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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斬草除根

「承蒙您的邀請，萬分感謝。鄙人是羅塞蒂商會的達利亞・羅塞蒂。」

被引領進入的是一間宛如接待室般富麗堂皇的房間，不僅寬敞，人也相當多。除她以外，還有七名騎士圍坐在光可鑑人的黑色桌子旁。
行禮問候，深深一鞠躬後，一名頂著淡灰稀疏頭髮的男子面帶笑容地點了點頭。

「我是奧爾迪涅王國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長格拉特・巴爾托洛內。羅塞蒂商會長，在您百忙之中能夠前來，深表謝意。」
「您過獎了。能受邀進入王城，實感榮幸之至。若有因不熟悉禮儀而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說著說著，遲早一定會說錯。她心中這樣想著，卻仍將事先練習好的說詞一一說出，同時擺出一副商務用的笑臉。
小心翼翼地坐上被引導入座的皮革椅子，等待著格拉特的下文。

「除了沃爾夫雷德之外，在場的另外六人，都是曾試用過五趾襪和鞋墊的人。大家聚集在此，是為了向羅塞蒂商會長道謝。就當作是寒暄閒聊，請放輕鬆。」
「承蒙您的體貼，實感惶恐。各位，此次在百忙之中仍詳細撰寫報告，由衷感謝。」

達利亞的問候話音剛落，騎士們便各自簡短報上姓名，點頭致意。
其中有一名稍年長的騎士、兩名壯年騎士，以及兩名與沃爾夫年紀相仿的騎士。

「這是目前正在試作的量產型五趾襪與鞋墊。正式產品及回禮日後將另行送達，還請先將此收下，作為今日話題的引子。」

達利亞將放在腳旁的白色箱子抬上桌面。
這是加布里埃拉交代帶來的伴手禮，兼作話題的媒介，是新製的五趾襪和鞋墊。數量約有二十雙，應該足夠在場所有人人手一份。

「這真是太感謝了。」
「可以換洗，真是高興。」
「下次遠征可以安心多了。」

格拉特眯起那雙紅色的眼睛笑著，騎士們也相繼神情舒緩。緊張氣氛稍稍消散之際，女僕們端來了紅茶。
白底銀邊的茶杯，她象徵性地抿了一口紅茶，繼續聆聽接下來的話題。

「冒昧請問，鄙人先前並未聽說過羅塞蒂商會……請問是何時創立的？」
「今年才剛起步。」
「那真是了不起。初次交貨便帶來如此有益的產品，日後著實令人期待。」
「謝謝您……」

一邊向壯年騎士的話語致謝，達利亞卻冷汗涔涔地流了下來。
王城的初次交貨，是五趾襪和鞋墊。
若是在另一個世界的父親，大概會說「太不起眼了」或是「為什麼跑去做那個」之類的話。姑且先決定好，若哪天他托夢來，就以「這是腳踏實地」來回嗆。

「不，達利亞小姐的產品可不只這一樣。」

就在她因緊張而稍稍神遊之際，坐在身旁的沃爾夫突然開口說話。

「雖不是羅塞蒂商會的產品，但達利亞小姐本人在學院時期便已開發出防水布。作為商會長自不在話下，她本人也是一位才華極為出眾的魔導具師。」

她很想大聲說「等一下，沃爾夫」，卻說不出口，只是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想說你哪來的像孩子炫耀自家人的毛病，那喋喋不休的說明能不能停，但此刻根本無法開口。

「防水布！那真了不起。多虧了那個，帳篷變輕了，幫了大忙。」
「馬車的篷布開始用防水布之後，漏雨的情況少多了。」
「原來那就是羅塞蒂商會長……」

沃爾夫近乎宣傳般的說明結束後，騎士們紛紛出聲讚美。然而達利亞心中已是竭盡全力地想要落荒而逃。

「對了，聽沃爾夫雷德說起過，那份對付香港腳的對策清單，真的有效嗎？」

格拉特恰到好處地替她換了話題，她決定全力配合。
想必他是聽取了隊員們的煩惱，作為隊長正積極蒐集解決之道吧。

「應該有一定的效果。先治好之後再注意預防，應該也能防止復發。」
「清單上寫著洗澡時要用肥皂仔細清洗腳和腳趾，請問洗兩遍效果會更好嗎？」
「仔細清洗的話，洗一遍就夠了。過度清洗也不好……請不要用力搓，或是大力刮洗。」

不知為何，沃爾夫所寫的那份清單被謄抄了一份，發給在場所有人。
明明說是閒聊，隊長旁邊的壯年騎士卻特地以速記方式做著記錄。又不是什麼重要會議的會議記錄，應該沒有什麼值得記下來的事才對。
不過，或許這是王城與外部人員交談時的規定也說不定。

「清單上說，有香港腳的時候，入浴後要充分擦乾再擦藥，並且要徹底晾乾。那麼接受神殿治療後，入浴後該怎麼處理呢？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即使不擦藥，充分擦乾水分這一點是一樣的。此外，若在神殿接受治療，建議帶著洗乾淨的鞋子前往，治療後換上乾淨的鞋子，以防止復發。因為香港腳有可能殘留在鞋子裡。」
「香港腳會殘留在鞋子裡？！」
「我在神殿治好之後，穿著同一雙鞋子回來了……」
「我也是。真是太糟了，鞋子裡也有……難怪去了四次都治不好。」

