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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友人與麻疹

前世因為聽說過父親的香港腳，所以有相關知識。今生，能用那些知識幫助有困擾的人，是件好事。
　然而，第一次造訪王城，正以商會長身份緊繃應對之際，沃爾夫的一句話讓她全部亂了套。言詞和態度都無法掩飾。


　由於自己慌亂得相當明顯，格拉特隊長開口說道：「沃爾夫雷德，我知道你想緩和氣氛，但玩笑也要有個分寸。」
　此後，便以確認契約及閒聊商業公會之事作結。


　然而，達利亞所受的心理衝擊相當大。
　嚴重到讓她覺得再也不想踏入王城了。


　行完告辭禮離開時，由格拉特隊長指派，護送她的不是沃爾夫，而是一位擁有赤銅色頭髮的騎士。


　走出建物，與那位騎士同乘馬車，緊繃的情緒卻仍未消散。
　眼前的騎士比沃爾夫更高挑，體格也格外壯碩。甚至讓人感覺馬車都稍微小了幾分。


「我叫蘭道夫・古德溫。羅塞蒂商會長，可以與您說幾句話嗎？」
「當然，有何吩咐？」


　面對顧慮周到地再度自我介紹的騎士，達利亞端正了坐姿。


「在王城受騎士引導時，走路的位置應在斜後方而非正後方，距離再靠近一些為宜。另外，會談期間無需向提問者低頭行禮。若對這些規矩不熟悉，不妨向習慣出入王城的商會中人請教。」
「感謝您的告知。我會照做的。真是失禮了。」


　達利亞深深低下頭去。
　看來禮節果然不能臨時抱佛腳。跟在騎士身後行走的距離，她根本從未想過。


「不，這並不算失禮，也是些細微之處。若只是在討魔部隊那邊，倒無需在意。只是王城中依地方不同，也有些講究繁多的場所。羅塞蒂商會與沃爾夫雷德・斯卡爾法羅特之名相連，您無論在哪方面，都會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為了沃爾夫，也為了您自身，我建議您多加學習。」
「真的非常感謝您，古德溫大人。」


　比起受到提醒本身，達利亞更為男人話語中的關懷感到欣慰。
　沃爾夫曾說過「在討魔部隊裡勉強能說上話的朋友只有幾個」，但這不就是位真心為他著想的朋友嗎。


「您也是沃爾夫的友人呢……古德溫這個名字在城中頗為常見。請叫我蘭道夫就好。」
「感謝您的體貼，蘭道夫大人。」
「那我也可以稱您達利亞小姐嗎？當然，若有冒昧之處我便收回。」
「請直接叫名字就好。」


　蘭道夫以手指抵住下顎，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說道。


「……對達利亞小姐說這些或許失禮，但那樣的沃爾夫實屬罕見。他與平日的差異著實令我吃驚。」
「他平常不是那個樣子嗎？」
「在王城是沉著冷靜的騎士，在部隊是堪為楷模的隊員，與友人交談時是值得信賴的好友，而與魔物作戰時，簡直宛如魔王。」
「魔王……」


　唯有最後一項，感覺像是另一種類型。
　說起來，「魔王」這個詞，本來難道不是比人類更偏向魔物這邊嗎？這樣想著，但還是姑且擱置一旁。


「那便是沃爾夫的本來面目嗎？」
「與其說是本來面目……也許是他的某一面吧。」


　達利亞在想，因為自己多半見到的是據說是本性的那個沃爾夫，才會這麼覺得。但若是工作場合，認真起來也是理所當然。


　人本來就是會因場合而展現不同面向的多面體。
　自己在做魔導具師的工作時、以商會長身份裝模作樣時、放鬆自在時，每一面都不同。自己平時所見的對方，也必然有著另外的面向。


「在達利亞小姐面前，他常常是那個『失禮的沃爾夫』嗎？」
「不，剛才那件事沃爾夫肯定沒有惡意的！只是不小心脫口而出吧……啊！」


　被一本正經地詢問，一時想為沃爾夫辯護，竟直呼其名了。


「對、對不起！我……」
「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這或許不是我該說的，但我要感謝您成為了沃爾夫的良友。」
「哪裡……那個……我覺得沃爾夫雷德大人能有蘭道夫大人這樣的朋友，真的很好。」


