問道。


「呃，達利亞……那雙襪子，要留作遺物嗎？」
「燒掉。」


　達利亞乾脆俐落地說道。


　毫不猶豫地將兩隻襪子扔進垃圾桶，達利亞把鞋子烘乾機的蛇腹管插進靴子裡。
　吹出溫風一陣子後，觸碰靴尖，已經有了適當的溫熱感。


「沃爾夫，你覺得怎麼樣？」
「覺得溫度剛好。這樣不管鞋子的尺寸不同都能用。」


　沃爾夫在旁邊也確認了一番，感覺反應相當不錯。他開心地觸摸著鞋子烘乾機的蛇腹管。


「這個，要不要先在兵舍試用看看？之後再告訴我使用心得就好了。」
「謝謝。不過，進行這段對話的當下，我有強烈的既視感……」
「咦？有什麼問題嗎？」


　笑容一轉，眉間皺起深紋的年輕人，讓她忍不住反問。


「我一直說我想要的功能，達利亞就輕描淡寫地做出來了……這個拿去兵舍用的話，不會重蹈五趾襪和鞋墊的覆轍嗎？」
「咦，不會吧。我只是稍微改造了一下吹風機而已？讓王城的魔導具師稍微改一下吹風機就好了不是嗎？」
「不，一介騎士輕鬆去找王城的魔導具師是很難的。而且，五趾襪和鞋墊的時候，鬧那麼大，我和達利亞當時也沒想到吧？」
「這倒是……」
「萬一有個萬一，我覺得這個還是先把設計圖和規格書寫好，去公會找伊瓦諾商量比較好。」
「我明白了。我覺得應該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姑且還是去商量一下吧。」


　翌日，伊瓦諾的工作量將增加超過一倍，但此刻兩人都未能預料到這一點。


「有一台的話，大家輪流用就能行了吧。」
「呃，如果是洗乾淨之後要烘乾還好，但如果只是要烘乾的話，最好避免和有香港腳的人共用。沃爾夫也可能會被傳染，要小心……」
「咦？香港腳，會傳染嗎？」


　看來他從來沒有傳染這個概念。他似乎一直以為香港腳只是因為鞋子悶熱才引起的。


「聽說有時候會傳染喔。部隊裡香港腳的治療是怎麼處理的？」
「輕微的時候去找城內能使用治癒魔法的魔導師，嚴重的就去神殿治療。不過聽說復發很多。香港腳也會傳染……原來如此。」


　看起來相當震驚。
　看著沉思起來的沃爾夫，達利亞在腦海中搜索前世的記憶，尋找可以給出的建議。


「呃，洗澡時用肥皂仔細清洗腳和腳趾很重要。有香港腳的時候，要擦乾後再上藥、充分吹乾。還有，請不要共用鞋子。穿皮鞋或靴子時盡量穿五趾襪，待在自己房間的時候，為了通風換氣穿涼鞋也不錯。啊，睡覺時最好不要穿襪子。」
「等一下，讓我記下來！朋友在受苦，我想告訴他。」


　沃爾夫開始在紙上列清單，達利亞便一條一條重複說明，還追加了幾項。
　為了朋友的香港腳能完全痊癒，也為了沃爾夫不被傳染，請務必記住並付諸實行。


「達利亞，你對香港腳很了解嘛。」
「……那個，因為父親有香港腳……」


　沃爾夫佩服的聲音讓她含糊地回答。
　回答並非謊言，但為香港腳所苦的，其實是前世的父親。
　今世的卡洛爸爸，真的很對不起。


　這麼一想，父親曾在托比亞斯父親的葬禮歸來後，對自己說過一句話。


『達利亞，我死了之後，如果有能夠借助我名字度過難關的事，儘管用。』


　在雨中，痛失摯友而爛醉的父親，擠出這句話。


　那時候認為說父親的死晦氣，所以就這麼忘了這件事。
　那個雨天穿的，正是這雙黑色靴子。


　現在她雖然借用了父親的名字，但這樣真的好嗎？
　說是工作上的事情還好，父親絕對不會想到自己的名字竟被用在香港腳的話題上。


　總之，下次帶去掃墓的酒，等級就提高一個檔次，這次就請父親多多包涵吧。
　達利亞一邊收好父親的靴子，一邊在心中雙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