不知道為什麼，隊長和壯年、青年騎士們流露出的悲壯感幾乎肉眼可見。想必是因為緊張和疲勞產生的錯覺吧。

「羅塞蒂商會長，請問若是共用了鞋子，也會傳染嗎？」
「有這個可能，所以最好避免共用。清單上雖然也寫到，待在自己房間或寢室時，為了保持通風應穿涼鞋，但那個同樣不建議共用。」

「穿涼鞋之前也要洗腳嗎？」
「如果在外面流了汗，回到家洗手的時候，順便洗個腳，再換上室內拖鞋也是個好方法。不過，過度清洗也不好……」
「睡覺的時候穿著五趾襪，效果會不會更好？」
「不，那樣容易流汗積濕氣，可能會惡化，所以最好不要。」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或許為香港腳所苦的隊員比預想的還要多。即使自己沒有香港腳，若是朋友深受其苦，也會擔心，而且也有可能從他身上感染。
一邊這樣想著，達利亞一邊對照清單補充說明。

「鞋子請洗乾淨並徹底曬乾。雖然不確定是否真的對香港腳有效，但也可以試著對鞋子施加一次淨化魔法……」
「原來如此，把它當作傳染病來看待就行了。」

雖然有幾個人點頭附和，但確實如此。香港腳的成因是白癬菌，問題不僅僅在於鞋內的環境。

「不過，羅塞蒂商會長，也有人不會得香港腳，對吧？」
「我想應該有，不過……本人沒有意識到自己患了香港腳的情況也有。」
「所謂香港腳，不就是因為起水泡才叫香港腳嗎？應該一眼就看得出來吧？」
「嚴重的話好像會濕爛、泛紅，或是指甲變白之類的。」

「好像」二字背後，是那位灰眉緊緊皺在一起的隊長，她悄悄地將視線移開。

「呃，即使沒有水泡，若腳趾的皮膚浸漬泛白又難以痊癒，有時那也是香港腳的初期症狀。」
「咦？」

正側方傳來一聲語調上揚的聲音。
沃爾夫，你不是說自己沒有香港腳嗎，那個「咦？」是什麼意思。
稍後要好好跟你說清楚——她把視線投向他，換來的是一個不自在的苦笑。雖然心中憂心忡忡，總之先暫且擱下。

「香港腳也會讓腳跟變白變硬。」
「香港腳，腳跟變白變硬……」

那名稍年長的騎士微妙的低聲複述在空氣中迴盪。

說起來，前世的父親同時患了標準型香港腳和角化型香港腳兩種。因為工作每天都要穿皮鞋，所以他使用了紫外線除菌器來殺菌鞋子。
遺憾的是，今生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任何紫外線相關的技術，只能寄望於治癒魔法和淨化魔法，以及各種藥草了。

不過，有一件事讓她感到在意。
王城的騎士多半是集體行動，也有人住在兵舍。從一個人傳染給另一個人，這種情況並非不可能發生。
雖然或許有些失禮，她還是鼓起勇氣開口說了。

「呃……香港腳在集體生活中有傳染的可能，所以大家最好一起多加注意。不只是鞋子，浴場的腳踏墊，或是若有共用毛巾的話，透過這些東西也可能傳染。」
「什麼……！」
「你說什麼？！」

齊刷刷投向自己的視線令她不寒而慄。達利亞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大家，把腳踏墊和共用毛巾全部燒掉！」
「好！」

等一下，求求你，那種火燒討伐的做法先等一等！達利亞慌了起來。
隊長的話音剛落，所有人全力響應，這對她的心臟實在太不友善了。

「請等一下！墊子和毛巾只要好好清洗就沒問題的！洗乾淨之後再各自改為個人專用……」
「不，此處必須斬草除根！」

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說什麼才能讓他聽進去呢。
就在達利亞拼命尋找說明的措辭之際，看起來最年輕的那名騎士歪了歪頭。

「……格拉特隊長，說起來，禍根不就是我們的腳嗎？」
「話雖如此——」
「我剛才想到了一個完美的方法！只要把腳砍掉，再讓新的腳長出來，香港腳不就沒了嗎！」

那名青年昂首挺胸、洋洋得意地大聲說出這番話，達利亞忍不住叫了出來。

「絕對不行！！」

為什麼要在王城裡拼了命地大喊。
那種可怕至極的極端解決方法是從哪冒出來的。又是誰要去執行。
還有，為什麼現在除了她之外，沒有任何人阻止他。

沃爾夫以一副本來面目的神情噴了出來，彷彿再也忍不住似地哈哈大笑。已是絲毫沒有掩飾的跡象。
他不是應該以羅塞蒂商會擔保人，或者朋友的身分來支援她嗎？
其他騎士也相繼笑出聲，或是微妙地苦笑，她已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沃爾夫雷德，大人！」
「抱歉……實在忍不住笑……不過，你一個人撐著也真辛苦啊。」
「什麼？」
「因為，聽說達利亞小姐跟父親是兩個人住。說到傳染的話……」
「我沒有！」
「對不起！這件事以後絕口不提！」
「你根本就沒搞懂！！」

她辛辛苦苦練習的禮儀和敬語，全部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達利亞拼了命地想向沃爾夫解釋，周圍那些過於溫吞的目光便齊齊投向了她。

此後，這次與席的諸位，對達利亞莫名其妙地親切起來，也莫名其妙地偏愛起羅塞蒂商會，原因至今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