　被這麼一說，慌亂之下，想傳達的話說著說著敬語就散了。
　男人愣了一瞬，隨後紅褐色的眼睛放鬆下來，笑了出來。


「謝謝。我也希望能是那樣的朋友。」


　兩人交換著幾分困窘的笑容之間，馬車抵達了停車場。
　在蘭道夫的護送下走下馬車後，達利亞略微點頭致意，沿著來時的走廊折返而去。




　・・・・・・・




「沃爾夫雷德，世上有些話可以說出口，有些話不可以。」
「……我在反省。」


　達利亞一行人剛離開房間，格拉特便以極為嚴厲的目光凝視著沃爾夫。


「剛才那番話，即便再怎麼親近，也不是可以對年輕女性說的。」
「格拉特隊長，恕我直言，我們這邊恐怕也有點問題……本來說只是確認一下香港腳對策的清單，結果香港腳的話題說得太起勁了。」
「……這點，我承認。」
「但是，能聽到這些不是很好嗎。不然的話，我們之後還是會一直互相傳染下去的。」


　年輕騎士的話讓眾人都愁眉苦臉。光是想像就令人不寒而慄。


「……全體聽令，以隊長命令發出封口令。香港腳對策的事姑且不論，羅塞蒂會長剛才那件事，打死都不能說出去。」
「是！」
　眾人齊聲應答。


「但是，沃爾夫雷德，你還是要好好反省。」
「確實那樣不行。要是我是女人的話，都要哭了。」
「沃爾夫雷德，我覺得您太過分了……」
「你老是這樣捉弄人，遲早會被甩的。」
「咦？不……我和羅塞蒂商會長是朋友，不是那種關係……」
「這樣啊。那以後說不定會被她避開也說不定。」
「咦？」


　立刻追問的青年，迎來了幾道意味深長的目光。


「沃爾夫，惹女人生氣的後果可很嚴重的。今後你們還有『羅塞蒂商會』這層往來吧？」
「那是當然……我是這麼想的。」
「沃爾夫雷德，要是影響到今後的交易就不好了。去挑些東西，登門道歉去。」
「明白了。那個……有什麼推薦的嗎？」


　面對沃爾夫的詢問，一位年長騎士微微挑起眉頭。


「喂，這種事情不是你比較在行嗎。要是猶豫不決，先去問問羅塞蒂商會長喜歡什麼花，讓人幫你紮個花束怎麼樣？」
「……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花。」
「真是沒辦法。那買她喜歡的點心去不就好了。」
「……那個我也不知道。」
「你啊，這種事平時聊天時就該問清楚的。你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吧。」
「確實，應該事先問好的……」


　多里諾毫不掩飾臉上的無奈之色。
　沃爾夫這邊，清楚記著認識對方不足一個月，今天是第九次見面，但這話實在說不出口。


「沃爾夫雷德，先去流行的花店，請他們為年輕女性搭配一束以紅色為主的花束，就說交給對方決定。另外，到貴族街的點心店買泡芙和紅茶用的裝飾糖帶過去。這種消耗品的組合，應該差不了。」
「謝謝您，前輩。」
「……不愧是阿爾菲奧前輩，果然慣於與女性打交道。」
「我家有四個女兒，禮物送到南轅北轍時的可怕，我是深有體會的……」


　男人用深褐色的眼睛望向遠方，其他男人們都沉默了。
　看來眾人或多或少都有踩雷的經歷。

「沃爾夫雷德，店也有打烊的時間，今天可以早些離開。」
「謝謝您……」


　雖然向格拉特道了謝，心思卻已不在這裡。目光微微斜向一旁，整個人的心完全朝向門口。


「好，解散。」
「辛苦了。」


　隨著宣告結束的話語，沃爾夫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房間。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一位壯年騎士苦笑起來。


「實在太不像他平時的樣子了，真叫人吃驚。」
「那個沃爾夫……而且，他還渾然不覺？」
「這就不知道了。但那確實是第一次見到的神情。」
「不過，羅塞蒂商會長站在沃爾夫旁邊，看起來很普通呢。」
「這話就不要說了……」


　形容沃爾夫雷德的詞語多種多樣。


　討魔部隊的赤甲（緋紅鎧甲），冷靜沉著、值得信賴的戰友。
　持有「黑色死神」之二名，對強大魔物也毫不遲疑地迎頭而上的騎士。
　以其俊美容貌吸引眾多女性目光，卻對告白和情書一概冷漠以對的男人。
　與公爵遺孀之間的華麗風流韻事，以及偶爾出入風月場所的傳聞。


　那才是迄今為止眾人所認識的他。


　那樣的沃爾夫方才卻慌亂得有如一個年輕少年。
　沒有人能夠嘲弄他，是因為落差太大，還是因為與自身少年時代的模樣重疊了？


　格拉特早已走過、幾乎忘卻的「麻疹」。
　「初戀如同麻疹。年歲越長病情越重，且留下後遺症——」
　這是歌劇中的一節歌詞，但或許，沃爾夫正是在這把年紀才患上了麻疹。


「你們，這件事也不要往外說。不管怎樣都是煞風景。」


　格拉特瞇起那雙紅色的眼睛，截斷了話題。


　心裡悄悄為那個先行離去的青年，祈禱著一絲幸運。